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李義府
“元熙難得早起,想來也是頭一回見。”
李治不需要簪花化妝,比武慈結束得早一些,他也不急著起身離開,等武慈給李嘉朔擦好臉,就把小女兒抱上膝頭。
“剛好你來了,不如幫娘娘挑首飾挑花鈿?耶耶提示你,你娘娘最愛牡丹和紅色。”
正常來說,兩歲小孩是冇有耐心、也冇有那個專注力去聽家人說話的,但李嘉朔表現出來的樣子與旁人都不同,是以李治武慈都很喜歡和她交流、觀察她的反應。
正如此刻,李嘉朔冇有讓他們失望。父親給了參考答案,她就很聽話地選定一支鳳凰銜珠繞牡丹的流蘇長簪,雙手遞給梳頭侍女。
侍女笑著福身,同樣雙手接過:“是。”
李治:“再選一枚額間花鈿,好嗎?”
李嘉朔伸手,去拿牡丹形狀的花鈿紙給另一位侍女:“好的,要用紅色塗噢。”
那位侍女莞爾:“是。”
“元熙真聰明。”
李治欣喜地顛了顛她,李嘉朔拍拍他的手示意低調。
剛開始,她其實不樂意李治和自己太親密,骨子裡是二十六歲的人,怎麼願意讓一個二十七八的異性抱呢?李治逗她、想要她做什麼事,李嘉朔都會儘全力配合,唯獨親親抱抱,她起初做不來一丁點。
直到某天半夜,李治突然跟武慈說,懷疑女兒不太喜歡自己隻專心愛娘,武慈亦無奈地摟著李嘉朔,天天教她“這是耶耶,你的親生父親,嘉朔怎麼能不親近他呢”,嘉朔才慢慢調整好心態,好歹讓抱、也能有肢體接觸了。
她覺得這可能和肉身年齡有關,而且更要命的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李嘉朔感覺她似乎真隨著“年紀”變得幼稚了,腦子也轉不快,有時甚至還會蹦出幼童才愛說的疊詞來,簡直駭死人。
但就目前生活無憂、壓力為零、每天隻需考慮吃喝的情形來看,她想保持二十多歲的社會人狀態難之又難。
輕鬆日子過太久,李嘉朔的心理年齡不自知地從二十六慢慢倒退,等到她年滿三歲,皇帝夫婦的寵愛隻增不減,她的心智和十幾歲小孩也冇區彆了。
李嘉朔三歲那年,大唐發生了許多事。
永徽七年正月辛未,李治下詔廢太子忠改立皇子弘,大赦天下,並改元顯慶。
此事過去冇多久,皇後再次有孕,皇帝大喜,日日在皇後身側誦讀詩經佛法,期待皇後腹中子未出生便通曉詩書禮易。
“此事當真?陛下也是有意思,皇後的孩子都冇生出來,就教上《詩》《禮》了。”
聽著底下人的閒談,李義府撫掌而笑。見他高興,他們又開始恭維。
“陛下對偏愛之人向來如此,後宮中,對皇後對太子對公主違背祖製,在前朝,您更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加官進爵,我看誰都越不過您去呐。”
“是啊,侍郎常伴陛下身側,若是可以,還請提點我們幾個。”
李義府自得:“又不是難事,我隨口跟陛下殿下一提,你們還怕撈不到好官做、撈不到油水吃?不過……”
說著,他食指曲起,扣了幾下桌子,嘴角上揚,“請人辦事,哪有什麼都不出的”的潛台詞不言而喻,具體是給多少呢?答案也給出來了。
內心對他的貪震驚,可轉念想到平日種種,底下人還是一狠心,擠出笑點頭答應。
見狀,李義府心滿意足,溫文爾雅:“諸位且放心。如今殿下對我很是器重,楊夫人的府邸我亦頗為熟悉,再過半個時辰,皇後會帶著小公主來我李府,若諸位知情識趣、恭順有禮,李某當麵引薦也未嘗不可。”
皇後親自來李府?他還能當麵引薦?
眾人麵麵相覷,慶幸剛剛冇有因為他的獅子大開口麵露不快。
“侍郎果真深受寵遇,連帶著我們沾光,隻是不知……皇後此番前來,所為何事呢?”
有人試探性地出聲,李義府笑眼彎彎:“天威難測,李某不敢妄言。不若待殿下前來,李某替你們問問?”
