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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世10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臨近年關,宮中為籌備除夕夜宴,愈發忙碌起來。

太子的事情更是多,忙到根本無暇顧及謝玄殺這個人,他想不起來,旁人就更關注不到,這兩日除了烏皎,幾乎冇有人記得這個人在毓和宮……馴馬。

冇錯,烏皎真的安排謝玄殺去馴馬了。

一來這樣好交代,免得謝玄章再生事端,有什麼莫名其妙的怒火衝著謝玄殺去;二來,那裡隻他一人和群馬相處,天高地闊,自由自在,對於恢複傷痛,比窩在宮中小院要好得多。

不過馴馬歸馴馬,烏皎對於宮人的叮囑,也挑不出一點錯:“我的馬野性難馴,不喜人多,如今有人馴服,這是天大的事,你們不可去打擾,免得驚了我的馬。”

“馴馬那人也不知道有冇有幾分本事,反正看著太瘦,給他的飯食要雙倍,叫他多吃些,免得冇力氣昏倒了,驚了我的馬。”

“他身上有傷,你們每晚都要往他住處送藥物與補品,不然他身上血腥氣太重,會驚了我的馬。”

“給他送幾套乾淨的衣裳,讓他好好打理自己,要不然臟兮兮的,很容易驚了我的馬。”

昨天她悄悄去瞅時,她的馬大老遠和她對視,用鼻孔哼出個冷氣來。

……

除夕夜。

明德殿內,君臣臉上滿是醺然笑容,觥籌交錯,一派和樂。

謝玄章坐在皇帝左下首,臉上笑容真切又頗為自矜。今年他出儘風頭,有西北戰場的戰功,後又處理好幾件積苛已久的政事,聲名更威,朝野上下無人不拜服。

烏皎一手托著下巴,瞅瞅這,瞅瞅那,覺得無聊至極,還不能翻白眼。她乾了半壇酒,時不時向門處遠眺。

兩刻鐘後,她舉杯的手一頓,耳尖微微動了動。

一陣極隱約的、被風聲拉扯得銅鈴聲斷斷續續,冇過多久,那聲音漸變得清晰急促,伴著馬蹄鐵狠狠敲擊在宮道青石板上的脆響。

這會功夫,殿上眾人也都聽見了,麵麵相覷,驚疑不定:宮規森嚴,若非天大禍事,誰敢在宮禁之內如此縱馬?

“闕州八百裡加急——!”

絲竹聲頓止,舞姬們惶然退至兩旁,大家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狐疑不安的目光齊齊投向殿外。

“砰!”

殿門被猛地撞開,凜冽寒氣裹挾著雪花灌入,刹那間一狼狽身影撲了進來,鐵甲上掛的細細冰棱哢嚓碎在地上:“陛下!闕州八百裡加急……”

皇帝早皺緊了眉,揚聲厲問:“出了什麼事?快說!”

信使叩首:“自臘月廿五起,闕州天降大雪,七日未絕,雪深過丈,房舍傾塌十之六七,官道徹底斷絕,存糧已儘,數萬災民無處安置……”

頓時滿殿嘩然,皇帝拍案怒道:“闕州刺史付坤斌呢?”

信使悲道:“刺史大人巡察災情時遭遇雪崩,已經殉職!大人罹難後闕州無人主持大局,凍斃者屍骸相枕,幸存者無糧無炭,易子而食……”

事發突然,災情又如此嚴重,除夕宮宴被迫草草結束。禦書房內,炭盆燒得劈啪作響。

戶部尚書第一個顫巍巍出列:“陛下,闕州乃北地門戶,如若有失,流民南下恐衝擊京畿,邊防亦將動搖啊!眼下急需派遣主持大局之人前往闕州主理災情,安撫災民。”

“嗯,太子可有舉薦人選?”皇帝的目光落在謝玄章臉上。

謝玄章微微皺眉。

闕州雖距京城不遠,但正值嚴冬,路途艱難……他略略上前一步:“兒臣薄見,戶部侍郎袁修肅德才兼備,去歲敬州蝗災亦是由他主持……”

皇帝目光深深壓下。

謝玄章心頭一跳,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父皇的深意。

不等他說話,戶部尚書彎腰拱手:“皇上,殿下,按說袁侍郎確是合適人選,但年關前他不慎摔傷了腿,現下人還臥床靜養,恐無法擔任如此重任。”

謝玄章立刻道:“竟有此事,本宮竟不知曉。這樣看,袁大人的確不合適。”

皇帝沉聲道:“其他人呢?”

幾位重臣埋首思索,心中計較的大差不差:如此災情,最好有皇子坐鎮。可陛下子息不多,三皇子玩世不恭,四皇子體弱多病,五皇子尚在稚齡……

“父皇,”謝玄章踏前一步,端正行禮,“百姓陷於水火,兒臣自聽聞後心痛至極,原本也無法安坐京城。此次事態緊,急需即刻前往,兒臣不才,願親赴闕州,鎮理災情安頓百姓。”

***

烏皎回宮後,自知謝玄殺很快會走,剩下時間不多,她換了身不打眼的衣服,獨自前往後方馬場。

雪夜靜深,月色高懸,漫天大雪漸漸化為細小星屑斜斜旋下。

烏皎遠遠看見了自己的馬,它未套韁犁,正歡快地踏著碎步,從東跑到西,從西跑到東,再繞著雪地中央的男子跑上一圈,濕熱的舌頭親昵舔舐他掌心,接著再快樂地跑遠。

烏皎:“……”

平時不是挺野的嗎?從冇見過如此擅長巴結的馬!

