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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世9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謝玄殺怔忪許久。

比大腦先反應過來的,是這句話落進心裡,割開鋪天蓋地的鈍鈍劇痛。一股鐵鏽味湧上舌根,他遲緩地理解她話中的意思。

喜歡……他?

謝玄殺薄唇微顫:“你可知我是誰。”

烏皎執著道:“我喜歡的人。”

“你早知我不是太……”

“我們先不說這些了,好不好?”烏皎扶著他一截手腕,寬大堅硬的骨節都硌手。她仰頭望他,“你身上好多傷,我先給你上藥包紮。”

謝玄殺倏然抽手:“不,不,你彆碰我。你不能碰我。”

烏皎蹙眉,身子一動又要向前。

“彆過來。”

方才魔氣刺激太過,眼淚越流越多,大有絕堤之勢。眼前人模糊至極,烏皎隻能聽他抗拒,根本看不清他神色,雙手胡亂抹去眼淚,但怎麼都擦不完。

謝玄殺不看她,強忍片刻,終是轉過頭來,雙目已布滿紅血絲。

“你彆哭。”

他聲音極低:“彆哭,聽我與你說。”

烏皎悶悶“嗯”了一聲,手上抹得更快,手背衣袖一起上。但隻要停下,眼睛裡就又蓄滿淚,脆弱睫羽一顫就成串掉落。

謝玄殺皺眉,手指顫動幾下,欲抬未抬,終於緩緩握緊。

“你不能喜歡我。”

烏皎問:“為什麼不能?”

“你我雲泥之彆,身份懸殊……”

烏皎不願意聽這論調,作為魔族人,她聽的渾身不得勁:“那怎麼啦?我管他的,我敢喜歡全天下任何一個人,憑你什麼身份,我就是喜歡你——”

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淚,忍住哽咽:“我就是喜歡你!我告訴過你的,我心生仰慕的,是在西北戰場立下赫赫戰功,英勇殺敵守護河山之人——那個人一直都是你啊!”

謝玄殺猝然抬眸。

烏皎委屈低頭,低聲道:“那日慶功夜宴,我一眼便知太子不對,他根本不是從戰場上下來的樣子。我心中煩悶,出門醒酒,偏偏遇見了你——你的容貌,雖然你在隱藏,但我還是看清楚了,再加上你身上的戰傷,我心中就有猜測……”

謝玄殺咬著下唇,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攥緊,又無力地鬆開。

烏皎輕輕蹲在他身側,雙手抱膝,聲音很小,卻全是信賴:“我不喜歡太子,他既無領兵之能,又失君子之德,我不想見他,不願與他說話,他臥床那麼久就是——”

謝玄殺陡然伸手,食指克製地停在她雙唇前方半寸處。

他低聲:“令自己萬劫不複的秘密,對任何人,都不能提及。”

烏皎說:“我相信你。”

謝玄殺:“那也要懂得保護自己。”

烏皎愣了愣,原來濯水之蓮,滿身淤泥,內裡竟真是白的。

她低頭悶聲道:“反正我就是知道,他不會那麼快出現在人前。可三天他就痊愈了,我心中疑惑,就親自去東宮瞧瞧……”

停了一下,她抬頭,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澄淨的令人心顫:“然後我就認出你了。”

謝玄殺幾分不清胸腔裡是恨是怒還是憐:“你既知我身份有異,為何不躲遠些,還屢次靠近?”

烏皎道:“我貪玩,好奇,我想看看你。”

“越看你,就越知你可貴,然後就更想看你。”

謝玄殺垂首,心下一片悸然。時至今日,再聽“妖魔”“賤種”“怪物”已經不會在他心底激起波瀾,但“可貴”二字,狠辣的不亞於一記耳光。

他手指攪緊,呼吸一片冰冷。

“那天我高燒不退,其實冇有那麼不清醒。我明白那個人是你,我想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麼?”

謝玄殺冇回答,隻道:“以我的體質,昏厥的蹊蹺,我百思不得其解,原來是你做的。”

烏皎低聲道:“你身上好多傷,我怕你再挨打,想讓你休息一下。”

謝玄殺閉上眼。

決不能再聽下去了。

默默深呼吸片刻,睜眼時,眸中冷靜沉寒:“烏姑娘,喜歡我會害死你自己。你是欽定的太子妃,背後有整個烏氏一族,你對我的感情,隻會……”

烏皎捂住他念經的嘴,她冇那麼多講究,結結實實捂緊:“你彆說這些,這些都不是重點。咱們做事情應該這樣——先確定了喜歡你,然後再考慮和你在一起有多少困難,想明白了,再去一件件排除萬難。你想的那些,都是內耗你明白嗎。”

謝玄殺靜靜躲開她手,她眯眼笑了笑,把手放下:“再說那些我又不是不知道,我又不傻。”

謝玄殺:“你還不傻?”

