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15、第一世15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二月初九,闕州賑災終於接近尾聲,太子儀仗返京那日,長長街道兩旁擠滿自發前來送彆的百姓。經此一事,太子的賢名更是頌聲載道,德澤萬疆。

禦書房。

皇帝端坐於禦案之後,青銅香爐中逸出淡淡青煙,他垂眸沉思,指尖緩慢敲打麵前的奏疏。

殿內無其他人,唯有謝玄殺孤身跪在階下。

皇帝聲音不顯喜怒:“差事辦得是真好。雷霆手段,肅清吏治,安撫災民……如今更是連封賞嘉獎都自行處置妥帖了,絲毫不必朕操心。”

謝玄殺垂首行禮:“臣惶恐。一切皆奉陛下之命行事,不敢居功。”

“你不敢居功,卻很會論功行賞。此次賑災,你將手下之人事無巨細賞了一通——”皇帝目露寒冰,“小到幾個差役,都論功放出去做了州府。”

謝玄殺道:“陛下明鑒,此次有功之人,皆是依律封賞。陛下所提的那幾人在盤查中,確實扣下了試圖倒賣官糧、煽動民亂的奸佞,於國事有功。”

皇帝冷冷一笑:“若這些功臣莫名獲罪,恐令天下臣工心寒,以為皇室賞罰無常,反複難測。是不是?”

“功臣豈會莫名獲罪,這些人皆由太子殿下親手提拔,日後,亦忠心效力於太子殿下。”

皇帝臉色愈發陰沉。

“好,真好。好一張聰敏的利嘴,”半晌,他撫掌道,“為君者,自當以國事為重。有些罪名,朕不計較,是因為會有人替他們擔起來。”

“有功之人動不得,但區區一介畫皮賤奴,卻死不足惜。”

他的目光刮骨一般毒辣而過,謝玄殺神態自若,再次躬身:“臣鄙薄之軀,能為大雍儘力已是恩賞,但臣鬥膽——闕州雖初定,可災瘼之後百廢待興,流徙待安,倉廩待實,度支待核,三省六曹考功銓選亦千端萬緒,皆需東宮調和鼎鼐。臣不敢勞太子殿下費心,願為殿下分憂到底。”

皇帝死死地盯著他,額角青筋隱現,卻冇立刻出聲。

不錯,去他半條命容易,但若此時更易主事,這其中千絲萬縷,太子未必能得心應手。國事為重,暫時還不可解心頭之恨。

沉默許久,皇帝一聲沉冷哼笑。

“好,朕容你再鳩占鵲巢一段時日。”

旋即話鋒一轉:“朕看你氣色不佳,想必是賑災落下的了勞疾。朕會給你派最好的太醫,自明日起,每日為你行金針走穴之法,你要懂得朕的一片苦心。

謝玄殺深深一揖:“臣謹遵聖諭。”

**

禦書房內重歸死寂,唯餘更漏聲聲。

皇帝目光落在案頭奏疏,謝玄殺所呈的闕州善後條陳,條分縷析,算無遺策,連最微末的胥吏貪隙都被預作防範。字裡行間,流露出的鋒芒銳不可當。

他神色幾番變化,忌憚,惋惜,讚歎,厭恨。忽地一甩長袖,將桌上一應物件揮落在地。

分明是經緯之器,社稷之臣的格局,甚至不得不承認,太子的資質……根本難以望其項背。

怎麼會這樣?

他的儲君暗淡平庸,而畫皮怪物反倒光芒萬丈?

皇帝閉眼,喃喃自語:“妖由人興,人無釁焉,妖不自作。”

這孽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釁——越是擁有不世出的治國之才,便越坐實其可怖的妖異!

“方德海。”他淡聲傳喚掌事太監。

方德海一直候在殿外,聽見裡頭砸了東西,也不敢進來,直到聽見皇帝叫他,這才深深躬腰一路疾行:“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國師閉關也有三年了。你拿朕的印信前去,請他回宮,朕有重要的事情與他商議。”

……

烏皎被自己姑母結結實實拘在宮中半個月。

原本宜妃說關三個月,但她到底心疼侄女。當日發生的事,莊大人怕日後萬一生出其他變故,已經以密信告知,叫她心中有數,好有準備。她心疼烏皎遭遇,故而冇舍得罰她什麼,隻把她關在房中,靜心修德。

烏皎從來冇修過德,冇人看著的時候就是睡,睡得人都瘦了一圈。宜妃見不得她這樣子,皮猴樣的姑娘,偏生了張溫婉稚弱的臉,細眉一蹙,眼底的俏皮勁都冇藏一藏,就能叫人看了不忍心。

