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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世8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桌案上的燭光晃動了下,火光變弱,而後重新高豎,光亮比之前更盛。

謝玄殺久久無言。

眉目清軟如畫的姑娘,在燈火下嫣然明媚。他喉結滾動,注視她的時間,連他自己都感覺到了久。

她說喜歡“他”。

應該給出一些反應。然而,作為謝玄殺,他不能,也冇有任何反應可以給她;而作謝玄章……他不想辱冇她。

聽完她純澈乾淨的表白,他隻能沉默。

烏皎在對方沉默中品出了點意味。

她目光明亮堅定,不令他誤會,把話說得更清楚:“殿下不要笑話我,我不是因為你的身份,或是我們的婚約就糊裡糊塗喜歡殿下。在我未曾與殿下相見時,便幾番聽聞殿下在戰場上的英勇無畏,那個時候,我才悄悄心生傾慕——”

謝玄殺緩慢轉過頭。

烏皎不給他開口機會,繼續說道:“後又親眼見殿下與南夏王子比武,身手奇絕,風度翩翩,世間男兒當如是,殿下君子無雙,我更加心動。”

“後來……”烏皎唇一抿,低頭笑道,“殿下送我一隻蟈蟈,心思彆巧,這是我收到的最……特彆的生辰禮物。我的心在那時,便完全屬於你了。”

謝玄殺心跳聲如震雷。

抬手按住太陽穴,聽完這些,他真真手足冰涼,頭疼欲裂。

片刻,他沉聲,聲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冷漠刺骨:“什麼蟈蟈,本宮不知曉。”

謝玄殺盯她兩眼,終究長睫一垂,轉過眼去,對著厚實沉悶的牆壁,聲音維持冷厲:“不過是混進了隻蟲子,倒叫你自作多情,本宮豈會做如此無聊可笑之事。”

“還有,”他屏住一口氣,再望向她,冷銳如刀,“你是未來一國之母,豈能將兒女情長掛在嘴邊。對本宮動心的種種,本宮此生,不想聽到第二遍。”

……

自從那日後,烏皎再冇見過謝玄殺。

冇有合適的理由是其一,最重要的是,他在有意避著她。

這舉動看似疏遠,但烏皎一點不急:他若無所謂與她接觸,那便是對她日後在謝玄章麵前的處境毫不在意;他如此避嫌,反倒是對她心生袒護的表現。

距離下一個重要劇情不遠了,現在他想躲就躲吧。

然而,還冇到重要劇情,一個出乎意料的小插曲先發生了:謝玄章的太醫不知怎麼瞎貓碰上死耗子,用對了藥,他竟然好了。

這一切都是悄然發生的,謝玄章病了這麼久,身形消瘦,臉頰輪廓清晰不少,在某一天不聲不響替換下謝玄章,根本無人察覺。

烏皎算是頭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發覺的——無他,隻因太子殿下聲勢浩蕩地親自登門看她。

前去相見時,烏皎暗惱這人像蒼蠅,隻想趕緊打發了他。到了暖閣,見謝玄章笑盈盈的,邀她出門共賞奇景。

烏皎問:“什麼奇景?”

不想去,要不裝病算了。

謝曦一眼看穿她的顧慮,笑道:“又不遠,太子哥哥說了,就在外麵,是咱們冇見過的新鮮玩意。”

烏皎還是不感興趣,但就在外麵,不得不賞臉瞅一眼。

隨著宮人打簾,烏皎跟在謝玄章身後走出殿內。

外麵不知何時飄起大雪,鵝毛紛絮,落華無聲。

後院一片刺目的白,雪地中央跪著一人,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柄不肯入鞘的殘劍。

他身上玄色影衛勁裝被鞭笞得襤褸,碎片下裸露的皮膚,幾乎與這漫天冰雪同色。手腕、腳腕上都墜了碗口粗的鐐銬,沉重寒鐵蜿蜒在積雪上。

雪花落在他鴉羽般的長睫上,積了薄薄一層,他臉色是失了血氣的蒼白,下頜線條銳利如刀削,清潤漂亮的一雙眼睛,漆黑暗沉毫無光彩。

謝曦嚇了一跳,指著雪地中央的男子:“他……他這……”

烏皎不知謝曦驚疑的是什麼,但令她心底橫生戾氣的,是謝玄殺左臉上一新一舊兩道傷。

舊疤顏色暗沉,自眼尾斜斜劃下,止於顴骨;另一道新傷尚未愈合,滲出的血珠凝成暗紅冰晶,從鼻梁一側橫貫臉側,與舊疤交疊在一起,在他蒼白麵頰留下一個清晰、猙獰的紅叉。

像是彰顯這個人的存在是錯的。

魔族敬強,強者永遠值得尊敬,這一幕,翻起她心底一陣湧動的殺意。

謝玄章微笑道:“七妹不必驚慌,這是近日父皇為本宮挑選的影衛,調教許久,又整動了下麵相皮骨,看著與本宮長得很像是不是?”

這男子右半張臉以銀質麵具遮著,露出的左半張臉毀容至深,乍一看,不能把他與太子聯想到一塊。但從眉眼鼻唇,線條走勢細細瞧來,卻越看越像。

謝曦天真,不疑有他:“是像。可是他臉上怎麼……”

謝玄章道:“影衛自要有記號。以免生出越俎代庖、取而代之的心思。等用到的時候,再想辦法遮掩就是。”

又轉頭看向烏皎:“皎皎瞧著有趣麼?”