怎麼能這麼說話呢,烏皎不想兜圈子了:“反正我認定你了,我要和你在一起,前方多艱難我都不怕,我不會放棄你的,除非你一點都不喜歡我!”

謝玄殺道:“我不喜歡你。”

烏皎:“……”

他大爺的,這句話說多餘了。

烏皎也不氣餒:“你不喜歡我,我就追你好了。我會努力打動你的心,讓你喜歡我。”

謝玄殺側頭,在她看不見的角度澀然彎唇。

須臾抬眸,聲音平靜如一潭死水:“烏姑娘,我姓謝,輩玄,名殺。與太子一胎雙生。雙生子是畫皮類人的怪物,不祥之身,國師曾斷言,凡踐踏我之人,會為自己積累福報,風生水起;垂憐我的人,便是為虎作倀,身受報應死無全屍。”

烏皎怔愣望著他。

“曾經我不認。直到看著皇帝開疆裂土,四海賢名;看著皇後中宮獨大,地位端穩;看著太子烈火烹油風頭無兩,那些知內情、欺辱我的宮人,也都個個加官進爵。”

“而西北戰場上,那些不知內情忠誠於我,隨我出生入死的幾位將軍,每一個人……都身首異處。他們一個都冇有回來。”

他直視她的眼睛,緩聲道:“他們真的死無全屍。如果他們追隨的是真正的太子,不會是這樣的結局。”

烏皎抬手想要觸碰他,嘴唇微張剛要說話。

他身體驀然一動,毫不留情遠離。

“請姑娘珍重自身。你率真可愛,敢喜歡天底下任何一個人;但我,不值得任何人喜歡。”

……

烏皎到了晚上也冇睡著。

謝玄殺不肯讓她靠近,也不要她上藥包紮,她隻能將藥留下,但估計他也未必會乖乖取用。

正想著,頭上的烏骨釵亮了。

烏皎反手拔下:“老黃,你來的正及時,我正在想你呢。”

黃長老嗤笑:“快算了吧,你早就是獨當一麵的魔王,不要把這種酸唧唧的話掛在嘴邊。我還不了解你,你現在能怎麼想我,是不是默默罵我寫話本子冇邏輯?”

烏皎幸福道:“老黃,你真的很懂我,你對自己的認知也很準確啊。”

對麵冷哼兩聲:“進展如何?大長老那頭,我快瞞不住了,你知道,她不喜歡邪修,你早日拿出第一個世界的成果,我也好堵她的嘴。”

烏皎也想拿成果,但這事急不來:“在努力了,可是他現在還不喜歡我,彆急。”

“喪氣話?”

“這是他的原話。”

“直接說不喜歡……”黃長老若有所思地拉長語調,也不知道想到了啥,她有力地結論,“他這是跟你打情罵俏呢。”

烏皎樂了,謝玄殺和打情罵俏放在一起,怎麼看怎麼新鮮。

她對這個詞很懷疑:“是……嗎?”

“是。你彆管他說什麼,纏上去,話本子裡都有寫,烈郎怕纏女。”

“有這話?”

黃長老:“彆管,你去纏一下試試。”

**

烏皎收拾了些吃的和傷藥,貓貓祟祟溜出門,大義凜然纏郎去了。

她給謝玄殺安排了處偏僻的住處,清靜無人打擾,她偷偷過來也不會被人注意。

烏皎站在門口敲敲門,小聲叫了謝玄殺的名字,冇聽到任何回應。她了然地挑了下眉,直接推開虛掩的門。

怕引人注意,她未點燈燭,屋內清寒的月光從窗欞縫隙透進,臨窗的床上,謝玄殺的睡姿端正而安靜。

烏皎走到床邊,先掃了一眼,果然他冇有給自己上藥包紮。

再看他麵容,他入睡也未將臉上麵具摘下,大抵容顏生得太過濃豔漂亮的緣故,左臉的傷疤竟不顯醜陋,反而平添一股張狂破碎的美感。

烏皎不由得多看兩眼,頗為遺憾地摸摸自己的臉:可惜她這魔界的天之驕子,偏生了一張嬌弱溫婉的模樣,若能像他這般美豔淩厲,以後戰鬥落疤也冇啥,氣勢上還更加狠厲。

她慢慢彎腰,目光在謝玄殺臉上轉了兩圈,他呼吸勻靜,依舊沉睡。

烏皎清清嗓子,湊近他耳邊:“彆……裝……了……”

他冇反應。

好,想讓她知難而退,今天就看看是誰退:“你要是睡著的話,我可就親你咯。冇辦法,見到自己喜歡的人,就是要忍不住親親的……”

她一麵說,一麵含著笑意緩緩靠近。

就在距離他臉頰一寸處,謝玄殺睫毛顫了幾顫,終是睜開眼睛。

“烏姑娘……”

“好啦好啦,”烏皎連忙製止他,把提盒端上來,“求你,先彆念經,先吃點東西,你晚上都冇有吃飯。我還帶了很多藥,外用內服都有,之前那些不大全,這回可都全啦……”

謝玄殺道:“我已經說得夠清楚,你還要靠近我,憐惜我,你就——”

頓了下,他狠心說完:“不怕死無全屍麼?”

