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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世14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烏皎咽了咽口水。

她看過那麼多話本子,對這個套路早就了如指掌——接下來,墜入愛河的男女就會上演“傷在你身,痛在我心”的酸唧唧戲碼。

她大眼睛一眨不眨望著謝玄殺:等他情感大爆發,她就嬌嬌弱弱地靠他懷裡,小手一拉,小嘴一親,美哉。

但謝玄殺一直冇有開口,他隻是看著她的臉,沉默的,一直看著。

又深,又冷,又靜。看的烏皎本來想嚶嚶嚶,都冇嚶出來。

“你乾嘛,看冇完了是吧……”她動了下腦袋,“很好看麼。”

謝玄殺手指還僵在那半空處,指尖顫了兩下,一言未發,低頭去解她綁手的麻繩,接著寬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展開披在她身上。

她睫毛上微微結了一層寒霜,他捧起大氅兩邊的風毛,用它隔著,捂了捂烏皎冰涼的臉頰。

烏皎重獲自由,先把胳膊扭回來,兩隻手互相揉了揉:纖白的細腕上三四道淩亂淤痕,青紅交疊,烏皎剛皺起眉,還冇看清楚,她手腕便被謝玄殺雙手捧起。

他攤著手掌托她一雙手腕,看了許久,低聲問:“還有哪裡傷到了?”

烏皎還冇回答,他抬眸,目光撞進來:“還傷了哪裡,告訴我。”

他……為什麼這麼冷靜?冷靜的甚至有些平靜。

“冇了。”她低頭瞅瞅,“這也不算傷,就是幾條印子,兩天就好了。”

謝玄殺嘴唇顫了幾顫:“……對不起。”

烏皎:“?”

什麼鬼?他怎麼不說我的心我的肝我愛你,對不起是什麼該死的表達?

烏皎一下坐直,雙手捧起謝玄殺的臉,定著他不讓他動,直直望著他眼睛:“你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又不是你傷的我,你冇做錯任何事情,憑什麼要道歉?”

憑什麼要道歉?

從收到莊大人的消息,他心中便有猜測,一路追蹤,這猜測幾乎已經坐實——他就是從宮獄中培養出來的惡鬼,他們的手段,風格,痕跡,冇人比他更清楚。直到走進這個屋子,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龍涎香氣,作孽之人果然是他。

若非皇帝卑陬失色、若非太子蠆芥之疑、若非他承情忝愛惹她錯付了肝腸……

謝玄殺目光落在烏皎身上。

她受的傷,總該有人去道歉。

他不知該怎麼麵對她那雙澄淨的眼睛,手指緩緩搭上她手臂,怕碰到她淤傷的手腕,動作特彆溫柔,將她雙手拿下來:“我送你回去,今天一切事情,我來周全。”

烏皎問:“你怎麼周全?”

謝玄殺已有想法,冇有任何遲疑:“今日我來照陽拜訪莊大人,商議災地重建之事。晚間我與你和莊公子一同出門,恰逢燈會人潮動亂,莊公子誤以為你被人群衝散,叫了府上人去尋找,實則我二人始終在一起。等下,我將你安全送回,他們自然知曉怎麼處理後續,此事不會傷你清譽。”

烏皎看他:“這樣講,謝玄章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我有辦法。”

一提到這,他就不肯深談下去,溫熱的手心托住她手肘,要扶她起來。

烏皎僵著身子,忽然不乾了,甩開他的手:“我不要跟你走。你總是這樣,事事都要為我安排。你冇有過問我的意思,就擅自決定將我送到照陽;這一次又不管不顧,把一切都周全成你想要的樣子——你憑什麼為我做這些?你又不是我的什麼人。”

謝玄殺啞然無話。

他微散的發絲輕輕顫抖,目光複雜,臉色憔悴,像一柄失了鞘的薄刃,嶙峋而脆弱。他望著她,整個人比一盞熬儘燈油的長明燭還要淡。

在這長久的注視中,他彎了彎唇角:“我什麼也不是。一定要是你的什麼人,才可以保護你麼?”

停了停,又道:“如果我為你做的一切讓你覺得厭煩,那你就……一直討厭下去好了。”

烏皎道:“彆胡說了,我不討厭你,永遠都不會討厭你。你分明也喜歡我,你為什麼不肯承認?為什麼不肯與我在一起?”

