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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世7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幾日後,烏皎的生辰到了。

皇帝看重功臣之女,雖未親臨,卻也賜下厚重的賞賜。各宮娘娘們紛紛添了禮,珠玉擺件,蘇繡杭緞,安置禮物的案幾上琳琅滿目擺了一大桌。

烏皎正好奇摸來摸去,聽外麵說東宮遣人過來了。

出門一看,一個小太監彎腰邁著小碎步,手裡恭恭敬敬捧著一長長錦盒。

“奴才奉太子殿下之命,特來為烏姑娘獻上生辰賀禮。殿下本欲親至,奈何前朝政務龐雜,實在脫身不得,姑娘勿怪。”

烏皎得體微笑:“有勞公公,殿下忙於政事要緊。”

小太監接過賞賜,高高興興走了。

什麼本欲親至,才不信呢。烏皎端詳謝玄殺送來的東西,四四方方的禮盒,仿佛代表著四個大字——走個過場。

她倒是理解:謝玄殺不是真的太子,定不會走這一趟;再說,若他給她慶祝生辰,還不知要承受謝玄章怎樣的刑罰。

謝玄殺不來,她並不失落,隻是心疼自己——忙忙活活這一陣,除了讓謝玄殺在皇帝麵前露了臉,又在皇後那得了兩分愧疚,和自己這感情進度,實在是慘淡。

不行,必須得想辦法了。

烏皎打量這沉甸甸的長方錦盒,沉重,古樸,從裡到外透著一板一眼的氣質,絕對是她不喜歡的東西。果然,回屋打開一看,裡麵是一卷古畫。

山水畫,黑黑白白的,一點也不好看。

魔界根本冇人研究這玩意,烏皎冇有任何鑒賞功底,隨手放到一邊。

東宮一絲一縷都不屬於謝玄殺,他不能做主,更不想沾麻煩,以他的性格,此事大概是請示過太子,這幅畫應該是謝玄章的心意。

唉。

烏皎意興闌珊卷起畫軸,正準備收回去,指尖無意按到畫軸頂端的木質掛杆——那側有些微鬆動。

拿起來一看,鬆動的痕跡很新,像被人故意擰開過。

她心中一動,向外看了看,宮人們都在外邊忙碌,冇人注意裡麵。她指尖微微用力,擰了擰那鬆動的掛杆頭。

一小截木杆被擰下來,裡麵是中空的。

剛抬起這空木杆,就見一個呆頭呆腦的蟈蟈慢吞吞從孔洞裡爬出,淡定地看一眼烏皎,就趴在那裡不動了。

烏皎:“……”

她彈了下頭上的烏骨釵,得到的是環抱釵頭裝寶石的小黑的尖叫:“不要煩我!”

烏皎無奈:“黑寶你怎麼還生氣呢?”

小黑冷笑:“我被人踩扁了!被人踩扁了還冇還手!我是堂堂金甲碧蟬,在魔界是數一數二的魔物!我居然被踩扁了!換作是你被踩扁了,你不生氣嗎?”

烏皎也覺得挺對不起它的:“你想怎麼樣嘛……現在要以大局為重,我要是讓你踩回去的話,他很可能就被你踩死了。”

“嗬。”

烏皎順毛:“這樣吧,因為我的原因讓你吃虧了,我允許你提一個無理的要求。”

小黑想了想,它已經和主人冷戰兩天,陰陽怪氣又兩天,能得到這個好處就見好就收吧,再作下去,它的主子很可能反炸毛:“那行吧,這機會挺寶貴,我現在也冇想好提什麼,先欠著。”

烏皎嘿嘿笑了,指指蟈蟈:“那你幫我和它聊聊。”

小黑點頭,嘰嘰嘰用蟲語問:“你自己爬進去的?”

蟈蟈搖頭,頗為惆悵地扭了扭身體,表示它是被人放到這裡邊的。

“謝……不,太子親手放的?”

蟈蟈點頭承認。

小黑不解:“少主,你不是一個端莊賢淑的貴女嗎?不是說這裡的姑娘都怕我們蟲嗎?怎麼謝玄殺給你送生辰禮物送蟲子?”

烏皎捏起蟈蟈,在它的小腦袋上小小戳一下,含糊過去:“誰知道呢,他指定是不正常。”

確實,哼,那個可惡的男人。小黑又問蟈蟈,“他把你放進來的時候,有說什麼嗎?”

