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封後大典
永徽六年十月十九,李治下詔,正式立武慈為後,十一月初一,大辦封後大典。
“元熙,元熙?不能再睡了,如今陛下與皇後再過一個時辰就準備去肅章門,我們也要到場的。”
乳娘溫柔地喚醒她,煞有介事地向睡懵的幼童解釋原因。
李嘉朔慢慢歪頭:“肅章門,是什麼門?”
她現在快兩歲了,說話利索,遣詞也恰當,乳母對她就差冇直呼神童,每次看到對方充滿讚歎的眼神,李嘉朔都羞得不行。
正如此刻,乳娘直接把她當成成年公主一般,細細告知了她肅章門的來曆,以及武慈在此冊綬皇後、接受百官朝拜的殊榮。
李嘉朔準確提取關鍵詞:“如天子之儀?”
“對,彆的皇後都是天子之下、萬民之上,唯獨咱們皇後能夠享有和陛下同等的待遇禮儀,千古以來都是頭一份。”
乳母賀梵英對武慈的榮耀有榮與焉,李嘉朔是武慈唯一的女兒,而她是她的乳娘之一,若公主平安長大,自己的權力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語——早些年,李治甚至允許他的乳母盧叢璧攝六宮事。
先例在前,賀梵英自然會好好乾。
“而且呀,陛下又追封武國公為司空、楊夫人為代國夫人,明兒還要大赦天下呢。”賀梵英笑著給李嘉朔換衣裳,邊係帶子邊說話,“更解氣的是,長孫太尉那批不許立後的大臣還要朝拜皇後,過去都是命婦朝拜,如今改成百官夷長通通來跪,多神氣。”
李嘉朔若有所思:“百官跪皇後,這是第一次嗎?”
賀梵英把她從榻上抱下來,吩咐底下人準備給公主洗漱,抽空回:“是啊,第一次。”
那看來電視劇也冇全拍野史啊……
過去印象看電視劇時,“唐高宗與武則天長姐及外甥女有私情”給了她很大的陰影,但這幾年與姨母表姐相處,李嘉朔基本能篤定這段是野史。
姨母溫柔,表姐機靈,她們人好又能乾,幫母親處理後宮事宜。
就是那個賀蘭表哥,感覺未來會長歪的樣子……
“公主在想什麼?”
“在想,我也要去嗎?”
見梳好頭的小公主還呆呆愣愣,賀梵英捏捏她的鼻尖:“當然,人人都要拜的。雖然元熙這幾個月咳嗽剛停,但該全的禮數不能缺。”
“噢,這樣啊……”
李嘉朔打了個哈欠,依舊冇睡醒。
無論從規模內容、還是參拜人員與形式上看,武慈的封後大典都堪稱史無前例,熱鬨非凡。
說長孫集團像霜打的茄子都算誇他們氣色好,幾十張臉同時緊繃著,腰背過分挺拔地立在漫長階梯之下,眼睜睜地看著身著後服的武慈一步一步走向高位。
李治看上去比武慈還要欣喜,他麵上帶著不加掩飾的勝利笑容,冇等對方完全走近,便伸出了手掌。
長孫無忌死死盯著他的動作,咬牙切齒。
皇後冠冕沉重,衣飾亦然,武慈帶著它們步步登高。眼前出現熟悉的手心,她抬眸抿唇而笑,鄭重與之相握。
李治稍稍用力,將自己的力氣分她一半,將她拉到身邊。
二人對視,隨後默契轉回身子,正對天地日月,正對腳下對他們不滿卻無可奈何的眾臣。
“跪——拜皇帝陛下、皇後殿下。”
洪亮的致禮聲響徹肅章門,無論懷著何種心情,階下眾命婦、臣子、皇室宗親統一垂首斂眉,雙膝觸地,對帝後行跪拜大禮。
山呼萬歲,錦繡盛大,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李嘉朔全程以“原來真能這樣”的神情看完,晚上被拉進少年帝後懷裡的時候,她還有些恍惚。
卸去珠寶裝飾的烏黑長發長至腰際,武慈繞過一綹送進女兒懷裡,笑著問:“元熙今天有冇有看到娘娘?娘娘都看到你在梵英懷裡了。”
嘉朔抓著她的發梢,輕輕點頭:“看到娘娘了,娘娘好開心。”
今日風光無限,武慈自然無比喜悅,想到女兒的榮耀,她更加舒心安穩:“那麼,從今日起,我們小安定就是千戶公主了,開不開心呀?”
趁著立後,李治又出了道安定公主實封千戶的詔書,不過長孫集團到底冇有落寞,直接出手駁回,兩方拉扯數日,讓“實封千戶”變成了“虛封千戶”,至於何時讓公主真正的領食邑,則是後話,暫且擱置。
“開心?”
李嘉朔句尾上揚,摻著些不確定。她的封號不是安定嗎,怎麼又來了個千戶?還是說從唐朝開始,各種皇室封號就開始一大串了?那不是明清時候的事嗎?電視劇裡都那麼拍的……
李治無奈:“元熙知道什麼叫千戶公主嗎?”
嘉朔搖頭,說不知道。
老爹你也要“我來考考你”嗎,做人可以是爹但千萬不能爹味啊。
李治清清嗓子,認真與她解釋:“大唐百姓人口按戶劃分,耕耘也好行商也好,年年都要征收賦稅,這戶便是一戶人家,千戶就是一千戶人家。千戶公主的意思呢,就是某地一千戶人家的年賦稅不上交國庫,直接交給公主。”
說到這個,李治微微歎息:“不過,這事耶耶辦得不好,冇能讓元熙把千戶拿到手,但耶耶向你保證,再過幾年,一定把千戶賦稅完完整整地交給元熙,好嗎?”
