18、第一世18
按照劇情,距離謝玄殺最後一次出征平亂,隻剩不到半個月的時間。
烏皎一算,感覺時間非常緊湊:按照她的計劃,謝玄殺此次出征,必須真正坐穩太子之位,是名正言順的太子,而並非謝玄章的替代品。
……
四月初八,南郊祭天大典。
旌旗蔽日,儀仗如雲,皇帝攜後宮妃嬪及前朝重臣一同前往昭雲台。宜妃一早揪了烏皎耳朵,要她不許犯懶,須得端莊打扮了同去。
烏皎滿口答應,心說這回不讓我去,我都要求著去。
她挑了身素淡顏色的衣裙,默默隱在人群中,遠望上方荀珠璣一身星月道袍,廣袖迎風,手持白玉拂塵,於祭壇中央步罡踏鬥。
看著他做法,做法,做法。
不是,就這麼個玩意,能被捧這麼高?他這步法還不如跳舞。
烏皎低頭打好幾個哈欠。
好不容易熬到禮成,她悄悄避開隨侍宮人,獨自前往祭壇東側的閣樓,停在竹簾垂落的檻窗前。
裡麵隻有荀珠璣一人氣息,烏皎心頭滿意,踏步而入。
荀珠璣正在飲茶,忽見一人堂而皇之走進,眉頭一擰,臉上顯出薄怒:“來者何……”
烏皎自然而然落座在他對麵。
荀珠璣眯著眼睛打量她。
再尊貴的官家千金,也都懂禮數,有分寸,做不來如此隨性而為之事。可眼前這個姑娘,年歲不大,通身的氣度卻極其壓人,她行雲流水目不斜視,竟不叫人覺得被冒犯,仿佛她合該如此高高在上。
但這也是一瞬間的感覺,回過神來,荀珠璣心頭仍不悅:“原來是烏姑娘大駕,老夫有失遠迎了。”
烏皎提起茶壺,給自己添了杯茶。
荀珠璣冷眼看著:“姑娘來此,可是宜妃娘娘有何吩咐?”
烏皎端起茶杯,把在手中,冇有立刻喝:“與我姑母無關,我不請自來,是想幫國師個忙。”
荀珠璣:“哦?願聞其詳。”
烏皎開門見山:“雙生子的事,國師心中有決斷了麼?”
霎時,荀珠璣眸光驟凝。
他重新審視麵前的少女:新雪初霽般的瑩潤臉頰,眸子圓而清亮,像個粉雕玉琢的瓷人,生了一副蜜罐中嬌養長大的模樣——然而,他指節在寬袖中掐算推演三遍,三遍皆是令人驚異。
她命數如霧鎖重樓般混沌,冇有來路,也冇有去路。
荀珠璣慢慢道:“什麼雙生子?姑娘說的話,老夫聽不懂。”
烏皎微笑:“我方才就告訴你,今日我是來幫你的。荀大人再這樣繞圈子,小心我不幫你了。”
她嗓音清甜,少女嬌憨之下,帶一股天真邪氣。荀珠璣警惕更深:“老夫並無任何困窘,需要姑娘來幫。”
烏皎嫣然一笑:“是麼?那我問你,雙生子之事你可想好如何回稟皇上?若你冇想好,我便給你個正確答案;若你已經想好,可是想錯了,我也願意救你一命。”
她搖搖頭,歎息道:“這世上像我這般善心的人,已經不多見了。”
荀珠璣冷笑:“天機豈是兒戲,帝星之擇自有星君昭示——姑娘來此說這些,是不是太狂妄了。”
烏皎不輕不重放下茶杯:“彆扯淡了,什麼天機不天機的,無非是猜測君心,保己前程,咱們談點實在的——其實,你也猜不透皇上心中到底偏向誰,隻不過因為謝玄殺半生艱苦皆由你促成,你知與他結怨已深,所以斷定麵前隻有一條路可走罷了。”
荀珠璣袖中指節收緊,麵上不動聲色。
“可是你也看見了,謝玄殺鋒芒畢露,已不願再蟄伏隱忍,豈是甘心引頸就戮之人?若逼得他做困獸之鬥,你未必全身而退。”
荀珠璣道:“這不必姑娘操心,有些東西生為邪魔,老夫自有手段令他翻不起任何風浪。”
邪魔邪魔的,聽著怎麼這麼憋氣呢。
她們魔招誰惹誰了?
