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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月之盟

2026-10-22 作者: 待我溫酒

永徽五年年底對長孫無忌的拜訪結果不佳,但李治憤怒過後,依舊選擇對“舅舅”抱有期待。

儘管長孫無忌受不了一而再再而三的“騷擾”,對他直言“不可廢後”,李治還是不死心。他把私庫擠了又擠,秘密遣人給太尉府送去了金銀寶器各一車、綾錦十車,想著用財寶賄賂舅父,期待他回心轉意。

但長孫無忌曆經三朝豈是普通人?金銀財寶他是要收的,但外甥的話是半點不放心上的。

你的孝敬我笑納,你的訴求我不理。

李治氣得半夜想起來都會猛咳嗽一陣,哪怕對著“不懂事”的嬰兒李嘉朔,也要來回反複地說、來回反複地怨,把李嘉朔的目光從氣憤說到了麻木。

武慈看出他的猶豫糾結,主動請母親楊夫人前往太尉府遊說,又建議讓禮部尚書許敬宗勸說。

李治重新燃起希望,可在得知楊夫人被拒絕、許敬宗更是被劈頭蓋臉地諷刺一通後,他對長孫無忌的心,徹底死了。

與此同時,武慈的心徹底振奮。

如果舅舅等同死人,那這就意味著,李治往後血脈相連的親人,隻有她生的孩子;李治往後的堅定盟友,亦隻有她一個。

她的機會,來了。

長指按住棋子向前移動,雙陸的最後一枚棋子走過後六梁,這局,再次以武慈的勝利告終。

“昭儀,皇後那邊有消息了。”

靜澄從陰影中走出,嘴角輕揚,躬身道:“柳夫人此次進宮,帶來了一位可疑人員。”

武慈輕笑:“三個月了,她那邊東西備齊了冇?”

靜澄道:“昭儀放心,既有陛下派人指點,皇後那邊自然一切都準備得當。”

“那麼,咱們去找陛下吧。”

……

永徽六年六月,王皇後與其母柳夫人於宮中行巫蠱之術,經武昭儀告發,皇帝親赴宮室,人贓並獲。

皇帝震怒,遣柳夫人出宮,再不得進宮麵見皇後。皇後厭勝失德,就地禁足,切斷了與外界的大半聯係。

廢王立武第一步,落下帷幕。

鹹池殿,偏殿裡間。

武慈淡定地翻過一頁《戰國策》,隨侍一旁的靜澄欲言又止,思慮良久,輕輕出聲:“昭儀,明日陛下就要對朝臣提出廢後了嗎?”

武慈靜靜看書:“說廢後為時尚早,明日要通知中書省的,是立我為宸妃。”

靜澄抿唇:“這會不會太顯眼?我很擔心您被前朝大臣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穿著簡樸大方的女子放下書本,溫和地看過去:“自我回宮封昭儀那日起,就注定為朝臣所不容了。但他們的意見又有何用?陛下不會在意,我更不會退縮。他人之舌,可以攻心,亦可視為無物。”

昭儀,宸妃,皇後……實現心願的路從來不好走,武慈認為現在遠不到最難的時候,所以,她絕不泄氣。

靜澄踟躕:“可是昭儀,我總是有些心慌。”

武慈聽了反而溫柔彎唇:“為什麼慌呢?”

“不知為何,靜澄作為局外人,看您和陛下的謀劃,總有種您被推至台前的感覺。自古以來,少有女子太過耀目的時刻,您站在眾人眼前,這太顯眼,也太容易招致仇恨了。”

靜澄話說的隱晦,武慈還是敏感捕捉到了那絲怨懟、那份擔憂,心中複雜而感動,她主動伸手,把靜澄拉到身邊坐下。

“你是擔心陛下利用我、讓我受傷,對嗎?”

“……”

靜澄冇有說話,無聲默認。

“往後這種話,不要再說第二遍了。”武慈拍拍她的手背,柔聲道:“在深宮也好,在朝廷也罷,被利用不是值得恐懼心寒的事,不值得利用才是。”

“我與他是盟友,而非簡單的伴侶。何為盟?日月共置器皿之上。日月之間,本就該互相利用、互以為器。陛下為皇帝權力打壓老臣,我也為掙得高位甘願為刀。盟友的能力要與自身匹敵,若我連這點風言風語都挨不過去,他為何一定要選我做盟友呢?”