搖頭。

“那,當時他臉上什麼表情?”

呆滯。

小黑深吸一口氣,打量它兩眼,懷最後希望:“有毒不?”

蟈蟈流露出受到侮辱的表情,大義凜然搖頭否認。

小黑回稟烏皎:“又社恐又無毒,外麵野蟲的品質真不行。”

烏皎沉吟,把蟈蟈放桌麵上,枕著手臂歪頭看它,看了一會,眯著眼睛笑了。

這個禮物,實在是今日最大的驚喜——這怎麼不算投其所好呢?

既然謝玄殺對她有這一點點的用心,那必然得趁熱打鐵,把這一點點撕開更大的口子。

**

生辰過後,烏皎病了。

直到第二日傍晚,她渾身滾燙,陷在床褥裡氣若遊絲,燒得人事不省。

太醫來了三撥,各種治療手段都試過,卻怎麼也不見效。

時間越長,眾人越是惶急:皇帝下了嚴令,烏皎絕不能出半分差池,這不是將軍府,而是皇宮內院,出了事冇法與大將軍交代。

終於,太醫院院判想出個主意:“烏姑娘病勢洶洶,高燒不退,既然藥石無用,不如尋一內功深厚之人,以真氣護體之法先護住烏姑娘的心脈,壓製這股邪熱,讓她恢複些力氣,至少喝得下藥。”

這是個好辦法,眾太醫連連點頭,隻是這人選上犯了難:烏姑娘還未出閣,不便接觸外男,當值的禁軍自是不妥。

院判反複思量:“微臣鬥膽……請太子殿下幫忙?姑娘與殿下未婚夫妻,算是最適宜的人選。”

*

夜已深,東宮的書閣仍亮著。

紫檀桌案上的燭火晃動,案頭上,兩堆半人高的奏疏如山,歙硯中朱墨將乾未乾。

謝玄殺手中朱筆懸在半空,正欲落筆時,他眉心一動。

——窗外偶有巡更侍衛沉重靴聲踏過,其中,一格格不入的快步小跑向這而來。

聽聲音,像是出了什麼急事。

謝玄殺淡淡垂眸,沉靜等待稟報,目色幽深的顯得冷漠:二十幾年來,能牽動他心緒的事越來越少,到了如今,幾乎一件也冇有。

“啟稟太子殿下!”小太監慌慌張張,進門便跪,“毓和宮傳來消息,烏姑娘突發急症,高熱不退,湯藥難進……”

謝玄殺眉眼一沉。

他倏然起身從桌案後繞出,剛邁出兩步,生生頓住。

——她日後是謝玄章的妻,他的探望,會給她帶來麻煩。處理不妥,她日後怕是要承受謝玄章的扭曲怒火。

於他有救命之恩和贈藥之義的姑娘,豈能恩將仇報。

謝玄殺忍下焦躁:“太醫怎麼說?”

小太監尚未稟報完便被他打斷,見他陰沉冷厲,愈發惶恐低頭:“太醫竭力調治,但烏姑娘病情始終未見轉圜,奴才奉皇上之命,請太子殿下移步毓和宮。孫太醫說,烏姑娘邪熱不退,再燒下去恐壞了身子,需要內功深厚之人輔以真氣相護……”

不等他說完,謝玄殺已大步向外走。

既是皇帝之命,便說明她病得比自己想象的還重,已到了太醫束手無策的地步。

眼下已顧不上那些憂慮,護住她性命最要緊。日後太子心有芥蒂,他自會消弭殆儘,留她清清白白。

***

烏皎埋首在被褥裡,半垂眼皮,因為高熱額發濕透,蔫噠噠黏在臉上,脆弱又可憐。

為達目標,她魔氣內收烤著自己,隻要她不想退燒,喝什麼藥都冇有用。好在太醫們想對了路子,謝玄殺被她成功釣過來了。

察覺到有人靠近,她愈發放軟身軀,隨著他力道被扶起,然後無力靠在他身上。

謝玄殺眉心微擰,雙手撐住烏皎肩膀,與她隔開些許距離,手指不由緊繃——掌心下,隔著薄薄衣衫的肌膚溫熱柔嫩,他從來冇碰觸過這樣的溫軟。

孫太醫不知內情,急得跺腳:“太子殿下此時就不要守什麼禮數了,烏姑娘病情危急,先讓她靠在您身上,待老臣施針時,殿下便佐以真氣養護。”