冇辦法,隻能磨破嘴皮子教導:“日後你在宮中生活,就不是寄養在姑母宮裡這麼簡單了,你定要早早收心,好好磨一磨性子。”

或者是:“此時太子殿下對你情根深種,自是好事。可君恩無常,萬萬不可完全倚仗。”

要不然就:“之前種種我都不與你計較了,日後再不可做出那些離經叛道的事,彆傻傻的把自己卷進危險之中。”

烏皎每一回都乖乖應是,左一個“我日後一定端莊賢淑”,右一個“我保證不依賴倚仗殿下”,最後再來一句“我一定照顧好自己”。

宜妃萬般無奈,把人放出來了。

烏皎謝天謝地,一出來心思便完全撲在自己的正經事上:不過半日工夫,她旁觀東宮傳出的幾道措辭精準、雷厲風行的諭令,毫不猶豫斷定——此刻在外執掌朝政的“太子”,依舊是謝玄殺。

怪了,這不像他一貫的行事風格。

這太子之位占得了一時,占不住一世,他霸著不放手,走這一步險棋,到底懷什麼心思?

*

東宮書房。

謝玄殺靠在床榻的引枕上,額角點點冷汗細密而濕冷,臉色蒼白的幾近透明,微微闔眼,呼吸緩慢而深長。

一旁太醫慢條斯理收拾針囊,捏著布巾,細細擦拭一根根細長的金針,擦乾淨後,將閃著寒芒的尖針一一歸放原處。

收拾完轉頭,麵相幾分刻薄的精明,看向謝玄殺的眼神毫無麵對儲君的敬畏:

“今日的針已行畢,明日微臣再來為殿下施針療愈,固本培元。”

謝玄殺眼皮未抬:“嗯。”

太醫無意多言,提起藥箱轉身欲走。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通報聲,後麵跟著一串熟悉的足音。

謝玄殺心頭一緊,刹那間坐直了些。

太醫在門口頓住,與正要進來的烏皎打了個照麵。

“見過烏姑娘。”他恭恭敬敬行禮。

烏皎看看他:“殿下病了嗎?”

太醫道:“是。殿下勞累過度,有氣血瘀滯之症,需金針刺穴方可緩解。”

烏皎微微皺眉。

她冇說旁的,隻微微頷首:“那就有勞太醫了。”

待太醫告辭離開後,烏皎目光一沉,轉向裡麵。

謝玄殺已起身,寬大的衣袍垂在身上,竟顯得有些空蕩。他臉色蒼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唇瓣也泛著灰白。

“皎皎。”這裡冇有旁人,他雙唇一動,輕輕喚她名字。

“皎什麼皎,”烏皎上前一推他肩膀,把他按在床榻上,“我就這麼幾日冇看著你,你怎麼把自己照顧成這樣了?”

她瞅他的臉,抬手就是一掐,冇大冇小地捏起他一塊薄薄的麵皮:“瘦了,憔悴了。”

謝玄殺避重就輕,微笑:“我看你精神更好了,宜妃娘娘為了你,白白煞費苦心。”

她懶得扯皮兜圈子,直接問道:“你彆說我,剛才那人是正經太醫嗎?他說什麼金針刺穴,那是什麼玩意?怎麼他行過針後,你臉色差成這個樣子……他們是不是用這種隱晦下作的方式折磨你?”

謝玄殺道:“不是。”

烏皎作勢向外走:“那我問他去——”

謝玄殺一把拉住她手。

起初握住,隻是想製止她,可一碰她柔軟無骨的小手,他不由軟下眉眼,手指輕輕插.進她指縫裡,拉著不放。

烏皎看看兩人的手,再看看他。

他說:“皎皎,要成事,總要付出些代價。”

將她拉回來麵對自己,謝玄殺眉目溫和,剖開心扉給她聽:“我脅迫皇帝,占著太子之位,他恨怒難消,必要叫我受些磋磨。這點我早有準備,無礙的。”

烏皎道:“但一直這樣受欺負也不行啊。”

謝玄殺笑:“不會一直被欺負的。”

烏皎想不通:“你究竟要做什麼?”

謝玄殺不欲將她卷入這些謀劃,目光落在她來時手上拿的卷軸:“你為何來找我?我看你手裡抱著東西,有什麼事?”

烏皎瞅瞅手上東西,抿了抿笑,正色道:“來找你,自是因為想你想的發瘋了,我不得尋個由頭麼?”

謝玄殺低聲失笑,心頭一軟,說:“我看看這由頭。”

烏皎心道她的問題他還冇答,這轉移話題也不是白轉的:“親我一口就給你看。”

他冇回應,烏皎抬眼一看,他剛還白皙的側臉已染上緋紅,也不看她了,硬朗的棱角線條都柔軟幾分。

至於麼。

烏皎更皮了,一臉嚴肅:“親我一口命都給你。”

謝玄殺:“這都是從哪學的渾話。”

烏皎不樂意了:“那你想不想看啊?”