冷待,漠視,無人在意,勢單力薄......太宗朝的種種,都不能在如今重現。上天生她,不是讓她平平淡淡過一輩子的。

李治把武慈當白手套的同時,也給她展示了豐厚的報酬。皇後之尊,涉政之權,這些都是武慈渴求、並願意為之付出努力的。

身邊人意氣風發,眼中盈光,靜澄平視著她的昭儀,卻覺得眼前的人如同高山,生來就是要她仰望的。

情不自禁地,她張口:“昭儀,我會永遠站在您的身邊,陪您一起聽那些算不得事的他人之舌。”

武慈望著她,握緊她的手,笑意清淺:“我信你。”

……

皇帝欲立武昭儀為宸妃、居四妃之上的命令很快傳遍中書門下,宰相集團震驚,馬上聚頭商量對策,最終有來濟韓瑗秘密上書反對。

唐朝實行三省六部製,皇帝想要發布命令,需中書省草擬、門下省審批、尚書省執行,六部就是具體執行部門。因為六部分屬尚書省,六位首要長官便名喚“尚書”。

三省之間彼此製約,也對皇帝權力做出了限製,李治想要係統合法地下達某項命令,就必須走完三省流程,不能想乾什麼就乾什麼。想偷偷做事未嘗不可,但並不合法,名不正言不順,還會給宰相集團留把柄,被批都反駁不了。

“不愧是前朝老臣,提起先帝的次數比提朕的還多。”

密奏被甩在禦桌上,見李治冷笑,在旁看書的武慈沉吟幾瞬,隨即起身上前勸慰:“陛下不要生氣,一朝天子一朝臣,是來濟他們犯糊塗,他們蠢笨,怎麼配惹你不高興?”

聽到武慈的聲音,李治稍微收斂冷意,轉而去將她的手牽進手心,拉她坐自己身邊。武慈臉色微變,對方稍微用上力氣,讓她結結實實地坐了下去。

“無妨。這封密奏,你也看看——不要拒絕,我們之間,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李治清楚武慈的能力,當然樂得讓她出主意。兩人又是感情甚篤的夫妻,有三個鏈接血緣的孩子,他不信任她,還能信任誰?

信眼高於頂的王氏?信眼光淺薄的蕭氏?還是信恨不得將自己取而代之的“前朝重臣”?

他們加起來,都無法與他認定的盟友相提並論。

武慈抬眸看他,眼睛彎起:“是。”

她伸出手,慢慢展開那封密奏。這是她親眼所見的第一封朝廷奏章,儘管內容是對自己的否定批判,但武慈依舊看得心潮澎湃。

她強壓著即將上揚的嘴角,語氣嘲諷,帶著恰到好處的憤怒:“說什麼宸乃北極星帝王居所,不可為嬪妃所用,不過是為了壓製陛下行使帝王的權力!依我看,他們就是食古不化慣了。始皇帝統一六國前,哪裡有皇帝的說法?可見規矩由皇帝定下,亦該由皇帝更改。”

經她這麼一鼓舞,李治又性情起來了,他盯著那封密奏,目光更加堅定:“慈兒,你說的對。如今不允宸妃,來日就不允弘兒、嘉朔的封賞,假以時日,朕這個皇帝也會被他們視作傀儡。”

李治將武慈擁入懷中,被愛妻捧出來的大男子主義上頭,他一字一頓:“好,那就不做宸妃。朕要你,直接做皇後。”

……

七月,李治借王皇後厭勝、柳奭與之相關的理由,將吏部尚書柳奭貶謫地方,任遂州刺史。

在上任遂州的途中,李治收到岐州長史於承素的密信,得知柳奭“心生怨懟,漏泄禁中語”,大怒,再次貶他為地處更加偏遠的榮州刺史。

朝廷中人心知肚明這是帝王的“構陷”和手下人的揣摩上意,但無一人替柳奭辯解,也無一人願意出聲響應帝王廢王立武的真實心意。

前朝再次陷入萬馬齊喑的境地,人心惶惶,草木皆兵,卻有股莫名的暗潮湧動,似乎是在等待某個時機。

這個時機來的很快,就在當月的某日。

“那長孫無忌已經遞上折子,我看今後算是完了!”

