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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厭勝事發

2026-10-22 作者: 待我溫酒

李治性格謹慎,他不常下定決心,但隻要決定了一件事,便會竭儘全力為之付出。

他想要改變門閥獨大的政局,也想要立心儀之人、有用之人為皇後,長孫無忌是他的親舅舅,平心而論,李治不願與他撕破臉。

所以,如果能憑商量達成目的,他不願對親人露出猙獰的麵孔。

永徽五年年底,李治做下決定,與武昭儀共同前往太尉府邸,拜訪長孫無忌。

“陛下與昭儀前來寒舍,臣喜不自勝。”

皇帝後妃親臨府邸拜訪,長孫無忌卻不見任何惶恐與興奮喜悅,他含笑拱手,淡定自得。

為了彰顯自己的真誠,李治甚至特地稍稍躬身:“平日見舅舅都在朝堂,難得有空能和您在私下話話家常,還望舅舅不要厭煩外甥事多。”

唐宋時期,人在非正式場合常對母舅稱呼“舅舅”,想正式一點,才會用上書麵用語“舅父”。哪怕是皇室成員,在表示親近時也會喊聲舅舅,和皇嗣喊皇帝阿耶耶耶、喊母親阿娘娘娘一個道理。

武慈低眉順眼,也跟著李治的動作輕輕一福,口稱太尉,向他問好。

看到武慈,長孫無忌本就虛偽的笑容更淺淡了些,他眉梢一揚,不輕不重道:“昭儀客氣。”

二人與宮中侍婢被迎入太尉府邸,因正值晌午,長孫無忌順道擺宴,宴請皇帝昭儀。

宴席之上觥籌交錯,酒過三巡後,李治才笑著步入正題:“舅舅子女繞膝,嫡出子嗣個個有出息,實乃我李唐之福。不過,聽說舅舅還有幾個尚未入仕的兒子?”

長孫無忌頷首:“陛下消息靈通,臣確有三個不爭氣的庶出子,讓您見笑了。”

“舅舅哪裡的話。”李治握緊了桌下的手,“哪怕是庶出子,那也是舅舅的孩子,不如將他們召來看看?”

長孫似笑非笑:“好啊。既然陛下說了,你們還不去辦?”

說著,他瞥一眼侍從。很快,三個兒子被帶來,他們麵色冇有任何不安,淡定行禮。

李治溫和叫起,先是問了幾個顯而易見的問題做“考題”,待他們回答正確,馬上佯作驚喜,要給他們三個授職朝散大夫。

長孫無忌不見驚喜,隻是微微一笑,起身攜三子謝過,然後讓兒子和無關人員退下。

“陛下此番前來,應該不會僅僅要給那三個不肖子授官吧?您不妨有話直說。”

李治與武慈對視,前者深吸一口氣,轉過視線:“舅舅,外甥今日前來是想問您:王氏自身不曾生育,因忌恨又對小公主下手,讓外甥的女兒至今飽受病痛之苦,日日恐她夭折。您覺得王氏這樣的女子,是否匹配國母之位?”

酒杯一晃,長孫無忌罕見地流露詫異。

問得這麼直白,皇帝這是怎麼了?王氏柳氏都是長孫一黨,他是瘋了才覺得王皇後該被廢吧。

自己生不了孩子就抱彆人的,小公主一事更是好解決,李治想要幾個公主就生幾個公主,武昭儀的女兒活不活死不死與他何乾。

思忖幾秒,長孫無忌在李治殷殷切切的目光中開口:“臣府上的駝蹄羹很不錯,陛下和昭儀不如細細品嘗?”

武慈眼底一冷,幾乎是瞬間,她就把長孫無忌的死法想好了。

李治攥緊拳頭,咬緊牙關,愣是維持著笑意:“舅舅,我在和您談王氏,駝蹄羹什麼時候都可以嘗。”

長孫無忌依舊笑吟吟的:“若陛下不想吃駝蹄羹,嘗嘗鵝鴨炙如何?”

極致的怒火上湧,表現出來的隻剩下淡定。李治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語氣平靜:“舅舅一定要如此嗎?”

“臣如何了?”長孫做出困惑模樣,“陛下都說了,這是私下,要話家常,我們談什麼皇後呢?”

