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釣魚執法
按理說,嬰兒七八個月就開始牙牙學語了,但李嘉朔不知道唐朝有冇有“媽媽”“爸爸”的說法,比起無意義的音節,她更想清晰明了的喊“阿娘”“阿耶”。
平心而論,李治武慈真的對她很好,日常給予的陪伴和溫柔,甚至是她在現代都未曾感受過的。既然雙親仁愛,那自己就該儘好做子女的本分,隻有加倍孝順的道理。
講道理,李嘉朔冇“鳩占鵲巢”的愧疚,因為原本的小嬰兒是病死的,而非因她的到來才離開的,曆史上的小嬰兒就是早夭結局。
何況她在現代冇乾過缺德事,反而跟著趙曄做了不少慈善,好人就該有好報,上輩子意外離世、這輩子重獲生命也是理所當然。
公主身邊人員眾多,李嘉朔想給武慈一個驚喜,不好在打工人麵前“自學”,隻能偷偷摸摸地小聲嘟囔琢磨,慢慢馴服聲帶,糾正發音。
等她學會了唐朝的喊法,宮中卻詭異地興起一個流言——自從萬年宮歸來,武昭儀便身體不適,日日閉門不出,太醫署風聲鶴唳,恐怕命不久矣。
身處鹹池殿,李嘉朔不知道這個流言,她對流言有所感覺的契機,是武慈李治召了“民間名醫”入宮。
隔著屏風和堆疊簾帳,她納悶地看來來往往的人群,眼底困惑:什麼時候醫生看病需要一大堆“焚香做法”的器具了?而且家裡好像冇人生病……還是說兩口子又商量了什麼事,隻是自己當時不在場?
殿門緊閉,“名醫”抖如糠篩,蒼老麵龐在煙霧中模糊,殿中人皆是李治武慈心腹,他們不動聲色,將名醫圍在中心。
“胡大夫今日入宮,是為了救治昭儀,無論誰問,都是這個回答,可明白?”
名醫不敢抬頭:“草、草民明白。”
李治繼續平靜道:“若是皇後問起,你該如何做答?”
帝後不和四字躍然紙上,那位被強行安上名醫帽子的男子忐忑不已:“草民入宮,隻為救治武昭儀。”
武慈瞥他一眼:“若皇後以你家人相挾呢?”
名醫愣住,慢慢慘白了臉:“這、這……”
見狀,武慈露出得體的笑意:“到那時,胡大夫直言借助了某些東西即可。今日過後,您還會入宮五次,而您每隔五日進宮一次,我的病便好轉一些。”
名醫不解抬臉,小心翼翼:“草民愚鈍,某些東西是?”
武慈溫和反問:“您是名醫,也是方士,不是嗎?”
方士?那不就是搞鬼神之說的麼……反應過來座上人的真實意圖,胡大夫瞬間軟了腿,他覷皇帝臉色,發現對方居然默認昭儀的說法,不由得冷汗直冒。
心跳如鼓,大夫緩慢吞咽口水:“草民,明白了?”
武慈對他的上道很滿意,側首看向藍衣侍女:“宮中的顧渚紫筍很是不錯,靜澄,給胡大夫收上幾片吧。”
清麗侍女頷首:“是。”
胡大夫顫顫巍巍:“草民叩謝陛下、叩謝昭儀。”
事情安排好,李治率先起身,隨後上前兩步,將懷有身孕的武慈牽起,眉眼溫柔:“走吧,去看看小公主,這個時辰她也該睡醒了。”
……
“嘉朔今日醒的早?”聽乳母彙報,李治驚訝,旋即莞爾,輕捏她側臉:“看來今晚不能早早安生咯。”
李嘉朔揮揮手,哇嗚了聲。你們睡得也不早啊。
武慈笑著去握她的指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她開口問:“嘉朔如今可會出聲說話?記得弘兒滿周歲後才會喊人,嘉朔比尋常孩子都要乖巧聰明,現在能不能說些什麼?”
乳母無奈笑道:“昭儀這就有些心急了,多數幼兒都是滿周歲才能喊人的,況且咱們小公主很少出聲,大都是搖頭點頭揮手,像是不愛說話的樣子呢。”
李治看女兒拿起鈴鐺又放下,口中道:“昭儀親自撫養公主,對公主自然懷有期待。不過幼兒不哭不鬨可是常事?朕記得弘兒不是這樣。”
乳母張嘴就是誇人:“許是公主少有靈性,心疼您和昭儀,不忍讓您二位擔憂吧?您是不知道,平日裡隻要聽到陛下昭儀二字,公主都會看過來笑呢。”
毫不誇張地說,李嘉朔是她見過、聽說過的最省心的孩子,跟著聰明懂事的小主子,前程不知道有多好,她肯定要在小主子不能開口時多多替她美言。
李治心情舒暢,有榮與焉,不禁脫口而出:“朕就這麼一個女兒,她當然是最有靈性慧根的。”
作為曆史盲,李嘉朔對這話接受良好,記憶裡太平公主是獨生女,但太平還冇出生,那說她是獨生女很正常嘛。
乳母侍女等人卻微微變色,麵麵相覷——蕭淑妃膝下還有兩位公主,君王這話說得未免……
“阿、娘。”
就在此時,一聲卡頓的細聲呼喚傳入雙耳,武慈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誰知低頭與李嘉朔對上目光,對方又一字一頓地重複。
“阿、娘。”
“嘉朔…?”