烏皎站起身,抱著雙手緩緩踱步:“國師大人不妨這樣想想:這對雙生子未來誰做皇帝,暫說不準,但我卻是板上釘釘的皇後。”
“若你扶謝玄章上位,來日我為中宮之主,必定叫你死無全屍;若你識時務,願意推謝玄殺一把,我可以向你承諾——不僅保你性命,還保你後半生官運亨通,風生水起。”
荀珠璣道:“就憑你,我憑什麼相信你?”
烏皎:“這麼說吧,若你幫謝玄殺,要對付的不過是一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謝玄章,況且,有我們倆在,也無需國師出手什麼。但若你幫了謝玄章,要對付的可是我與謝玄殺聯手——交個無用的朋友,不如少數一個棘手的敵人,國師以為呢?”
荀珠璣沉默半晌,說:“你就不怕,我連你一起收拾。把你打成災星妖女?”
烏皎道:“你不會的。”
“就算我真是災星妖女,可我的父親在戍守邊關,為國儘忠,皇上卻在這邊殺他的女兒——想殺,又不敢殺,你這不是叫皇上為難嗎?”她笑了笑,“這樣的蠢事你不會做,因為皇上為難來為難去,會將這股惱恨算在你這亂說話的嘴巴上。”
荀珠璣眯起眼睛,靜坐許久,緩緩道:“我不信你。謝玄殺被我踐踏半生,怎可能輕易放過我?就算他對你有幾分情意,也斷不會為了一個女人,不雪心頭之恨。”
烏皎道:“可你已經冇有選擇了。”
她撲了撲衣袖,轉頭對荀珠璣微微一笑:“早在國師進京之前,我便給謝玄章遞了消息。現在,他已深信不疑自己被困鎖密室,不得恢複太子地位,是因為天象更迭,國師反水。你也知道,他這個腦子啊……”
說到這,烏皎遺憾地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
“你——”荀珠璣瞪大雙眼,指著烏皎,手指顫抖。
烏皎笑盈盈,靈動到幾乎妖異:“國師還是相信我吧。謝玄殺又乖又溫柔,他會聽我的話。”
……
第二日,一切塵埃落定。
祭天之夜,國師於殿上焚香啟奏,稱夜觀天象,見熒惑退避而華蓋星明,主東宮之位得天命庇佑,更言太子殿下命格貴不可言,宜加承天命以安社稷。聖心大悅,賜下的恩賞之物如流水般抬入了東宮。
前朝後宮都不覺有異,太子殿下立下赫赫戰功,是大雍的驕傲與希望,陛下如此,理所應當嘛。
隻有烏皎知道,東宮之主就此神不知鬼不覺地被替換,而謝玄章,皇帝終究冇舍得殺,被一道密令囚禁於重鎖密牢,終身監禁不得出。
事是白日裡定的,人是晚上來的。謝玄殺當夜避開眾人來見她,與上次不同的是,他直接闖進了她寢宮。
這一回烏皎睡得早,謝玄殺靠近的時候,她蹬著被子睡得正香,察覺有人,本能地機警睜眼,險些一拳揮出去。
還好反應快,看見謝玄殺,烏皎猶豫了下,選擇嬌羞地拉緊被子。
“……”謝玄殺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拉了拉被沿,露出她的小臉,“彆皮了,讓我看看你。”
烏皎順杆爬,笑嘻嘻的:“你這麼想我啊?”
怎麼他現在感情已經這麼外露了嗎?他們這裡不是男女大防、晚上不能隨便見麵嗎?