對方顧左右而言他,李治知道今日是得不到什麼結果了。他閉了閉眼,忍耐心中鬱結,順著長孫無忌的話談起彆的。

武慈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她垂下眼睫,無聲飲下清酒。

長孫無忌為老不尊狼子野心,合該流放,背負世上最惡毒的罵名而死。若有來日,她絕不放過這老賊。

長孫態度如此,攻破前朝的進程算是就此停滯了,後宮中,在王皇後對“鬼神之術真的對武昭儀有用”糾結時,李嘉朔慢慢長到了周歲。

孩子成長路上坎兒是數不儘的,去年春天的陰影如影隨形,哪怕即將臨盆,武慈依舊緊巴巴地盯著李嘉朔,怕她出各種各樣可能的意外。

挺過嬰兒遇上幾乎必死的猝死症,從另一種層麵來說就是“天命所歸”,更何況李治的愧疚和寵愛毫不作偽,哪怕單從利益角度出發,武慈也絕不允許自己失去這位能夠充分彰顯自身“承天景命”的孩子。

李嘉朔倒冇那麼多想法,她單純覺得上天看自己前世悲催,於是今生給了最好的家人,自己隻需接受、然後在日常小事中回應愛意就好了。

“嘉朔看這裡。”

身後傳來含笑的呼喊和珍珠流蘇晃動的聲響,李嘉朔慢吞吞地轉身,伸手去夠李治手裡的長簪,又按習慣喊了聲耶耶。

“真棒。”李治笑意加深,他把做過軟包處理的首飾送她手裡,“再過一月嘉朔就滿周歲了,有冇有想要的東西?”

“啊嗚啊嗚。”

智能手機加WiFi可以不,她好想刷短視頻啊。李嘉朔不能失去短視頻,就如同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稚子可愛,李治摸摸她側臉:“好啊,那阿耶就給嘉朔想一個小字,再把封號定下,好不好?”

李嘉朔不清楚這兩個東西有什麼用,隨口回他:“嚎呀。”

“公主真乃神童,她能聽懂陛下的話呢。”乳母是在場除皇帝昭儀最高興的人,“可見公主是極愛阿耶阿娘的。”

對情感需求高的李治發現自己聽了這話會很舒服:“嘉朔向來孝順。等到元月元日,耶耶會下旨,讓所有和嘉朔同日出生的人都能領到糧食,好嗎?”

李嘉朔哇了聲,心想好大手筆。要知道,每三百多人裡,就有一個和她同日出生的人。

“嚎呀嚎呀。”

反正皇帝是天底下最有錢最有糧的,分給百姓些才是人之常情,好事好事。趙曄可是說過,皇帝才是最大的封建地主。

武慈莞爾:“陛下盛愛,嘉朔看上去很喜歡。”

“昔日朕出生時,先帝便以賜糧慶賀;如今朕有了嘉朔,合該繼承先帝仁政,為子祈福。”

父親身為天可汗,親手撫養自己長大,李治對他肯定是愛戴崇敬的。雖說阿耶過去曾質疑過自己、還留下了長孫等老臣權臣,但李治對他的情感始終是懷念深愛居多。

阿耶留下的家業要好好守住,阿耶盛時的為政之道,他也要認真學習踐行。

再者,“賜糧”是李治繼給長子取名“李弘”後的再次表態。過去自己出生時有賜糧恩賞,本質源於他是長孫皇後的兒子,是天子與皇後的幼子。

現在他與武慈的女兒,當然也要有這種殊榮。李治要讓全天下知道,長孫皇後之於先帝,正如武昭儀之於今上。而他隻有做得比父親更好的道理。

鹹池殿的侍女內侍無不歡欣,躬身口稱“聖明”。

李治揮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嘴裡和武慈說話:“慈兒,過幾日啟程謁昭陵,來回不過數日時間,便把嘉朔弘兒留在宮中吧。”說到這兒,他看了眼武慈的小腹,眼中擔心:“隻是,我怕你途中出事。”

孩子可以不帶,但武慈必須跟著去。

武慈並無懼色或不安,她笑容溫和,眼底自信坦然:“不會出事的。陛下與妾一路攜手諸多不易,但我們不都走過來了嗎?拜謁昭陵乃是大事,我當然要和您一起去。”

她的性格底色是堅毅自信,做才人的時候如此,做昭儀的時候亦是如此。

李嘉朔知道武慈的壽命很長,對這次昭陵之行並不擔心,隻是心疼母親路上可能的不適。讓她冇想到的是,自己直接在這場路程裡多了個弟弟。

永徽五年十二月,武昭儀於謁昭陵途中急產,誕下李治第六子李賢。當然,在李治自己的評價體係裡,這是第二子。

次年元月元日公主生辰,李治冊封皇五子李弘為代王,皇六子李賢為潞王,皇三女李嘉朔為安定公主,同時恩賞與公主同日出生的百姓,為公主取字“元熙”——元月元日出生,餘生光明興盛。

帝女起一個寓意遠大的名字不足為奇,但對比先帝時期給愛女的名字,“元熙”明顯“大”得驚人。

“陛下竟如此給武慈臉麵?”

幾乎是剛進宮殿,蕭淑妃便怒不可遏地拍案恨聲,“曆來就冇有周歲得封號的公主,更何況還起了個元熙的字?也不想想武慈的女兒能不能壓住!”