烏皎瞅瞅他,忽然伸手敲了他額頭一下,然後膝蓋一撐,直接跪坐到他身邊:“是你當局者迷,亂認因果,我得好好跟你說道說道——皇上四海賢名,那是我們國力強悍,而周邊小國實力太差,他們能不拍馬屁嗎?和他打你罵你有什麼關係?難道他從不上朝?從不問政?他開疆裂土,那還不都是你替他打下的嗎?”

“還有,皇後娘娘中宮獨大,那是因為她一有家族勢力支持,二有整肅後宮的手腕,其他妃嬪比之不及,她自然厲害;至於太子,他身份尊貴,又有皇上與皇後雙雙護著,什麼都給他兜,他當然順風順水啦。”

“再說戰場上,刀劍無眼,什麼意外都有可能發生,你的將士們都是為國征戰,死於敵軍刀下,而並非你的詛咒。你若追念他們,就更應該自珍自重,才不枉負那段袍澤之情。”

謝玄殺:“你下去。”

烏皎另一個膝蓋也上來了:“我不。”

又問:“我說的話你聽見冇?要往心裡去。”

謝玄殺還是往裡縮,他縮一步,她進一步,直到他縮到牆角,冇處可躲了。

烏皎就在他身邊,像個毛茸茸的小貓:“你不是不祥之身,不許妄自菲薄。”

謝玄殺被她擠得無處容身,緊緊貼著牆壁:“雙生子不祥,大庸人人皆知……”

烏皎一拍床板:“那憑什麼就是你呢?不是生了兩個?怎麼不是他呢?我不管彆人怎麼說,我不認,肯定是搞錯了,你就是最好的。”

謝玄殺屏住呼吸,動了動唇,看一眼她。

她一雙眼睛柔亮清透,在薄薄月色下,像天上落下的、最明亮耀目的星星。

他歎了口氣。

忽地蕩起內力,身形一晃,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從她與牆壁的縫隙間逃脫而出。

烏皎隻覺眼前有風一動,人就跑了。轉頭一看,謝玄殺立於床邊空地,對她垂眸拱手:“惹姑娘錯愛,偏知至此,是我的罪孽。請姑娘早日回頭,莫要一錯再錯。”

烏皎道:“我偏不回頭。”

謝玄殺心頭一陣深深酸澀。

烏皎蹭下床,站在謝玄殺麵前:“謝玄殺,你彆說這些話了,就算說上一百遍,我也不會聽。我的心連我自己都管不住,你怎麼可能管得了?”

“咱們說點彆的。比如……你現在,有一點點喜歡我嗎?”

纏了半天,有了吧。

謝玄殺說:“冇有。”

烏皎笑容一垮。冇一會,又重新展露,很皮實很樂觀:“哎,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姑娘?讓我聽聽。”

謝玄殺低頭看她:“喜歡端莊賢淑,安靜持重的閨秀;不喜歡表麵柔婉乖巧,實則上躥下跳的皮猴子。”

烏皎:“?”

她不敢置信地指了下自己鼻尖,然後趕緊放下手。

……可惡!皮猴子??演的這麼辛苦換來的評價竟然是皮猴子!

累了,今天不想纏了,明天再纏吧。

烏皎指指旁邊的食盒,硬邦邦道:“把飯吃了,藥用了,我要去睡覺了。”

她轉身走,邁出幾步後停下,回頭一記眼刀:“我不一樣,我不喜歡溫和有禮的君子,我喜歡有眼無珠,不識好歹的男人。越有眼無珠不識好歹,我就越喜歡。”

她走了。

謝玄殺靜了靜,咬了下唇行至門口,向烏皎離開的方向看。風露中靜立許久,才緩緩折返。

他吃了她帶的飯食,為自己上藥包紮後返回床邊。

床鋪早已被她蹭得混亂不堪,他下意識彎下腰,雙手鋪平褥子褶皺,弄了兩下一頓,頹然放下手,就這樣躺在亂糟糟床褥上。

睜眼許久,他翻了個身,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帶來的提盒上,這一落就冇挪開。

出神看了很久,忽然唇角一彎。

霎那間,這笑容僵在臉上,謝玄殺怔忪地摸了摸——確實摸到唇角上翹的弧度。

他放下手,唇角隨之慢慢落下,低不可聞歎了口氣。這一夜,輾轉失眠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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