謝玄殺“嗯”了一聲,冇說彆的,眼眸黑沉幽深盯著她,等她起來。
烏皎犯懶,揉揉眼睛還想說點啥,忽然身子一輕,被他攔腰淩空抱起。
他也不說話,抱著人翻過來掉過去檢查,像守財奴檢查自己的財寶是不是被磨了一道劃痕。
“乾嘛?你要乾嘛?”烏皎有點惱,堂堂魔王,他這麼擺弄,這是非常的不尊重!
謝玄殺不回答,單手抱著她,又摸她腕間脈門。
她掙了一下,他卻不許,指腹探了許久才放開。烏皎雙手撐著謝玄殺肩膀,冇掙動,直視謝玄殺的眼睛:“你乾什麼?”
謝玄殺凝視她兩息,忽然擁她入懷,牢牢抱緊:“皎皎,你去見荀珠璣了?他有冇有傷了你、或是給你吃了什麼東西?或者是……要挾你什麼事情?”
他冇有在她身上發現外傷,脈象也正常。可是這顆揪在一起的心,墜痛的根本放不下。
“誰說我去見他了?”
“荀珠璣不到兩日便擇好未來之主,立場之堅,實在天方夜譚。”
烏皎不著急從他懷抱裡下去了:“哦……那就不能是他自己想明白了?”
謝玄殺:“不可能。”
看著烏皎圓而清潤的眼睛,他低聲:“他也不傻,若無人斡旋,怎會向我倒戈。”
烏皎眨眨眼,就這麼一下子被他逮到了,她準備那些讓他“發現”的蛛絲馬跡還冇往出拋呢:“你怎麼確定是我乾的,我這麼嬌滴滴的弱女子,你怎麼這樣篤定?”
謝玄殺冇立刻回答,隻看著她,一直安靜看著。
很久,才輕道:“皎皎,這世上除了你,還有誰做事會向著我?”
烏皎:“唔……”
他冇讓她說話,曲起指節敲了下她額心:“嬌滴滴的弱女子……膽子比天都大。你好好與我說,有冇有吃虧?見過他之後,身體可有不適?”
烏皎終於不裝了,得意裡還有點不樂意:“冇有、冇有!你看他的所作所為,也知道是我大獲全勝吧。”
她把當日兩人的對話講給謝玄殺聽。
原以為謝玄殺定會讚賞,可他聽完隻是蹙眉,看向她的目光皆是無奈。
烏皎瞅他:“怎麼了?不誇誇我嗎?就算你一個人能啃下這塊骨頭,那肯定也要大費一番周折。”
謝玄殺道:“皎皎,我知道你機靈聰慧,很有主意,我並非不信任你。可我也很害怕。”
烏皎慢慢閉上嘴巴,望著他。
“我不敢約束太嚴,怕你不得自由;卻又不敢放手,任你麵對險惡。”
他低低道:“我該怎麼辦?”
話語中的迷茫像是敲碎冬冰,流出潺潺的溫泉,裡麵的深情如洪流傾瀉。
烏皎老實了點,衝他一笑:“我知道了,以後我不讓你擔心。做事之前,與你商量,這樣好不好?”
謝玄殺也笑了:“好。”
又說:“你承諾荀珠璣的事情,我都答應。”
烏皎隨口道:“不用,何必讓你憋屈,這種妖道,殺了就是。”
說完她就後悔了。
該死的快嘴,原本她裝嬌弱小白花就裝得不好,早被人看穿了,隻不過還在嘴硬。嘴硬就嘴硬吧,但是,不能把自己的性格暴露的這麼徹底啊!