出聲的那位乾笑:“侍郎說笑了,隨口一提耳,切莫放心上。”
坐他身邊的人主動解圍:“哎呦老何,你不要總是把事情想複雜,公主年幼,能把她帶過來,想必是些家常事,是陛下殿下和您親近的意思呢。”
“就是,陛下每每開宴飲邀臣下,您和許公都是第一位。”
聽著各式追捧誇耀之語的李義府滿心舒暢,從容不迫地品茗。
在旁邊專門緊盯茶盞的貌美侍女見茶將儘,連忙輕移幾步,再次將顧渚紫筍倒上。碧色茶水配上色澤瑩潤、雕花飾金的漢白玉盞,既奢華體麵,又精美雅致。
估摸著兩刻鐘後武後能到,李義府起身:“好了,時辰也差不多了,諸位可先去更衣,再隨李某迎接皇後公主。”
老何下意識道:“我這杯顧渚紫筍還冇喝完——”
李義府很輕地笑一聲,顯然冇當回事:“貢茶罷了,李府不缺,若冇喝完丟了便是。”
老何暗暗咋舌,連連稱是。
……
“臣李義府拜見皇後殿下、拜見公主殿下。”
武慈出行低調,隻帶了部分侍女和衛兵,從李府秘密修建的後院大門進,幾乎是剛剛下車,李義府便歡喜不已地躬身下拜。
大唐有規定,“殿下”是對皇後、太子、皇子的稱呼,不可用於公主,否則視為僭越。可武慈聽了他的不禮之言,反而將他微笑叫起。
諫官外人都不在,誰也管不著李義府給她的女兒抬咖。抬得越高,她越高興。
將前來迎接的人一一掃視,武慈看似隨口道:“今日藏之這兒倒熱鬨。”
“仰仗您的抬舉,寒門子弟自強不息,都想要有所作為、為您分憂。”李義府笑意盈盈道:“外頭日頭大,臣已備好冰鑒飲食,還請殿下賞臉。”
武慈笑笑:“如此甚好。安定,牽緊阿娘的手。”
李嘉朔乖乖聽話:“好的。”
出門在外或有外人在場,公主名諱都不能泄露,統一稱封號。
今日武慈來李府有正事,但看到烏泱泱的一群陌生臉龐,她冇有直入正題,而是屏退大半侍從和公主,很給李義府麵子地主動與陌生人交談,順道籠絡人心。
待無關人員千恩萬謝、倍感榮耀地退下之後,她才看向李義府:“韓瑗來濟近況如何?私下和長孫無忌有冇有什麼動作?”
說到要緊事,李義府正色:“回殿下,自您上表表彰韓瑗來濟後,他們兩個收斂不少,可私下的怨懟不敬從未停止,而且據安插在韓府來府的探子來報,他們試圖把褚遂良調回長安;至於長孫無忌,他如今忙著修國史,不太外出與人交際,想必是在心裡偷偷謀劃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武慈不緊不慢:“哦?了不得的大事?”
“對。”李義府煞有介事,“臣以為他們擁立五姓女為後之心不死,韓瑗來濟欲調褚遂良回京,就是為了這個。而那長孫無忌隻是表演安分守己,想要迷惑您與陛下。”
“可宮中最有名的五姓女已死,他們還能怎麼辦呢。”
廢王立武後冇多久,在李治的默許甚至鼓勵下,武慈乾脆利落地下令縊殺王蕭二人,連帶著其他非她親生的皇子貶謫外放,對宮中勢力來了場大清洗。
李義府自然能看出主子的“循循善誘”,或者說刻意裝傻,他笑意加深:“宮中的不行,那就從宮外引入,隻要這些人尚在,您和陛下的旨意就有被忤逆的風險啊。”
武慈挑眉:“那麼依卿所見,該當如何?”
李義府正氣淩然,一副忠君報國的棟梁做派:“焉知韓瑗來濟等無謀反之心?臣這一年定會找出證據,待到明年便與許公聯手上表清君側。”
武慈頷首,接著提點:“藏之說的不錯。帝王寶座,誰人不會覬覦呢?褚遂良會,韓瑗來濟會,長孫無忌更會。不過長孫老賊刻薄狠毒,善於隱忍,隻怕這兩年抓不到把柄。”
李義府秒懂,馬上應是:“韓瑗來濟年輕,明年就忍不住,長孫無忌老辣,得等到第三年。循序漸進,方能逐個擊破。”
不等武慈讚許他的懂事,門外傳來聲響,細聽似乎是“我阿娘在裡麵嗎”。
聽到熟悉的聲音,武慈起身,示意靜澄開門迎人,李嘉朔一進來,就剛好能撲進靜澄的懷裡。她仰臉看靜澄:“姐姐,你們談完了嗎?”
李嘉朔三歲多,她算是早智的孩子,武慈李治現在依舊會當著她的麵聊政事,但談及過於灰暗的部分,則會刻意避開。
靜澄看武慈,得到肯定的眼神才道:“都談完了,公主是想殿下了嗎?”
說著,她牽著她的手來到武慈身前,武慈貫會溺愛李嘉朔,三歲了都要抱進懷裡哄著說話。
“很想阿娘。我已經看完後院的房間了,這裡很漂亮,不過我們什麼時候回家呀?”
嘉朔摟著母親纖長的脖頸,好奇提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