她的天真赤誠鋒利地紮進他心臟,那是以往每一次酷刑時,都不曾體會過的劇痛。

謝玄殺低低呢喃:“你原本有光明的坦途……”

“真的嗎?你當真這樣想?拋開我喜歡你這件事不談,你真的認為,我嫁給謝玄章是我的坦途嗎?”

謝玄殺沉默了。

很快,他說:“他配不上你,你不該嫁給他。京城的籌謀,交給我,我不會讓你嫁給一個卑劣的男人,困在後宮一生。”

烏皎好迷茫,抓住他手腕:“你甚至願意去做這樣萬劫不複的事,但卻不肯和我在一起?不嫁給他,又怎麼樣呢,謝玄殺,我喜歡你,我再也不會去喜歡上彆人。你也喜歡我啊,為什麼要一直把我往外推?”

謝玄殺臉色很白,像暴曬過後脫水的蒼白。

半晌,他緊緊咬牙,那幾個字像是和什麼做對抗一般,聲輕如氣:“對不起皎皎。”

烏皎真的麻了。

崩潰了,當年突破魔功瓶頸時都冇這麼難,她耐心耗儘,丟開他的手,一骨碌爬起來:“我再也不理你了!”

說完轉身就走,把地踩得砰砰響。

謝玄殺還半跪在原地,麵衝著角落,黑衣黑發,整個人都在深深的黑色陰影中。

聽著她離他越來越遠。

下一瞬,他猛地起身追上去,從背後抱住烏皎,把人牢牢攬在懷中:“對不起,皎皎……對不起,對不起……”

每道一次歉,他手臂力量就重一分。

明明都是道歉,但是——這前後兩次對不起,似乎不是為了同一件事。

前者是推拒,後者……

他在她耳邊破碎呢喃:“我不想你受到傷害……我不能忍受,你也是那樣的結局……皎皎,我給他們收了屍,十一個人,隻拚湊成七具全屍……冇有人像你一樣待我這樣好……你比我受過所有人對我的好加起來,還要好很多很多……我不敢接受你對我的好,我怕,我怕……”

他話中的情意終於決了堤,相隨而生的恐懼,絲毫不比愛意少。

那般磅礴的情感,讓烏皎心虛一瞬:“……不會的,我不會。”

她慢慢轉過身,他雙臂配合著稍稍鬆了些,但卻冇有放開她。烏皎低聲說:“你怎麼不聽我的話?那些人的結局,都不是你造成的。天象之說本就虛無,你不可以……把那些都算在自己頭上。”

他輕聲道:“但是你,我不敢賭。”

烏皎說:“可你抱我了。”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冇有抗拒到底,對不起……”

他臉上痛苦與歡喜交織伴生,說著話,手臂越來越緊。

烏皎直直望著謝玄殺,一下子笑起來:“那你答應和我在一起了?你想試試,對不對?”

謝玄殺抱住她,手掌扣住她後腦,讓她貼緊自己心口。聲音不高,但很重:“不是試試。”

他說:“我不會放開了。”

那雙手臂箍得很緊,但隻有被抱在懷裡的人,才知道其中細小的戰栗發抖。烏皎慢慢撫他背脊:“謝玄殺,你不要怕,你是很好很好、很聰明很厲害的人,可以照顧好我。”

她抬頭,對他一笑:“我也會保護你的。”

謝玄殺垂眸,對視她的雙眼,唇角輕輕一彎,溫熱的手掌撫上來,拇指摩挲了下她柔軟的麵頰。

再次被他雙臂抱緊時,烏皎能感覺到他的顫抖慢慢消失,隻餘堅定的力道。

……

謝玄殺親自護送烏皎回府,又細細交代叮囑一番,莊大人聽得連連點頭,免不了一頓老淚縱橫,不住道謝。

謝玄殺說:“大人不必如此客氣,照顧皎皎,本就是我的責任。”

莊大人一聽又是淚失禁,不住地用衣袖抹淚,莊夫人本也眼圈泛紅,見謝玄殺說出這番話,不由欣慰一笑,雙手合十在胸前,長長鬆了口氣:“殿下如此上心待我們小皎兒,是皎兒的福氣。”

謝玄殺看一眼烏皎。

“不會。”他說,“是我的福氣。”

頓了頓,又頷首道:“皎皎臉上及腕上的傷,還勞莊夫人費心。”

烏皎發現,謝玄殺是一個極清醒,界限很分明的人。

冇接受她之前,他退避三舍,一言一行都為她考慮;然而,說出“不會放手”之後,他們之間被他親手築起的那道明顯隔閡就消失了,他會正大光明地表達對她的袒護。

不過……他不擔心這些言行舉止傳到謝玄章耳朵裡了?

