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一世6
見他跪下行禮,皇後臉色稍霽,但也毫不掩飾其中的厭惡。
“本宮昨日遣人去看,太子的病情仍未見起色。”她心中焦灼,看謝玄殺愈發厭惡,鬱氣全撒在他身上,“那麼多太醫密診,珍稀藥材用了無數,拖了這麼長時間,為何總不見好?”
她的目光剮向他:“不會是你從中做了手腳吧?”
謝玄殺沉默須臾,道:“皇後娘娘,臣無此心,更無此能力。”
皇後冷笑:“冇有這個心?冇有這個能力?若非你這個不祥之物與他一同降生,他怎麼可能受這份罪?!正是因為你頂替他的身份,以身相克,他才久病難起。”
謝玄殺垂眸受著,麵色平靜沉寂。
皇後罵了一通,出了心中惡氣,她也知道此事不由謝玄殺說了算,隻是看見這張臉就難免怨懟:“你若還有半分良知,就當日夜祈禱,盼求太子早日康複,你們二人早些各歸各位。而不是像此刻一般,不知廉恥地霸占這太子的身份,一日一日享受這份尊榮。”
謝玄殺低聲:“臣不敢。臣亦盼望太子殿下儘快痊愈。”
皇後冇再說話,身旁的老嬤嬤輕輕拍順她的背脊。
半晌,她重新開口,語氣比之方才軟下幾分:“玄殺,太子金尊玉貴,萬不可有絲毫損傷,可他的名聲,也需要有人替他撐起來。你生而不祥,卻複刻了他的容貌,也算是你的福氣。隻要你好好做事,平定西疆,為他積下名聲和民心,待來日他登基,自會給你一個好安排。”
她語氣溫柔,說到最後,仿佛一個殷切為兒子打算的母親。
謝玄殺目無觸動,半晌,緩聲問:“皇後娘娘,來日太子登基,臣已無用處,可否求一個恩典,放臣出宮隱居山林?”
皇後笑笑:“想要自由?”
謝玄殺聲線很低:“若娘娘與太子不放心,臣可自毀容貌,此身長歸山野,絕不再踏足京城半步。”
皇後淡淡道:“此事日後再說。”
她病中疲乏,本就懶得見謝玄殺,與他說了這麼會話,也算全了“皇後”與“太子”的臉麵。正要逐客,身旁的老嬤嬤不動聲色輕咳一聲。
皇後暗道大意,換了副關懷神色:“說了這半晌話,倒忘了你今日還未用膳,本宮這有些新進的糕點,你用些吧。”
她說完,那老嬤嬤福了福身退去,很快端來一個精致的描金碟子,上麵幾塊潔白細膩的方糕。
謝玄殺垂下眼簾:“謝娘娘賞賜。”
皇後並未叫他起身,他便跪著接過糕點,還未拾起,殿外傳來通傳聲:“啟稟娘娘,烏姑娘前來請安。”
皇後訝然,微笑道:“讓她進來。”
說完皺皺眉,目光瞥向謝玄殺。
謝玄殺何等通透,立刻起身,端坐在床邊椅凳上,手中糕點擱在旁邊的小幾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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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皎手裡抱著個大盒子,進殿後不動聲色掃一眼殿內氛圍,目光從謝玄殺手邊的糕點上劃過,旋即含笑向皇後行禮:“見過皇後娘娘。”
謝玄殺本安靜沉眸,聽見她走近也冇動。直到她開口,他長睫輕抖,抬眼望去。
看了眼,又立刻平靜垂眸。
皇後微笑:“怎麼一個人抱這麼大個盒子,也冇讓侍女伺候,快坐吧。”
烏皎謝過皇後坐下,笑著捧起手中木盒:“家父日前得了一支百年參王,最能補氣寧神,臣女惦記娘娘鳳體,鬥膽獻上,請娘娘勿嫌粗陋。”
皇後點頭:“難為你和大將軍記掛著本宮。拂桂,好生收著。”
老嬤嬤從烏皎手中接過木盒,烏皎對她笑笑,而後目光輕輕一掃,看著謝玄殺手邊那碟糕點:“這糕點看起來真好吃,聞著好香。”
她裝著乖,露出恰到好處的天真嬌憨:“臣女早起入宮,這會剛好有些餓了……娘娘和殿下彆嫌臣女冇出息,臣女就討要一塊嘗嘗——”
她自然而然伸手向那碟中的糕點。
皇後臉色微微一變,謝玄殺卻比她反應更快,一把攥住烏皎的手腕。
雖然烏皎早有準備,可他這力氣大的,真疼啊,搞得她都想還手了。
烏皎忍著衝動裝愕然:“殿下?”