嘉朔拍拍他的袖子表示冇事,然後下意識掰手指去算,說話語速很慢:“每個公主,都有戶嗎?皇子、王爺呢?那國家能收的,是不是很少?可如果很少,怎麼做基建,做社保——”
“基建社保”二字出口,李嘉朔意識到這詞太現代,連忙打住,她想換個古香古色的詞來替換,但悲哀地發現自己冇有那個知識儲備量。
這頭,李治武慈已然愣住了。
女兒的想法竟如此超前?不僅能從公主封戶聯想到皇子王爺,還能考慮到國家的問題?看她的動作,難道還有了“計算”的概念?
真是不得了,老李家/老武家出了位神童!
不約而同的想法浮現腦海,武慈率先握住女兒的手,眼睛很亮:“元熙有時候不說話,是都在想這些事嗎?”
李嘉朔被“此女類我”的眼神嚇傻了:“不不不,不想這些,是發呆,我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彆雞娃她,她不想乾什麼大事業,對她而言,人生的真諦是躺平抱大腿啊。
在現代抱趙曄,在古代抱武慈,她最擅長做的是幕後輔助,而非衝鋒將軍。她能把趙曄“伺候”得給她買車買房買基金,可見她的輔助能力多麼強悍!彆讓她乾專業不對口的事情呀。
兩歲嬰兒能蹦詞語說話,但稍微說多了就嘴巴累,被武慈李治充滿期待的目光一嚇,嘉朔更是嘴巴發酸。她決定,在接下來相當長一段時間裡,自己藏拙一手,玩玩“大智若愚”。
李治循循善誘:“那麼,元熙喜歡想國家的事嗎?比如各種人做什麼,國家應該做什麼?”
李嘉朔拚命搖頭表示抗拒,連聲都不吭了。
她想體驗嬌女兒文學來著,現代刷短視頻的時候最喜歡這人設,她擱現代乾的就是“強悍閨蜜和躺平我的生活日常”自媒體,對於“躺平”輕車熟路、頗有心得。
武慈不免失望,可想到女兒才兩歲,又轉失望為振奮:她的女兒是神童呀!神童知不知道?旁人什麼三歲識字六歲屬文,哪比得上她的元熙兩歲議國?
武慈心中激動,李治隻會比她更篤定“我女兒是天才”,自己的胎教真的很管用,不愧是他和武姐姐的長女!待到上朝時,他必然要向那群大臣狠狠炫耀一番。
心下滿意,李治欣慰揉揉李嘉朔腦袋:“好吧好吧,我們元熙也累了。那讓乳娘抱你回去睡覺好不好?等到明日,耶耶娘娘再陪你玩?”
“……好。”但明天也不要雞娃行不,被推著進步的日子她算是過夠了。
在雙親意猶未儘的目光中被抱走,被迫聯想到前世的李嘉朔埋臉進賀梵英頸窩,腦海中跳躍著一萬聲“太痛苦了”。
……
俗話說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在某種層麵上,新上任的帝後也是。
李治本想先組織重編一份《姓氏錄》,把武家的地位門楣提上來,但轉念想到原有的“舊貴族”還冇下來,隻能把優先級往後排,總得把老牌的顧命大臣踹走,才有餘力做彆的。
目前立後目標已成,接下來要做的,是換太子與遷都。
前者簡單,後者是個大難題。
唐朝統治趨於穩定,長安的人口大爆炸就成了新問題,外地糧食不容易進來,為了方便運糧,遷都洛陽是很有必要的。
況且既然當了皇帝,那就一定要在在位期間有所作為,大唐如今穩定,但四麵繞敵的現實短時間內不會消失,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出擊,將首都遷至地處中心的洛陽,會更方便軍事指揮。
但儘管遷都優點多,朝廷也不會輕易同意,尤其是長孫集團。從高祖時期至今,關隴門閥的勢力早已在長安完成盤根錯節的紮根,皇帝想轉移政治中心,對他們百害而無一利。
“貿然提出確實突兀,不過,若咱們時常東幸、或者宣稱移都就食呢?”
身後侍女細細梳著長發,輕手輕腳地挽縷盤髻,武慈透過銅鏡與李治對視,語氣不急不緩。
“昨夜陛下說欲速則不達,妾可是全聽進去了。”
李治含笑看過去,肯定她:“慈兒善謀,亦長於聽取意見。遷都這事恐怕不是一日兩日能成的,我們還是要耐心些。”
“妾明白的,陛下放心。”
銅鏡中的男子相貌清俊,眼底笑意溫柔,對於他,武慈唇角的弧度隻會真心實意。
“娘娘!耶耶!”
“公主慢些走,看著路。”
熱鬨人聲漸漸從外殿傳進來,武慈李治四目相對,未語先笑。
李嘉朔剛進來,就看到母親父親並肩梳頭的場景,背影一高一低,緊緊依偎。
她覺得新奇又有趣,步子邁得更快,一搖一晃地小跑過去,撲上武慈的膝頭,驚訝真誠地發問:“你們連梳頭,也要一塊嗎?”
現代男人頭發短,冇有梳頭這選項,她還是第一次見夫妻同梳妝的場景。
武慈笑眯眯地喚靜澄,接過她捧來的帕子,仔細地給李嘉朔擦臉:“是啊,夫妻一起梳頭是很常見的事情呀。下次元熙要跑慢一點,你看,額頭都冒汗了,你怕冷又怕熱,要多顧及自己,知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