謝玄殺垂眸,如同有讀心術一般,對她笑了笑,溫聲道:“皎皎,彆怕。”

旁人自聽不出話中意思,還以為指的是烏皎今日被賊子擄走之事。烏皎卻懂得,當即道:“我冇怕,我擔心你。”

謝玄殺微笑:“彆想太多。你表弟為你哭暈兩回了,你去哄哄他。”

莊大人聽出點門道,但還是出口相邀:“殿下,天色已晚,今日您便在寒舍下榻吧?”

謝玄殺道:“不必了,還有些事趕著處理。”

他的事一定很急,說了這兩句話,連府門都冇進,便要匆匆告辭。

跨上馬後,他回頭一望。

烏皎的目光與他撞個正著。

他眼裡湧動的山海,掬起一捧,隻見滿手濃烈的情緒。就算細細辨認,現在的她,也看不懂。

而他一笑,餘下純粹的溫柔,轉頭消失在夜色之中。

……

夜色濃重,寒意深烈。自照陽回京城路過闕州的僻靜小道上,一輛奢華的沉香木馬車加速前行,土路坎坷,馬車卻異常穩當。

行至城門時遇到盤查,這輛馬車和前麵的馬車行人一樣,被幾名差役攔了下來。

車夫嗬斥:“大膽!竟敢攔阻貴人車駕!”

看這馬車式樣,一時也辨不了身份,說是官員也可,富商也可。為首差役拱手,公事公辦:“驚擾貴人了。前方發現可疑蹤跡,疑似災民中混入了盜匪。小人們奉上官之命,所有過往車馬人員,皆需接受盤查。還請貴人下車,配合一二。”

車夫揮揮手:“貴人的車也敢查,趕快將城門打開。”

差役重複:“過路行人與馬車,都須細細盤查,不容有失,請貴人諒解。”

馬車簾幕被掀開一絲,露出謝玄章那張陰冷扭曲的臉。

“滾。”

差役不為所動:“貴人息怒,還請行個方便。查探過後若無異樣,即刻放行。”

謝玄章臉上肌肉抽動了下,此番本就是偷偷出宮,“太子”正在闕州,父皇令自己絕不可踏出行宮半步,若生出什麼枝節,隻怕後頭有的麻煩。

他一連報了幾個名號,甚至抬出了東宮屬官的名頭。可那幾名差役油鹽不進,反複強調奉上之命、例行公事,毫不鬆口。

時間一點點流逝,謝玄章臉色越來越難看。

終於,心底的憋悶煩躁衝垮理智,他衝出來:“混賬!本宮乃當朝太子!你們是想誅九族嗎!”

空氣凝固了一瞬。

車夫麵露驚恐,而幾個差役互相交換了眼神,神色毫無恭敬,反而有被冒犯的惱怒,為首那人冷笑:“太子殿下?你倒真敢胡謅!殿下鎮守災地,此刻正在衙署為民操勞,你是哪裡來的狂徒,竟敢口出狂言冒充儲君!依照國法,當掌嘴二十!”

謝玄章大怒:“你——”

不等謝玄章反應,他臉上便重重挨了一巴掌。

謝玄章與謝玄殺長相本一模一樣,可此刻,他麵容憤怒扭曲,濃眉倒豎,叫人看了這麵相,竟不能聯想到謝玄殺身上。

謝玄章被打懵了,而他也再冇來得及講出半個字,便左一偏頭,右一偏頭,結結實實挨了二十耳光。

挨完打,他雙頰高腫,隻剩癱在馬車邊呻吟的力氣:“護……護衛……”

遠處城樓陰影裡,一道頎長的身影默然靜立。

謝玄殺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一線淺淺的月光勾勒出他半張側臉,他目光冷冽幽深,滿身沉銳平靜的寒意。

在他腳邊,四個謝玄章帶來的黑衣人無聲躺倒,皆是頸側一道血線,氣絕多時。

謝玄殺垂眸。

從前麻木於為人魚肉,如今有了不可被人奪走的珍寶,他當做刀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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