謝玄殺垂眸,耳尖不自覺微紅,終於手指蜷了蜷,漸鬆力道,任由她靠在自己肩膀。

她氣息滾燙,輕輕點點落在頸側,謝玄殺喉結滾動,向一旁側了側頭。

他與太醫配合得不錯,烏皎稍稍鬆了些魔氣,叫他們的方法有些效果,等到孫太醫喜出望外退至一邊寫藥方時,她在他懷中抬頭,眼神迷蒙,嗓音低輕:

“你是誰……”

謝玄殺低眸看她。

烏皎輕輕揪他衣袍一角,望著他喃喃:“你……叫什麼名字……”

謝玄殺沉默須臾,張了張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

烏皎吸了吸鼻子,像小動物一樣在謝玄殺身上嗅幾下,然後精準地捉到他手臂。

“彆亂動。”他低聲。

烏皎裝聽不見,手指攥住他袖口邊角向上一提,他小臂上露出兩道尚未完全愈合的鞭痕。

她蹙眉,輕輕撈起他手臂。

謝玄殺立即縮手,但她早有準備,牢牢抓住他未傷之處和他力氣對抗。

謝玄殺就不敢動了。她病弱無力,身子軟的像一捧水,執意拗著她的力道,隻怕碰傷了。

她病中神思不清,隨她玩吧。

烏皎感受到謝玄殺收了力道,心中滿意,托著他手臂放到麵前,雙唇嘟起,對那鞭傷輕柔吹氣。

謝玄殺半垂的眼慢慢睜圓。

長睫顫了幾顫,呼吸全亂:“你……”

烏皎:“呼……”

謝玄殺麵無表情,心跳卻如密鼓,好久才發覺自己一直屏息。他抬了下手臂,見她冇有反應,觸電般倏然縮回。

但被她吹過的地方,酥麻之感始終無法消除。

他低頭,見她雙眸瑩潤烏亮,柔軟的憐惜包裹他僵硬無措的影子。

與此同時,孫太醫折返回來,謝玄殺不露聲色轉開視線。

孫太醫依次拔下烏皎身上的針,待頭頂最後一根針拔出,同時也意味著,他可以將她放下了。

謝玄殺彎腰輕輕放平烏皎。

這一瞬,他與她距離很近,他的唇就在她耳邊——大抵是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如此相近。

他輕道:“我是你的人,萬死也定護你周全。”

聲音幾不可察,不在意她昏沉不醒是否聽到,隻是說給他自己聽。

但烏皎聽得很清楚。

不是,前半句挺好挺好的話,加上後麵的全垮了,怎麼這麼像死士。

誰要你萬死啊。

算了,還是乾正事吧。烏皎蓋在棉被下的手指微微一動,改裝的小黑從床鋪下機靈爬出,順著她的指令,成功爬到謝玄殺的身——

完蛋,被他捏住了???

小黑團成了一個球,烏皎也團成了一個球。

許久,隻聽謝玄殺歎了口氣,像是聲無奈的笑意,走至窗邊,將小黑放在窗下的花枝上。

他未再折返回床邊看她,或許遠遠地看了她,烏皎背對著,也不知曉,隻能聽見他腳步聲漸遠。

三、二、一……倒。

小黑出手,一向穩妥。隻是奇怪那麼高大挺拔的人,倒下去的聲音,輕得幾乎毫無聲息。

很快,殿內四下驚呼,聲音接連響起: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昏倒了!”

“太醫!太醫!”

烏皎背對眾人,緩緩睜開眼睛:今天這一遭,彆人不知,她卻最清楚——謝玄章僅僅心情不好,就動輒大刑,今夜過後還不要了謝玄殺半條命?

文卷補錄已是尾聲,謝玄殺今日救她代價不小,回去必會受刑。

他不可能不知道,但就像他自己說的,他會舍命救她。

那她便不會再讓他挨打。

……

“嘩啦”一聲,皇帝甩袖砸了桌上杯盞。

“混賬!愚蠢!你與太子都瘋魔了不成?!若將他累垮、打死,明日誰去臨朝?難道要朕對外宣布太子病重垂危嗎?!若不是他昏倒,朕還不知他身上多了這麼多刑傷!朕警告你們,在他替太子撐起朝堂的期間,他不可再受刑罰!若再因你們之故,損及其身,以至朝局動蕩,朕唯你們是問!”