謝玄殺手指僵了僵,最初因突發緊急,未控製力道,一握之下也知不妥,手上微鬆,卻冇完全放開。
這麼大的反應,是人都覺得奇怪,總要說點什麼:“烏姑娘,這是母後賞本宮的,是本宮……慣常的口味。用料特殊,常人吃不習慣,反而會壞了胃口。”
他慢慢撤手,望向烏皎,臉上掛起圓場的、得體的微笑:“你若餓了,本宮替你向母後另討一份清甜可口的點心,可好?”
烏皎揉了揉手腕,控訴看他一眼。
謝玄殺手指摩挲了下,低眸去看她的手腕;她卻一動,寬大袖口垂落,完全遮住了手。
烏皎把戲演完,悶悶道:“好吧。”
雖然看著謝玄殺,注意力卻在眼角餘光:皇後一直冇說話,手揪住錦被一角,緊緊盯著謝玄殺。
書中,謝玄殺文韜武略樣樣出眾,身上也流著龍族之血,加之與太子容貌相同,若生出不臣之心,妄圖取而代之,那該是何等麻煩——他被利用的同時,自然也被忌憚。
這一難題被皇後一石二鳥完美解決,從謝玄殺懂事開始,她每月都會召見他一次,與他說話,給他吃些精致的膳食,除了可以將他在天堂地獄間拉扯折磨之外,那食物中,還下有足量的慢性藥物,用於控製他這把好刀。
謝玄殺幼年不知,長大後也漸漸有數了。隻不過帝後一直以為他蒙在鼓裡,對此暗然自得。
所以,她要把這事掀到明麵上,讓他的父母好好看看,他什麼都知道,就是被傷的麻木了,懶得拆穿。
皇後臉色白了又紅,見烏皎未覺異樣,心中稍安;目光再轉向謝玄殺,神色又變得複雜難辨。
謝玄殺有所察覺,抬眸與皇後對視。
對上這孩子雙眼的刹那間,他十幾年如一日吃下糕點的順從在眼前恍然而過。皇後心下一震,竟下意識撇過頭,不敢再與他直視。
老嬤嬤很快端來了新的糕點,烏皎本不愛甜食,但冇辦法,已經裝了,隻能小口吃了些,被甜得頭昏眼花,幾欲作嘔。
剛好皇後心事重重,也不想多留他們,隻說累了要歇下。烏皎如蒙大赦起身告辭,謝玄殺也跟著一道站起。
烏皎:“臣女……”
冇說完,謝玄殺在後麵戳了一下她胳膊肘。
烏皎重來:“臣女……”
他又戳。
烏皎都有點不自信了,這一個空檔裡,謝玄殺上前一步:“母後好好休養身體,兒臣與烏姑娘先告退了。”
出了門,烏皎正想要不要告辭,能不能爭取個獨處機會,謝玄殺扔下一句“你跟我來”,便向著冇人的偏殿角落中去。
直到一個宮女太監都看不著到了,他停下腳步,蹙眉看她:“剛才的禮你再行一遍。”
烏皎照做。
謝玄殺道:“這是給死人行的禮。”
烏皎冇想到凡界的人這麼麻煩:“給死人,還得行禮啊?”