貼身侍女心驚膽戰,細聲相勸:“淑妃息怒,武昭儀膝下二子一女風頭正盛,陛下隻是一時被喜悅衝昏了頭腦,您要冷靜啊。”

“吾看你的主子一時是冷靜不下來了。”

冷冷嘲諷傳來,侍女愈發低頭,慢慢轉身:“見過皇後……”

“皇後來了?今日情形如何您也看見了,我們該如何是好?”仿佛看到了主心骨,蕭淑妃上前兩步,滿目焦急:“莫非要眼睜睜看著武氏步步高升嗎?”

皇後淡淡瞥去一眼:“吾在這裡,她想升到哪裡去?”

太原王氏、河東柳氏的出身既是榮耀,也是詛咒,這份“詛咒”讓王皇後太過自信張揚,以至於不把任何人放眼裡。

正因為自恃出身,便理所應當地按出身分配品行和智商,她看不起蕭淑妃,更不屑告知她自己的計劃。在她心裡,蕭氏不僅幫不上忙,還有可能拖後腿。

她輕抬下巴,氣勢傲然:“吾心中已有決斷,你且等著看就是。日後幾個月,你每半月去鹹池殿一趟,看看武氏的身體與氣色。每次見過,都要向吾稟報,可否明白。”

麵對問話都不屑帶問號的皇後,蕭淑妃鬱悶煩躁,卻不得不恭敬應是:“不知殿下的意思是?”

“不必管這麼多。你好好記住吾的吩咐,吾還有事,先走了。”

王皇後態度冷淡,她不怎麼想理蕭淑妃,畢竟若無此女威脅,她怎麼可能把武氏引入宮來?更不會導致如今的荒唐局麵。總而言之,千錯萬錯,都是蕭氏的錯。

菁和多半猜到她的皇後想乾什麼了,不禁眉尖緊鎖,一回到自家宮室關上殿門,馬上開口:“殿下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把母親請進宮,準備厭勝。”不等菁和反對,王皇後緊接著道:“我意已決,不必再勸。若此事真有不妥,母親自然會糾正。”

菁和愁苦起來:“殿下——”

王皇後耐著性子:“吾問你,武氏去年是不是生了病?”

菁和:“……是。”

王皇後:“那她是不是以召名醫的名頭請了方士入宮?”

菁和:“……是。”

王皇後:“方士入宮施法後,她的病是不是好全了?”

菁和:“……是。”

話已至此,菁和哪裡不明白王皇後的邏輯?她閉了嘴,無聲歎息。

與皇後結成聯盟後,蕭淑妃對她隻得言聽計從。皇後讓盯著武慈,淑妃便每隔半月去一趟鹹池殿。她來得習慣,李嘉朔看得很懵。

來了唐朝將近一年,她終於對“李治武慈並非現代夫妻”有了實感——李治是皇帝,他有三宮六院,而且這個三宮六院還會不時騷擾人。

“阿娘?她,為什麼,來?”

又一次,蕭淑妃點完卯離開,李嘉朔實在忍不住了,拉住武慈的手掌。

媽媽真的很奇怪,平日裡健健康康的人,蕭淑妃一來,她的臉色就會變差,跟身體孱弱的病人似的。問題是蕭淑妃是人啊,哪會讓武慈突然體弱?好嚇人。

富強民主文明和諧……

“呀,我們嘉朔能說句子了?”武慈的重點不同尋常,她露出幾分驚喜,“再說一句好不好?”

李嘉朔略微無力,但乖乖聽話:“元熙,喜歡,阿娘。”

心中暖意綿綿,武慈把女兒摟進懷裡,輕輕吻她麵頰:“阿娘也愛元熙,一直愛元熙。那個人叫蕭淑妃,她是來看望阿娘的,冇關係。”

女兒的記性和心智始終是個謎,記得剛從昭陵回來時,她無聲無息不聲不響,卻對著自己掉眼淚,隻看眼神就知道她是心疼;

但若要說她天生早慧,可每次有各宮內應前來稟報,她永遠是一副“這是誰”的茫然模樣,見了十幾次都認不得臉,而且無論內應說什麼,李嘉朔也永遠是一個茫然表情,看著並不開智,呆呆笨笨的。

不過,想到女兒到底僅僅是個一歲幼兒,武慈還是放下心來,隻當她是天生愛母親,旁的一竅不通。於是便時時刻刻帶著她,任她旁聽所有事宜,索性聽不懂,冇必要擔心。

看似腦弱、實則單純在震撼“你這都不避著我啊”的李嘉朔哦了聲,冇再吭聲。

不是搞宮鬥就行,她怕有人給自己和親媽投毒。好不容易活下來,千萬不能又死了。

清楚母親能力和結局的李嘉朔不害怕,心有把握的武慈也冇有把王皇後蕭淑妃之流放心上,冇有足量的腦子,又冇有帝王的偏袒,結局是必敗的。

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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