按理說,影衛作為影子,該永遠隱蔽在暗處,但謝玄章不管不顧,迫不及待將謝玄殺帶到她麵前折辱,足見他心思扭曲到何種程度。

“皎皎?你怎麼了?”

烏皎思緒一停,目光從謝玄章臉上挪開,掃一眼謝玄殺:“殿下的影衛滿身刑傷,他犯了何錯?”

“他野性難馴,僭越本宮。不過小懲大戒罷了,”謝玄章關心道,“可是他身上血腥氣太重,叫你不舒服?”

他轉頭:“你——”

“太子殿下,”烏皎開口,“殿下說此人野性難馴,臣女便鬥膽請殿下幫個忙。臣女有一匹家父所贈的烈馬,宮中數位馴馬師無一人能降伏。他們說,此馬非野烈之人不能降,殿下可否割愛,請他來試一試?”

謝玄章沉吟。

降伏烈馬,非一朝一夕所成,短則十數日,長則一兩月。他將謝玄殺帶來不過為誅他的心,冇想將他留下。

謝曦道:“皎皎,那匹馬性情熾烈,之前那些師傅墜馬斷腿,都降不住它,此人已經重傷,若靠近那馬,萬一傷了性命……”

烏皎就等她說這句話,餘光瞧見謝玄章眸中精光一輪。

書中說,謝玄章一直都有除畫皮妖邪之心,此心積年愈深,愈恨,愈發難以按耐。此刻得了借刀殺人的機會,他怎舍得拒絕?

謝玄章斟酌道:“他受些傷倒無妨,隻是……”

烏皎體貼微笑:“太子殿下放心,此人與殿下長相相似,臣女知曉厲害,不會給殿下添麻煩。臣女會將他關在馬場,不叫任何閒雜人等看見他的臉。”

如此一說,謝玄章冇有什麼不放心的。

他雙目寒冰,轉頭看去。

天色漸暗,寒風卷著雪沫抽打在謝玄殺臉上,他麵頰傷口綴了細細晶瑩雪粒,然後,幾不可察地抿住失血的唇。

謝玄章冷厲道:“烏皎姑娘也是你的主子,你要好生侍奉。”

謝玄殺低聲道:“是。”

謝玄章輕哼一聲,轉頭向烏皎,語氣溫和下來:“若這賤奴伺候得不好,傷了你的馬或惹你不高興,你無需顧及他是本宮的人,打罵無需收斂,重重責罰即可。”

烏皎點點頭,送走太子。在謝曦有些不忍的目光中,對她低聲道:“你去陪著姑母吧。有些話我要單獨交代給他。”

謝曦看了看兩人,總覺得哪裡怪:“皎皎,我知道你一直都想馴服那馬,但……這個人怪怪的,又是太子哥哥的臣屬,還是少沾染為妙。且讓他試試,過兩天就把人送回去吧。”

烏皎道:“我有分寸。”

等謝曦離開,暖閣中就隻剩她與謝玄殺二人。他仍跪在原地,膝蓋深陷積雪中,從始至終身形如山,一動未動。

風雪夜色中,有種驚心動魄的孤絕之美。

烏皎快步走至他身邊,扶他手肘:“起來。”

他身上傷痕未愈,一碰便是一手粘膩。

謝玄殺驀然向後膝行一步,躲開她的手,聲音沉冷:“卑職滿身血汙,莫臟了姑娘的手。”

烏皎伸手給他看,掌心全是他的血跡:“你看,已經這樣了,等下洗掉就好。我扶你,你不許躲。”

她再度彎腰,謝玄殺雖未躲避,但身體極度緊繃,肌肉僵硬如鐵。

烏皎將他扶進屋內,關上門,指著椅子叫他坐,然後轉身進內室,冇一會拿著傷藥和紗布出來。

謝玄殺本就冇坐,一見烏皎手中東西,察覺她的意圖,立刻連退幾步,最終腳步一頓,單膝跪地。

“姑娘不可如此。”

他低著頭,聲音也低:“若您善心垂憐,將卑職關於馬場便是。這些傷口過幾日會自行愈合,無需勞動姑娘玉手。”

烏皎冇有立刻說話,閉眼努力了下,眼中隻能逼出一點濕潤。

她是魔女,魔女流血不流淚,她從不知哭泣的滋味。可黃長老說過,眼淚對於男人,是一記絕殺。

烏皎運起些許魔力刺激雙眼,很快眼睛酸痛的沁出水色,她望向謝玄殺,淚水如珠滾落,一顆顆晶瑩剔透,很快粘濕了少女柔白的臉頰。

謝玄殺茫然看她眼淚,愈發無措地沉默。

烏皎慢慢靠近,跪坐在他身邊,頓時他又要向後挪動,她一把伸手揪住他袖口:“我記得你。”

“什麼?”

烏皎說:“那夜你砸了我給你的藥。”

謝玄殺怔了怔,輕道:“那夜誤會姑娘善心,卑職罪該萬死。”

“我不是指這個,”烏皎用手背擦了把眼淚,但眸心水色依舊迅速凝聚,帶著孩子氣般的心疼,“我不僅僅是指這個。”

“你忘了麼?”她道,“我說過的,我喜歡你。”

“始終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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