麵對母親的震驚,李嘉朔選擇爬進她懷裡,再次艱難地控製聲帶,喊她“阿娘”。
李治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李弘學語時他是親眼看過來的,很清楚“阿娘”二字對嬰兒的困難程度。長子周歲才能說出口的話,長女如今十月大就能說出來了?
讓他更驚喜的還在後麵,隻見“獨生女”偏過腦袋看自己,臉上略帶遲疑。
“阿耶?”
唐朝喊爸爸這麼奇怪嗎?跟喊爺爺似的。
李治且驚且喜:“對,就是阿耶,嘉朔,再喊一聲好不好?”
“阿耶。”
單音節就是比多音節好叫,連頓號都省了。
李治興奮:“誒。來,嘉朔,再喊一聲。”
李嘉朔不厭其煩:“阿耶。”
想到幼女過去的死裡逃生,又思及她能夠早早開口喊阿耶,李治激動不已,眼眶微微濕潤,想到接下來要說的話,他屏退眾人,隻留下同樣濕了眼眶的武慈。
武慈笑看他:“陛下是想說什麼?”
想到那封奏折,意氣風發湧上心頭,李治道:“今日雙喜臨門,晌午批奏章時,有個叫薛景宣的上書,名《上修築羅郭及楊正道詐死封事》,用詞不甚恭順,卻足夠令人振奮。這偌大朝野,終於有人敢直言進諫,若對其額外表彰,假以時日,必能扭轉局勢。”
武慈也高興起來:“陛下聖明。”
李嘉朔則是陷入思考,好奇李治是怎麼把一長串奏章名記下來的。
李治刮了下武慈鼻尖,笑得眼尾微眯:“昭儀也聖明。”
武慈手指一緊,忍不住低聲細語:“陛下,這兩個字哪是能輕易用在我身上的?”
李治不覺有他:“慈兒是注定要做皇後的人,聖明二字擔得起。”
李嘉朔低著頭冇看見這幕,她一邊玩手指,一邊深以為然,以後媽媽是要當皇帝的人,聖字可不是信手拈來。
“對了,這兩日政務繁忙,連著三日都冇能見弘兒一麵,這些日子他可還好?”
武慈重新抱起李嘉朔:“陛下放心,弘兒兩歲了,已比過去康健很多,底下人侍奉很是用心周到,昨日剛賞過他們。”
如今李弘名義上確實隻是一個庶出皇子,但闔宮上下,誰人不知他的待遇比太子有過之而無不及?
其他皇子的姓名都是忠孝禮智信,隻有李弘一人,取自“老君當治,李弘當出”。懂行的一看就知道,此子被今上寄予厚望、前途不可限量。
李治對他的態度是“朕之第一子”,宮人對他隻有恭敬謹慎、不敢有半分怠慢。
李治點點頭:“咱們嘉朔也開始認人了,日後常常讓兄妹兩個一起玩。嫡親的兄弟姐妹,不用講究太多規矩。”
李弘是未來的太子乃至皇帝,但僅憑血緣,不足以讓一個公主幸福度過餘生,李治希望李嘉朔在任何時候都能美滿,所以必然要培養兄妹之間的感情。
武慈哪裡不懂他的意思,抿嘴微笑:“陛下說的是。”
李治笑著把嘉朔抱過來:“月份漸漸大了,慈兒就不要時時刻刻帶著嘉朔了,她到底隻是個小孩子,難免有衝撞的地方。”
李嘉朔撇嘴,二十六歲的小孩靈魂誰見過。
武慈含笑看著他們:“咱們的女兒哪裡是普通小孩子?你不要總讓自己心慌,我會一直好好的。”
“你的事,小心點總冇錯。”
夕陽西下,光線透過窗欞散落袖角裙邊,一派歲月靜好。
李治一手穩穩抱著女兒,另一手輕撫妻子隆起的小腹,心中再多煩悶,都在此刻化為熊熊鬥誌。
起碼從今日來看,一切都在朝著他期待的方向走。
後宮中所有會威脅武慈的高位嬪妃,他必須一一除去;
前朝裡一切壓過皇權的門閥老臣,他也要全部扳倒。
名門望姓之於己身,恰如皇後之流之於武慈,都是能夠威脅性命的存在。
李治與武慈彼此心知肚明,自東漢末期起,“門閥士族”一詞便成了籠罩皇權的陰影。於公,“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人才選舉升遷令平民子弟心寒痛恨;於私,“王與馬共天下”的共治格局是個皇帝都忍受不了。
史上多少朝代更迭興亡起於門閥勢大,李治絕不允許李家大唐再次受其挾製。
所謂門閥士族,就在自己手中徹底終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