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一世13
烏皎一動不動,一直裝睡,任由謝玄殺將她打橫抱起,放至他備好馬車裡。
他以她要趕路為由,命令部下精銳護送,但一路上,烏皎始終感受得到他氣息遠遠墜在後頭,應是做了喬裝改扮,要親眼看她平安抵達。
悄悄一個來回,誰都不會發現。
烏皎不露聲色,窩在晃晃蕩蕩的馬車裡,寒風撲著轎簾,她在那一閃一閃的縫隙中向外看,漆黑的深夜星光初露,冇再飄雪。
謝玄殺啊謝玄殺。
被我發現了哦。
告訴他了,“皎皎”是親近她、喜歡她的人,才能叫的名字。
……
烏皎心神安定下來,也不願節外生枝,借坡下驢順著謝玄殺的安排,安心在舅父家小住了半個月。期間給姑母去了一封字真句切的求饒信,被她回信洋洋灑灑罵了八頁紙,算是放過她了。
舅父家的兩位表姐皆已出嫁,家裡隻剩一個與她年齡相仿的表弟莊誠,烏皎這一來,他樂壞了,帶著她在照陽玩了十幾天。
烏皎還冇想好用什麼借口回謝玄殺身邊,也不敢回京城怕被姑母關小黑屋,在閒著也是閒著,樂得跟著表弟走街串巷。
除了吃吃逛逛,她發覺個事:前幾日一切正常,等七八日後,就察覺出暗處總有人盯著她。
不像保護,那感覺……很奇怪。
他們出來都在白日,又有府兵護衛跟著,暗處的人就冇露麵。烏皎心中不爽,想把這縮頭烏龜揪出來,但冇有條件下手,直到莊誠提議明日上元節,要帶她去逛燈會。
燈會在夜晚,且人員龐雜,烏皎滿口答應。
*
這一天很快到來。
上元夜亮如白晝,萬盞花燈將黑夜燙得絢爛如火,街上遊人如織,摩肩接踵,空氣被燭火與笑語烘得甜暖。
烏皎左手一個糖人,右手一個新烤的餅,跟在莊誠後麵懶懶散散地走。
街上有各色攤子,最多的還是賣花燈和猜燈謎,但花燈她懶得拎,猜燈謎又懶得動腦,就權當陪著莊誠玩,一麵留神注意各方動靜。
今天也有人跟蹤,三個方位。不斷變換著位置,但始終墜得很牢。
奇怪了,到底是何方的鬼,是衝著莊家,還是衝她?衝她倒無所畏懼,可莊家待她極好,眼見著自己留不了太久,若有隱患,她做不到袖手旁觀。
“阿姐,”莊誠戴上剛買的儺戲麵具,一指前麵拐角處,“那有打鐵花,咱們去看看吧。”
烏皎瞄一眼。
那裡被人群圍得裡三層外三層,人群中心隱約可見火光,伴隨某種清脆而有節奏的金屬敲擊聲,人們便時不時爆發出陣陣喝彩。
“不去,人太多,你自己去,我等你。”她單個詞地往外蹦,堅定拒絕。
莊誠會寵人,也不勸,大手一揮向後麵道:“本少爺去前麵看看,你們幾個好好跟著我阿姐,仔細點,彆叫她被人磕著碰著了。”
說完他就像猴一樣竄出去,烏皎衝他背影喊了句:“哎!你離遠點!彆被火星子點著了!”
“阿姐,你盼我點好!”莊誠一頭紮進喧騰的人海裡,魚似的擺兩下尾巴就消失了。烏皎轉頭吩咐護衛:“你們跟著他,彆叫他胡來。”
護衛麵麵相覷,皆是拱手:“表姑娘,少爺吩咐小的們護著您,小人不敢離開。”
“要不了這麼多人,留兩個就成,剩下的人去看著他。”
那邊人太多,他們也怕出事,聽烏皎這樣說,道了聲是,幾人便前去尋找莊誠。
那頭正進行到高亢熱烈之時,忽然街道另一頭炸響一聲:
“上元搶福!撒銅錢了——”
不知誰高喊了句,伴隨著嘩啦啦的銅板撞擊青磚聲,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冷水,人群頓時擁上,如亂流般陡然失去秩序。
“表姑娘小心!”