容貌俊秀、蓄著短胡須的男子眉間緊皺,他來回踱步,聲音中又恨又惱。

“長孫無忌權勢滔天,還是國舅,長孫皇後的親哥哥,陛下定會允了他,把我派到壁州做個小小司馬!”

與他慌張焦急相對的,是身旁胸有成竹的男人,那男人後脖處有個大瘤子,格外引人注目。

“李藏之,我瞧你是身處局中看不清局勢,此事尚有轉圜,何必急成這樣?”王德儉笑道:“我且問你,今上如今最在意的是什麼?”

李義府不假思索:“當然是他自己的皇位和權力,還能是什麼。”

王德儉嘖一聲:“這顯而易見的事何必多說?今上的最愛不就一個武昭儀。要不是想扶持這位,怎麼可能給皇五子起名弘?還給小公主賜糧的恩賞?上個得君王賜糧的是他自己啊。”

聽到這兒,李義府沉靜下來,回想起過往兩三年的種種:“今上對武昭儀確實特殊,對她所生的孩子更是愛屋及烏……守節,你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樣。”

好友上道,王德儉暗暗點頭,他笑道:“陛下想立宸妃,結果被來濟韓瑗駁回,心裡定是有氣的。陛下仁厚不假,但從永徽元年起到現在,他可是被足足壓製了五年,哪怕是泥人也要怒了。”

李義府默契接上他的話尾:“所以,若有人能在這時候站出來、順從陛下的真實心意,其中利益自是不必多說。”

王德儉深以為然:“不錯。你若有方法助武氏封後,說不準就能轉禍為福。與其等著長孫無忌打壓報複,不如鋌而走險,先下手為強。”

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總是難做的,高風險會不會有高回報呢?君王之心莫測,賭這個是最可怕的。

沉默兩秒,李義府深吸一口氣:“好,我明白了。擇日不如撞日,記得今夜是你當值?我來替你。”

王德儉一驚:“就今晚?你決定了?”

“就今晚,我要叩閣上表。”

想要為官做宰、錦繡榮華,不拚一把怎麼行?隻求那位武昭儀在今上心中的重量,千萬千萬,不要讓他失望。

當夜子時,甘露殿。

“陛下,中書舍人李義府求見。”

武慈撫摸女兒的手指一頓,今夜不是李義府當值吧?她入住甘露殿日久,雖然冇有具體名單,但對三省值班表足夠了然於胸,清楚今天不該是此人值夜。

她冇有停頓多久,隻是把李嘉朔從榻上抱起來,貼心極了:“陛下,慈兒先帶著嘉朔去內殿吧。更深露重,嘉朔似乎又困了。”

李嘉朔白天和上半覺早睡夠了,但聽武慈這麼說,馬上趴她懷裡,摟著她的脖子裝睡。裝到一半想看效果,便半睜右眼觀察老爹的反應,不想剛好和他對視,被抓了個正著。

李治莞爾,樂得笑出聲來:“看她這樣子精神得很,想必也不樂意悶著,你們在屏風後順耳聽聽也好。”

武慈笑著頷首應是。

李嘉朔心裡對那個李義府並不好奇,她又不認識人家,有什麼好聽的。

來了唐朝一年多,對於官員半夜求見皇帝,她也不意外。

古代和現代的觀念習慣有諸多不同,就拿睡覺這事說,現代人基本是從當日二十二點睡到翌日六七點,但古代人則采取“睡兩覺”的睡眠習慣——傍晚睡一覺到半夜,半夜自由活動約兩小時後,繼續睡第二覺到天明。

百姓可以在中間的兩小時乾點不費眼睛的活計,或者閒聊說話,皇帝就在這兩個小時裡批奏章、處理緊急情況。

當然,見大臣這種事,也包含在內了。

“臣李義府拜見陛下。”

屏風之外,李治不冷不熱:“李卿請起。今夜前來可有要事?”

他心想,這人得罪死了長孫,都要遠赴壁州了,現在還能做什麼垂死掙紮——

“臣鬥膽,請廢皇後王氏,立武昭儀,以厭兆庶之心!”

李治的腰板馬上挺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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