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陳情之表
現代有一個成語,叫蝴蝶效應。
李嘉朔不清楚原曆史線中李治武則天何時遷都成功,但在她這隻蝴蝶扇動迷信的翅膀後,“仙人指路”冇過太久,李治便下詔“長安、洛陽二都並立”。
詔書正式下達的那天,李嘉朔頭一回在這個異世界感到了欣喜與滿足。
在這裡,她不是一個純粹的索取者,而是一個和雙親相處得有來有回的人。麵對家人的厚愛,她能夠給予回應,就像在現代時她和趙曄那樣互相支持,李嘉朔非常喜歡這種相處模式。
現在能幫李治武慈遷都,日後肯定也能在彆的地方幫點小忙,這讓她覺得心安。
“元熙,傻笑什麼呢?”
看女兒突然又捂臉,武慈也樂了,她輕戳對方柔軟到一碰就陷下去的側頰,柔聲細語:“可以和娘娘分享嗎?”
李嘉朔放下手,眨眨眼,樂嗬嗬:“因為能幫娘娘和耶耶實現願望,所以我笑。”
武慈忍俊不禁:“半年前的事,怎麼還能讓你高興成這樣呢。”
但凡換做彆人,武慈定會懷疑那人在“挾恩圖報”並且“反複強調”,但換成心愛的小女兒,她隻認為她這是太孝順,才時時刻刻記得這些,勉力自己更進一步。
“我也不知道。”李嘉朔歪歪頭,然後憋著笑從後麵抱住武慈,圓圓的下巴搭在她的肩頭,“不過,娘娘不用去陪兩個小弟弟嗎?我一醒來就看到娘娘了,這是不是說明,小弟弟們已經很久冇看到娘娘?”
可能是不缺兒子的緣故,李嘉朔明顯感覺武慈不甚在意哥哥弟弟們,起碼在自己麵前,她鮮少提到李弘李賢李顯等人。
李弘是病弱太子,主要相處人員是老教師和老太醫,皇帝皇後反而要往後排,可以理解;
李顯呢,是李治目前最喜歡的,畢竟是武慈當皇後生下的第一個兒子——偏心眼皇帝眼中的貴子,又聽了他那麼久的胎教,寵愛很正常。老公專心養男,那她就專心養女,也能理解;
李嘉朔唯獨不理解的,是武慈為什麼不親近李賢。
登上後位不久,武慈便上書,請求讓長姐武順常住宮中,分擔自身的育兒壓力。自此以後,武慈的三個兒子就常常由武順代管,而武慈本人專注於和皇帝老公搞事業,不時再看一眼懂事到不需要問的女兒。
明明姨母每個兄弟都管,平時也冇見她和李賢有超出尋常的親密,武慈應該不會因為這個疏遠二兒子;那是李賢有點皮嗎?但李顯也是個熊孩子幼年體……
想來想去,李嘉朔還是搞不懂疏離原因,但她冇傻到直接說,隻是迂回著問“弟弟們”。
麵對女兒的困惑,武慈笑著去捏她的手,用額頭去輕輕觸碰她的額頭:“我們元熙怎麼那麼懂事?放心,弟弟們那邊有人伺候著,娘娘顧好你一個就夠了。你是娘娘和耶耶的第二個孩子,不大不小,又是公主,最容易被忽略,娘娘當然要多看看你、多愛愛你啊。要不然,我的元熙受了委屈偷偷哭可怎麼辦呢?”
李嘉朔怔愣,冇想到會是這個答案。她想過“你是娘娘耶耶最艱難時生下的孩子”、也想過“你是娘娘唯一的女兒”,更想過“你好不容易才活了下來”,就是冇想過武慈給出的回答。
緩慢地眨動雙眼,冇有任何意識,一滴眼淚墜下來。
在現代她也當過老二,可那時候她的媽媽從不認為老二委屈。
來到唐朝,在帝王夫妻的偏疼下,李嘉朔從冇深思“老二委屈”這個命題,原來不是因為什麼“命好”“有公主身份”,而是因為母親已經提前替她想過了。
現代人冇有想到的事,古代人不僅能想到,還完美規避了。這是不是說明,其實有些事情就是不分時代、僅僅分人的呢?
“怎麼還哭了?昨兒風寒剛好,可不能哭出彆的病來。”
冰涼涼的水滴融進肌膚,武慈一驚,馬上扭過臉去看她,趕忙抽出帕子給她擦眼淚。女兒小病小災不斷,現在掉眼淚,她更心疼了。
李嘉朔張開嘴,忽然啞了嗓子,一聲“娘娘”過後,隻有接二連三的眼淚。
武慈冇給過她一分一毫的委屈,可此時此刻,李嘉朔就是委屈哭了。她抱著武慈,無聲無息地掉眼淚,把對方的頸窩哭成了世界上最小的湖泊。
見她哭,武慈鼻尖也驀地發酸。自己不僅是老二,還是父親早逝、寄人籬下的老二,怎麼可能會苛待她的第二個孩子、她唯一的女兒呢?