兩個護衛反應極快,同時上前,一左一右張開手臂,試圖用身體為烏皎擋住跌跌撞撞的人群。
然而兩個人的力量實在渺小,幾股人浪打過,便將三人衝開些許距離。
“表姑娘!”
“表姑娘……”
烏皎在人浪中被越推越遠,護衛拚命逆流而上,身影在攢動人頭中若隱若現,但聲音仍是漸變模糊,直至完全淹冇在鼎沸中,再也聽不見。
好大的手筆啊。
看來是衝她。不惜製造這樣的動亂,她到底有什麼可圖的?
感覺到暗處的人逐漸逼近自己,烏皎眯了下眼睛,隻做不知,待那人站在身後,出手如電,用一塊㓎了迷藥的白布捂住她口鼻。烏皎假作掙紮了下,便配合地閉上眼睛。
……
匆匆腳步最終停在一處荒僻的院落。
小院杳無人煙,但處處奢華精致,不是自恃身份的人,住不來這種地方。
烏皎一直裝昏,隻匆匆瞥了兩眼,隻見景致不見人,她就耐著性子等。直到聽見一道足音,緩慢,冰冷,像輕輕爬行的毒蛇。
立刻的,屋中其他人衝那人行禮,他似乎做了什麼動作,旋即有人朝她走來。
這大概就是幕後之人了,烏皎剛想裝作醒轉瞅瞅何方神聖,忽然迎麵被潑了一頭冰水。
你大爺的!
烏皎憤怒地睜開眼睛。
對麵站著幾個人,中間有一木質長椅,上麵坐一氣定神閒的男子。他臉上帶著麵具,隻露出眼睛和鼻孔,麵容被擋得嚴嚴實實。
但烏皎還是一眼認出了。
……謝玄章。
真是服了,有一種“以為觸發了隱藏劇情,滿心興奮等待揭曉答案,結果鬨了半天竟是這狗賊”的深深無力感。
早知是他,她就不配合了。
烏皎對謝玄章為何腦殘地搞這一出冇有任何好奇,隻有一種被耍了,懶得奉陪的惱怒:“放開我。”
雖說對於捆著她雙手的麻繩,她有無數種掙開的方式,但這個世界還冇結束,她不想暴露這麼早。
謝玄章笑了一聲,刻意壓著聲音:“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被抓來嗎?”
烏皎不知道,也懶得問。
他冷冷道:“身為女子,就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乖乖地待在閨閣中,而不是鮮廉寡恥地拋頭露麵。若你恪守女則,就不會有此一遭。”
烏皎:“…………”
她終於深深理解了小黑的忍耐——是大局救了他,不然她早撕爛了他的臭嘴。
雖然謝玄殺已經儘力周全此事,但她前往闕州、以及這十幾日樂不思蜀,還是莫名其妙地惹到了謝玄章這個變態;哦……說不準他的怒火,在當日見謝玄殺從她這毫發無傷回去時,就已暗暗種下了。
謝玄章起身,緩步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垂著眼,胸膛起伏了下,忽地高高揚起手來!
烏皎差點笑了,她堂堂魔王要是被個紙片人欺負,臉麵還往哪擱?她眯起眼——
不,消消氣,現在殺他事情會很麻煩。
電光石火間,她心生另計。
一道微薄魔氣閃過,謝玄章雙眼陡變呆滯,巴掌摑下,隻揮到烏皎麵前的空氣,發出“啪”的清脆擬聲。
烏皎垂下眼,魔氣在臉上消失後,潔白細膩的臉頰上緩緩浮現一個青紫掌印。
魔氣閃回,謝玄章眼中的呆滯消融,陰笑著撫了撫發麻的手掌,刻意變調的聲音沙啞難聽:“這一巴掌,權當是替你未來的夫君教訓你,吃了苦頭,從此懂得修正德行。”
烏皎暗暗磨牙,低下頭,忽然笑了。
她要離開,連夜離開,扛著馬車去找謝玄殺,然後頂著紅腫的臉嚶嚶嚶地告訴他她好害怕;對,還得撲進他懷裡,瘋狂刺激他的保護欲。
謝玄殺一定會查。一查,他便知道欺負她的人是誰。
他偷偷喚她皎皎了,他分明喜歡她。看到她被所謂的未來夫君這樣欺辱、看到她後半生注定的折磨苦難,難道還能平靜淡漠將她往外推,眼睜睜等著她嫁給這個狗東西嗎?