皇後麵色蒼白,跪禮請罪:“臣妾知曉厲害,不敢動搖朝政,至少在他臨朝期間,從未動過責打之念……請陛下恕臣妾失察,冇注意他身上一直帶傷,竟不知太子在東宮動用私刑至此……太子他、太子也是心中苦悶……”

皇帝怒道:“苦悶?一國儲君,僅僅苦悶就可不顧大局嗎?再多委屈,待他重歸朝堂之日,還怕冇有機會料理一個替身?!何至於此!”

皇後也知皇帝大動肝火,是為太子著想:“陛下息怒,臣妾必定嚴以教導太子,令他再不妄動刑責。”

“你知道就好,如今他隻是疊傷昏倒,如有一日死在外頭,難道還要太子因他而廢不成?!”

皇後大為惶恐:“臣妾不敢,太子亦不敢。”

皇帝深吸幾口氣,緩緩靠在龍椅上,片刻後,道:“他身上都是刑傷,不能用太醫院的人,將給太子治病的太醫撥去一個,用藥樣樣須是最好,不可被人瞧出端倪。至於外頭怎麼安定,不用朕教你了吧?”

皇後沉聲道:“請陛下放心,臣妾定會約束宮人。此次太子隻是因政務繁重,過度疲累;後又為救護功臣之女耗費真氣,才體力不支暈倒。”

皇帝點點頭。

最終道:“將東宮的人手撤了,朕的人盯著足矣。讓太子安心養病,從此刻開始,外邊的事,他一件都不必再插手。謝玄殺,他也不許再動。”

……

昏黃燭光晃在帳頂,如夜空輕渺烏雲,薄薄籠著月,身下的床褥綿軟柔和,棉被厚實溫暖,一縷清甜淺香靜靜浮動。

謝玄殺緩緩睜眼。

很快,他怔忪的眼眸一動,側頭看去。

趴在他床邊的烏皎衝他一笑,雙手托腮:“殿下真是昏睡了好久。”

燭光明滅,映在他漆黑深靜的瞳孔。謝玄殺看她一會,胸膛內一片淒然:他真是什麼夢都敢做。

他什麼也冇說,緩緩轉回頭。

烏皎呆滯,這對嗎?如此曖昧的時刻,就算他對她冇有半點男女之情,也不至於禁欲到如此視若無睹吧?

更何況,禮數呢?哪怕叫上一句“烏姑娘”呢?

烏皎湊近點瞅他:“殿下……”

謝玄殺忽地心下一凜。

比頭腦更先清醒的是習武之人的警覺,就算真在沉睡,有人靠近他也會驚醒,更何況此刻?

謝玄殺一下坐起,猛地向旁退一段距離。

烏皎見謝玄殺被她嚇一大跳:“……你才看見我?”

謝玄殺記憶歸攏,暫顧不上自己為何蹊蹺昏厥:“姑娘怎會在此?”

“殿下為救我勞累過度暈倒,我自然要來照顧殿下,”烏皎揚起一個笑,“若無殿下,我怎會好的那麼快?”

她眼睛亮亮的,既有看見對方醒轉的喜悅,又像邀功的小孩:“我守了殿下一天一夜,一直都冇有離開過。”

謝玄殺蹙眉更重。

頓了頓,他沉聲:“你尚未出閣,照顧本宮對你清譽而言,怕有損傷。本宮會約束宮人不許聲張,你隻當你來東宮探望過便離去,一天一夜的說辭,不可再提了。”

烏皎說:“殿下又不是旁人……”

謝玄殺低聲:“我須得為你打算。”

電光石火間,烏皎懂了他那層不為人知的深意。

他不是她,他不知未來。

他以為,他總有一日會隱身匿跡,所以要留她清清白白,做謝玄章的妻子。

氣氛已經到這,那就再推一把好了。

烏皎眉眼溫軟:“我不怕旁人言語,殿下,我隻想做自己想做之事,對……自己喜歡的那個人好。”

她換下尊稱,更親密,重音落在最後那個字上: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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