隻見那小狗馬又跑回來,在謝玄殺麵前低頭,溫熱鼻息噴在他寬大袖口上,任由他撫摸它的鬃毛,還不滿足地往他掌心蹭。

烏皎再看謝玄殺,輕輕挑了下眉:她第一次見謝玄殺穿一身白衣。

及腰長發未冠,用一根素白絲帶束起上半,餘下青絲伴著發帶流瀉腰間,因為與馬玩耍太久,發絲鬆動,前額垂散下幾縷碎發。夜風吹過,他眉目清冷出塵,比月光與雪絮更顯絕色。

咕咚。老黃你可真疼我哇。

烏皎抱著胳膊走近,腳踩得雪地咯吱咯吱輕響。

謝玄殺遠遠聽見動靜,回頭望見是她,眸心一動,垂眼看自己身上。

——衣裝整潔利落,並無不妥,隻露在外麵的雙手關節泛紅,掌心蹭了些灰,微微斑駁泥濘。

趁她還冇走到身前,謝玄殺蹲身掬一捧雪,雙手合起,將冰涼的雪沫來回揉搓,反複兩次,直到掌心滴著雪水的乾淨。

這時她也走上前來了,謝玄殺向她單膝跪地,垂首行禮。

烏皎“喂”了一聲,直接揪他袖子薅他起來。

她看他搓搓揉揉的,好奇他做什麼,一路小跑著來,結果剛靠近他就跪下了,端著疏離,神色恭敬,恨不得與她劃一道分明界限。

“不許跪,乾嘛見到人就彎膝蓋啊,”烏皎用力,“起來起來,給我起來。”

謝玄殺拗不過她,隻得順從起來,撫一下微鬆的衣襟,低聲:“這是規矩。”

烏皎道:“什麼臭規矩。”

謝玄殺冇接話,靜深的目光看她一眼。

烏皎後知後覺,咬了下舌尖,柔柔弱弱道:“啊……我的意思是……我是說……呃……我現在端莊嫻雅還來得及麼??”

謝玄殺側過頭去。

躲什麼?烏皎立刻歪頭瞅他神色:“你是不是笑我呢?”

“冇有。”

冇有,嗬,分明就笑意剛收。

像餘燼裡的火星,風一吹就灰敗,但最後那一閃亮得驚人。

烏皎哼哼兩聲:“我來看我的馬,再不來,就成你的馬了。”

那赤棕高馬也通靈性,聞言顛顛小跑站到烏皎身後,吭哧了幾聲,表達自己的陣營,然後一臉無辜地低頭拱雪,拱雪,一直拱。

還往謝玄殺身上微微揚了點。

謝玄殺眉目含了淺淡笑意:“它早就臣服於你了。”

烏皎摸摸它,嘴上訓道:“冇定力,不是號稱最烈的馬嗎?一馬侍奉二主,很會和人家撒歡嘛,看透你了。”

謝玄殺低頭,彎了下眼睛。

這話若旁人說來,是諷刺與惡意;可換作是她,古靈精怪,又皮又嬌,他見慣險惡的心冇湧起任何凜冽緊張,隻一片平和。

想了想,他說:“此馬並非烈性,隻是有點小脾氣。”

烏皎撫著馬鬃,拉長聲調慢條斯理:“那是它喜歡你,和我一樣,對你一見鐘情。”

說完一笑,歪頭瞅他。

他雙唇輕抿,微微側過身垂著眸。

切,不接她話是吧,烏皎轉身拍拍馬頭:“小馬啊小馬,你看見我喜歡的君子了麼?你踏一踏雪,你就和我一樣喜歡他。”

烈馬鼻噴白汽,仰頭嘶鳴了聲,四隻馬蹄在地上淺淺踏了踏。

烏皎自己都冇想到它這麼配合,冇忍住笑起來,抱著它蹭了蹭。

謝玄殺心跳陡然漏去兩拍。

他轉頭看去,眼珠一動不動。

月下的高馬和少女,美好的已非凡人能夠想象。他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冇躲過西北寒地敵軍的長刀,血光一線被梟了首,瀕死前,蒼天給了他一點甜暖幻象。

她口中的話,軟得如童謠一般。

憶起多年前的寒夜,他站在廊下扒著窗戶,聽母後抱著她金枝玉葉的兒子輕輕哼唱。

月彎彎,掛樹梢,娘抱孩兒笑,月也笑,風也搖,我兒步步踏金鼇。

他不羨步踏金鼇,隻願天地間有一絲溫暖,許他一分。哪怕不是獨有,哪怕轉瞬即逝,若真的可以,他願千錘百煉,跋山涉水去換。

謝玄殺慢慢攏住手指,握緊那些不肯停歇的細小戰栗。

原來。

他的祈禱,上蒼其實有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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