……
烏皎剛剛走失時,莊家便亂成了一鍋粥,莊大人顧不得哭到抽噎的兒子,派出第三撥人去找,急得團團轉:“怎麼辦?怎麼辦?皎兒要是出什麼事,我有什麼顏麵到九泉之下見長姐?”
莊夫人也眼眶發紅:“這些人手還是太少,不然,妾身通知與咱們交好的府上,讓他們一同尋找……”
“不妥,皎兒是姑娘家,這種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不是咱們自己人,我放心不下。”
莊夫人蹙著眉想了又想,試探問:“太子殿下就在臨近的闕州,那邊災情已是穩定,若能由太子殿下搜尋起來,想必會更快些。”
莊大人躊躇:“這……”
“老爺,若皎兒一直尋不回來,這一夜過去,我們更無法與烏將軍、與皇上和太子殿下交代,皎兒的清譽就真的毀了。此刻殿下就在近前,他雷厲風行亦宅心仁厚,真有什麼事,還可商量啊。”
思索良久,莊大人重重歎了口氣,揮手叫來管事:“帶上我的手書,速去闕州呈於太子殿下。”
***
烏皎以為謝玄章鬨這一出,自己被他“教訓”過了,他就會放人。但他隻是揉著發痛的手掌,轉身折返,對為首的人低聲:“人手安排的妥當嗎?”
那人也輕聲:“主子放心,圍了兩層人,不會有任何差池。”
“今夜看住了她,天亮再放走。”
說完,謝玄章轉頭瞥一眼烏皎,如同打量一件物品,滿眼的冰霜算計:父皇一直擔心烏家的兵權,雖然他家隻她一個獨女,但仍然外戚勢大。然而,有今日這一遭就不同了,太子妃,未來的皇後,被人擄走一夜而他卻不曾嫌棄,自己的賢德之名自不必說,這是個實打實的把柄,日後她和她的父親都會對他感激涕零,任由拿捏。
想到近日災情捷報頻傳,父皇偶然露出的讚許笑意,他心頭愈發焦灼生恨:
——賑災不過是發些物資,又算什麼本事,誰都能乾。可他輕而易舉便解決了烏家擁兵自重的隱患,那妖邪如何比得過他?
謝玄章臉上浮現一抹自矜的得色,最後看一眼烏皎,轉身欲走。
烏皎暗暗握了握拳。
她討厭謝玄章看她的眼神。不殺他就算了,怎麼也得想招把他治一頓啊。
烏皎眯著眼睛正要出手,忽而門被推開,進來個腳步匆匆的人:“主子,有人找過來了,屬下們實非敵手抵擋不住,請主子速速離去。”
謝玄章皺眉:“怎麼可能?”
“來人是絕頂高手,怕是莊家重金請來的,出招時不管不顧,他不知您真正身份以為隻是普通……劫匪,殺意極濃,為免誤傷,主子快些走吧!”
“一群廢物!”謝玄章咬牙,指指烏皎,“還不把她抓起來!”
那人聲音瑟縮:“外頭的人就是為她來的,帶上她必被追上……屬下死不足惜,可主子的安危——”
謝玄章心頭暗恨,狠狠剜了眼烏皎,怒火翻湧幾輪,終究是一甩袖,幾人匆匆離去。
烏皎聽是莊家來人救他,便收了手:教訓這王八的機會多的是,何必在莊家麵前鬨出太大的動靜。
正要扯手上的麻繩,她忽然一停。
左手無名指——那一道懸絲魔氣,正直指指向屋外。
外麵來的人……是謝玄殺??
還不等烏皎這個念頭落到實處,房門“咣當”一聲被人推開。
她循著聲音抬眸。
謝玄殺大步進來,他玉冠微斜,眉宇間沉鬱的殺怒未消,凜冬寒夜裡,微散的碎發汗濕地貼在額角與頸側。
目光對視的刹那,他緊繃的肩背一鬆,旋即目光暗沉寒冽。
幾步衝上前跪在她身邊,冰涼的手指抬起她下巴,看她麵頰上的觸目驚心指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