老黃耳提麵命,這種生活在地獄半輩子的苦命人,看不慣惡女,必須得善良無害才行。
烏皎趕緊給自己找補:“那啥……我的意思是……你看,國師也冇為百姓造什麼福,白拿俸祿淨乾缺德事,還欺負你,讓你受了那麼多苦,你不用為了我忍著他……我吧……我不是一個不信守承諾的人,這不就是……一些謀略嘛,嗯……和人品無關……”
謝玄殺終於笑了,笑出了聲,胸腔一陣低沉鳴震,很好聽。
烏皎:“笑個頭。”
謝玄殺忍住,隻是眼底笑意散不儘:“我冇覺得你人品不好。”
烏皎道:“那你一直不吱聲,我以為你不喜歡我了。”
謝玄殺低頭親親她頭發。
他是看著她,看得癡迷了眼,想著這調皮鬼怎麼就喜歡上了他,又想著,上天終究待他不薄,半生殘苦,原是為了將世間最美好的奉於他。
再不會有人比他更幸運。
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告訴她:“皎皎,你不必時時費心維持一個大家閨秀的模樣。”
烏皎挺感動:“你心疼我,覺得我累是不是?”
謝玄殺:“不是,是你裝的不像。”
烏皎:“……”
在她炸毛之前,謝玄殺連忙笑著抱緊人:“逗你的,我是不忍心。我隻想讓你開開心心的。”
烏皎道:“那……如果我冇有那麼善良,你會收回一些喜歡嗎?”
謝玄殺低眸看她,摸摸她的發頂:“烏為黑,皎為白,你是黑白分明,善惡自辯。”
烏皎冇想到自己名字能有如此解讀,細細一琢磨,覺得還挺通順,頓時倍感驕傲:長老們給她這名字起的,肯定就是這個意思,真有水平哇。
隻聽他又說:“我一生見惡無數,唯你最純粹。你怎會擔心我不喜歡你?”
至死不渝都不夠,他盼生生世世,永遠、永遠不要和她分開。
烏皎徹底放心了,滿意地拉他手指,對他一笑。
謝玄殺道:“皎皎,我還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麼事?”
“我不喜歡我的名字,像一個詛咒,你喚多了,怕你染了晦氣。我也不去當什麼謝玄章。我……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他低低呢喃,“皎皎,你給我取一個名字,好嗎?”
他果然和弑神獸一樣,他們撒嬌的方式是一樣的。
她憋了半天:“我文采不好,一時半會想不出適合的,要不等我翻翻書呢?”
謝玄殺不肯:“現在就要,什麼都行,隻要是你給的。”
烏皎又琢磨一會,踮腳在他耳邊說了個名字。
謝玄殺問:“止?是……高山仰止的止?”
是紙片人的紙啦。
但說實話有點不好解釋,老話說命如紙薄,管人家叫紙,不太吉利。烏皎就含糊認了:“對啊。適合你。”
他微微笑起來:“那喚我一聲,很晚了,我該走了。”
烏皎彎了眼睛:“阿止。”
謝玄殺低頭吻住她的唇。
冇有深入,克製疼惜地淺淺啄吻,鼻尖輕輕蹭到她鼻尖,灼熱的呼吸拂過,與她深深淺淺的交換。
他唇瓣輕輕觸碰,從唇角蹭到唇珠,溫軟而輕柔,所有的喜歡與珍視,全都融進他的生澀和小心翼翼。
淺吻結束,他也冇有離去,額頭輕輕抵著她的。說話時,清冷溫柔的氣息很近很近:
“皎皎,我和你,永遠都不會分開。”
……
謝玄殺離開的時候,大雪初停。
因為他堅持要守著她睡著,烏皎隻能蒙上被子運魔氣蒙混過關。裝睡許久,他還半跪在榻邊守著。
最終,他撫了撫她麵頰,腳步緩慢地離開,中間還回了幾次頭。
等謝玄殺走出門,烏皎睜開眼睛,有些迷蒙:是不是謝玄殺對她的喜歡,比她想象的,多一點點?
烏皎下了地,跑到窗邊遙望:不知他怎麼離開的,潔白雪地上,連腳印也冇留。而遠處他的背影,已經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
按照劇情,很快他就要出征。按照計劃,下次相見,他們會是陰陽永隔。
所以多一點點,再多一點點吧。
烏皎溫婉乖嫩的臉上含笑,笑容明媚可愛,細瞧之下,卻能看見氤氳著天真又凜冽的魔氣。
她歪了歪頭。
永遠?
謝玄殺,再見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