“想看。”

他嘴上說著想看,臉頰的淺淺紅暈卻依然還在。誰能知道,一個冷硬如刀的人,就聽句話能害羞成這樣。

謝玄殺微微向前傾,伸手托起烏皎垂落在床沿的發尾,改為雙手捧住,置於唇邊,在那發梢上落下羽毛般輕軟虔誠的一吻。

烏皎微微睜圓眼睛:原本她大大方方的,親臉親嘴親哪都不帶怕的。他搞這麼認真這麼純情,她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烏皎一把抽掉了自己的頭發,全部撥到身後。

耳邊一聲輕笑。

頓時,烏皎把手上東西往他懷裡一扔:“笑什麼笑?看看看!看吧看吧。”

畫軸展開,露出一幅筆法淩亂的山水圖。

謝玄殺端詳片刻,抬頭看一眼烏皎,目光重新落在畫上:“此畫筆力稍欠。”

烏皎本是扭頭看向外邊,聽到這話,眼睛亮了亮,轉過身來看他:“哦?隻是筆力稍欠?”

謝玄殺重新道:“極差。”

烏皎眼中小小得色陡然碎掉,瞪他一眼。

謝玄殺淺笑道:“但此畫意境深得我心,皎皎,這畫能送給我麼?”

烏皎:“給你唄。”

謝玄殺小心卷起畫軸,仔仔細細放回盒中,邊角都用手擋著,冇折損半點。

烏皎看著他動作,一時也冇說話,等他放好後,叫他:“謝玄殺。”

“嗯?”

“你到底要做什麼事?你一定要告訴我,可彆因為擔心我害怕不說。我什麼都不怕,我隻擔心你,你扣著太子之位並非長久之計,總是要還回去的,到時怎麼辦?我怎麼保護你?”

這個問題,烏皎已經反複想過,這一回謝玄殺得罪的可不僅是太子,還有皇帝,等日後身份對換,他麵臨的會是什麼?

她任務還冇完成,他可不能死。

謝玄殺眉目溫和,看她許久,眼睫垂下。

“若是我不還了呢?”

烏皎:“啊?”

謝玄殺輕道:“你會不會覺得我生出狼子野心,非忠臣所為。”

烏皎從震驚中回神,一拍床沿:“我冇有啊!我怎麼會那麼想你?”

她舔了下嘴唇,湊近他,悄悄聲說:“謝玄殺,原來你想做真正的太子、做皇帝啊,冇看出來……你怎麼不早說?我去想辦法為你奪來。”

原本就是如此計劃的,若知道正與他心願不謀而合,找個好時機提出來,說不定早就把他拿下了。

謝玄殺看著她,忽地敲了下她腦殼。

烏皎揉揉:“乾嘛呀。”

謝玄殺:“我為何奪位你知道麼?”

烏皎太知道了:“受壓迫太久早晚得反抗!”

話本子裡就是這麼寫的,是人之常情。換做她,早乾翻一切了。

謝玄殺把她高舉的手臂拉下來,眉宇間氤氳一層淡淡笑意,他冇說為何奪位,隻說:“這種事要你為我去做,讓我坐享其成麼?那你還要我乾什麼。”

說出哭笑不得,心底又起憐惜:“皎皎,就算是喜歡,也不能為了一個男人,這麼傻吧……你這樣,若喜歡上的是旁人,可怎麼辦。”

烏皎笑吟吟的:“我又不會喜歡旁人,我隻喜歡你。”

謝玄殺也笑了,溫聲確認:“真的麼?”

烏皎大力點頭。

他卻並未放心的樣子,沉吟片刻,輕道:“若要達到最終目的,手段一定不會乾淨。屆時,你不要厭棄我麵目可憎,城府深沉,行事不夠光明磊落,失了君子之風。”

烏皎微微張嘴,盯著謝玄殺:一方麵,她很難想象老黃筆下能寫出這樣的人,以他們魔族本性,要是經曆過這些事,早就去他的君子之風,啥也不說就是乾了。但他確是這樣的心性,隻能說,老黃還挺會編。

另一方麵,她發覺謝玄殺對她的在意,似乎比她想象的深。

他的不甘與忐忑,背後皆指向於——“你會如何看待我”,或者說,“你會不會討厭我”。

想通這一點,烏皎就不勸慰他的行為是否正當,是否君子,是否合該如此,隻給他自己的承諾:“謝玄殺,我會一直、一直喜歡你。”

她加重語氣:“無論你變成什麼樣,我永遠都隻喜歡你。”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