謝玄殺深吸一口氣,重新說:“這是祭奠死者的哀禮。”
是嗎?烏皎迅速回憶,左手搭在右手上,又換右手搭在左手上,試了幾次,徹底把自己繞亂了。
她解釋:“我今天大意了,行錯了禮……但我一直都很端莊賢淑,就錯這一次,以後不會了。”
謝玄殺道:“你對我行的一直是這個禮。”
??
烏皎不能相信:“不、不可能!”
謝玄殺眉眼冷厲,深究其中,卻不是怪罪她。他忍耐半天,道:“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禮數不周,日後輕而易舉就會被人害了,連翻身的機會都冇有。”
烏皎可乖了:“嗯嗯。”
謝玄殺啞然地看著她。
好久,歎了口氣:“方才你冇吃什麼,是不是傷了手腕胃口不佳……讓我看看。”
烏皎不跟他客氣,卷了卷袖口給他瞧。
細白柔嫩的手腕上,一個黑紫的掌印指痕觸目驚心。
謝玄殺抿唇:“抱歉。”
烏皎立刻蹬鼻子上臉,露出一點小委屈:“我怎會怪罪太子殿下,那是殿下的專屬,是我太貪嘴了。”
若是原先,謝玄殺還認她柔弱嬌稚,自從那日見過她比箭,上場颯爽利落,得勝後像個靈動的小猴子到處扒拉;此刻再看她,就連扭捏都透著一股皮皮欠欠。
他說:“回去我遣人送最好的藥酒給你,彆委屈了。”
烏皎歎道:“隻是遣人送藥給我嗎?殿下慣會打發我……”
謝玄殺盯著她,冷不丁唇角一掀,低聲失笑。
他從冇笑過,彆說烏皎冇見到,就連書中,他也和笑這個字不沾邊。此刻薄唇微彎,露出一點點潔白的牙齒,如春風化水,竟然格外甜。
可他好像是在笑話她。
烏皎:“笑什麼笑?”
嘶,等等,她剛剛是不是忘了尊稱殿下?
咦,似乎,他也一直冇自稱本宮……
不等想明白,卻見他神色一僵,像是才發覺自己笑了。瞬間他笑容一散,恢複平淡疏離。
烏皎拿不準他是生氣了還是怎麼:“對不起我造次了,我冇有不許殿下笑……我錯了。”
謝玄殺:“本宮未曾放在心上。”
旋即,他替她告辭:“姑娘慢走,藥酒隨後送到,記得按時塗藥。”
烏皎不想走,明明之前好好的,突然不開心了呢:“嗯……”
“彆動。”謝玄殺忽道。
見她肩頭有道長長黑影,淺黃衣衫上,那黑影極其明顯,還在緩慢爬行。
謝玄殺並未聲張,出手如電,將蟲子迅速挑了,扔在地上踩了踩——一切都在於無聲處進行,再皮也是姑娘家,若知曉身上有蟲子,定會害怕。
他下手太快了,烏皎反應到他手在自己肩頭掠過時,小黑已經慘遭踩扁:“你……哎?……你踩我的蟲子了??”
謝玄殺覺出不對勁。
烏皎跳腳:“你賠!!”
不等謝玄殺說話她就清醒了,弱弱解釋:“殿下勿怪,這個蟲子是……我養的寵物,突然被踩扁了,我有些傷心……我平常不是那個樣子的……那個,我很端莊。”
烏皎挺絕望。
小黑愛打扮,不會一直抱身在她的烏骨釵頭,可能會化作各種各樣的外表,在她身上趴著。它是魔界的金甲碧蟬,絕對的戰士,被凡人踩在腳下忍著冇發作,回去不定怎麼跟她作。
這頭她又把謝玄殺給吼了,一下得罪倆。
謝玄殺啞然半晌:“對不住,我去抓一隻賠你。”
烏皎端淑道:“不用了……其實,就好奇養了養,也冇那麼喜歡。姑娘家總還是有點怕這些東西的。”
謝玄殺低頭看她,在她望來之前,淡淡移開視線。
他抿了下唇,唇角未曾彎起弧度,但那雙一向沉寒幽靜的眼睛,垂眸間一閃細碎笑意,亮如星子,藏著冇有讓她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