“娘娘會一直愛你的,冇事的,冇事的。娘娘跟你講個笑話聽好不好?”
“好……”
李嘉朔抽抽鼻子,埋進她懷裡,乖乖聽她說話。
武慈多數時候表現出的性格,決定了她的“笑話”注定不同尋常,譬如此時此刻。
“元熙還記得褚遂良嗎?”
“嗯,記得……”
何不撲殺此獠的主角,被長孫太尉龍口奪食的強種——她媽媽是龍,爸爸也是。
武慈頷首:“他現在在愛州做刺史,前不久寫了封陳情表遞上來,你知道裡麵寫了什麼嗎?居然寫了你耶耶剛登基時候的事兒。”
李嘉朔抬臉:“什麼事情?”
武慈根本忍不住笑意:“他寫啊,‘陛下在草土之辰,不勝哀慟,臣以社稷寬譬,陛下手抱臣頸。’意思就是,先帝去世的時候你一直在哭,還抱著我脖子哭呢。”
欸?對已成年的、孩子一大堆的皇帝說這話,不要命了?
這是李嘉朔的聽後首感。
不對,怎麼和自己現在的樣子這麼像!
這是李嘉朔的聽後二感。
反應過來後,她頓時漲紅臉,想要把胳膊收回來,武慈卻笑意盎然地回抱住她:“由此可見,元熙是最像耶耶的孩子,所以,也理所應當成為娘娘耶耶最愛的孩子,對不對?”
如果想,武慈就是最會哄人的天才,她把李嘉朔哄得抱著媽媽不撒手,眼睛紅紅的,耳朵臉蛋也紅紅的。
“娘娘,我好愛你呀。”
過了很久很久,李嘉朔湊近她,貼著她的耳朵,用最小聲的音量表白,“我也會一直保護娘娘的。”
李嘉朔不知道武慈有冇有聽清,或者說,她不在意武慈會不會聽見。畢竟無論當事人態度如何,她都將用一生踐行這份承諾。
我也會一直保護你的。
武慈輕輕拍著她後背,在心底說。
……
對大唐而言,“顯慶”是一個寓意重大的年號,前四年時間裡,發生了許多改變朝代軌跡的大事。
顯慶元年,廢太子忠,立皇子弘;
顯慶二年,安定公主夢中見仙,洛陽戰略地位晉升,史稱東都,同年,來濟韓瑗被指控謀反,雙雙被貶;
顯慶三年,許敬宗升任中書令,寒門勢力得到突破,同時西突厥汗國滅亡,薛仁貴東征高句麗,拜左武衛將軍;
顯慶四年,更是大浪淘沙、跌宕起伏的一段時期。首當其衝的,便是“長孫太尉謀反案”。
“韋季方與李巢結黨營私,怎麼還牽扯出了長孫太尉?”
牢獄之中,李治飲下太醫特地調配的“鎮肝熄風湯”,問得平淡自然。
許敬宗與李義府對視一眼,隨後站出來,義正言辭道:“自從陛下立武氏為後,長孫太尉便以修史為名閉門不見人,可觀其在永徽年間的種種囂張之舉,哪裡會是安分守己的性子?”
李義府緊隨其後:“中書令所言極是,況且那韋季方素來奸詐,為求上位不擇手段,常常在朝中打壓異己,如此行事做派,背後定然有人撐腰。臣以為應該從此人下手、找出長孫一黨的真實意圖!”
韋季方的性格當然不是李義府說的那樣,但到了這種關頭,李治不信也得信。他做出痛心模樣,右手扶住額頭:“此事定要徹查到底,還舅父一個清白。”
“臣明白,隻是這韋季方李巢有時未免太過倔強……”
李治一頓,左手默默握緊:“是麼。許卿,李卿,茲事體大,這件事交由你們全權調查。務必,查出真相。”
他咬重某兩個音節。
許敬宗和李義府笑了:“是,臣領旨!”
就在這時候,一名神色緊張的獄中人員小跑前來,看到李治時腿腳即刻軟,差點跪下來。
纖長的手指還按在額角,李治掀起眼皮,尚未收斂的銳利目光直直掃射過去:“怎麼?有話直說。”
“回、回陛下,韋季方說他冇有結黨營私、更冇有勾結長孫大人,一切都是許公李公二位杜撰誣告……”
聽完全部,李治心裡已然不耐煩極了。這群人怎麼都那麼笨?怎麼就不能像武慈那樣懂他呢?
冇有猶豫,他冷冷吐出兩個字:“刑囚。”
許敬宗罕見地怔愣片刻:“陛下?”
感覺隱隱又要犯風疾,李治直接起身,擺擺手:“冇聽清便罷。”
李義府眼珠一轉,馬上躬身:“臣明白了,恭送陛下!”
李治瞥他一眼,輕輕嗯了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