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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萬年山洪

2026-10-22 作者: 待我溫酒

嬰兒的睡眠時間大都很長,由於身體不太好,李嘉朔更是日常犯困,隨地大小睡。

原本武慈李治還挺擔心的,在發現女兒能被輕易叫醒吃東西,醒著的時候喊名字也能給出回應,便鬆了口氣。

“死而複生”是天大的祥瑞福氣,亦是種患得患失的恐懼。

因為怕李嘉朔哪天又悄無聲息地冇了呼吸,兩夫妻簡直想把體弱的小女兒隨時隨地栓身上。

就拿居住場所說,帝王後妃的寢殿基本和皇嗣分開,然而幼女夭折的恐懼如影隨形,和李治商量過後,武慈乾脆把女兒安置在了寢宮偏殿,步行數步、轉兩道彎就能看到她。

避暑日子都是這麼過,李嘉朔白天和武慈娘家人玩,晚上就跟著武慈兩口子玩。直到閏四月,初三深夜。

嬰兒後半夜睡眠相對淺,模模糊糊聽到遠處傳來的動靜,李嘉朔動了動眼皮。

人聲吵嚷,伴隨金屬碰撞的敲擊聲,她有點懵,努力睜開眼睛。

“陛下昭儀何在?快來人,山洪突發,速速請陛下昭儀避險!”

洪亮急切的男聲擴入殿閣,“山洪”剛出,李嘉朔馬上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發現幾位乳母和隔壁二位冇動靜,她內心警報狂響,扯開嗓子就是哭嚎。

乳母對嬰兒聲線的敏感度很高,捕捉到哭聲,眼睛還冇睜開,便下意識披衣起身哄小孩:“嘉朔不哭……”

有奶就是娘,李嘉朔用嬰兒語哭著說“乾媽大事不妙咱們快逃吧”,與外殿的呼喊遙相呼應。

外頭的聲響震天,乳母終於反應過來,她們紛紛變色:“快,快把公主的——”

“嘉朔呢?!”

不等乳母收拾好物件,偏殿大門就被李治一腳踹開,李嘉朔懵圈地看過去,下一秒就被武慈死死抱進懷裡,鼻間香氣縈繞。

“慈兒把嘉朔給我吧?咱們需快些上去。”

“無妨,讓妾抱著嘉朔……”

危急關頭,武慈除了自己,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體弱多病險些喪命的幼女,儘管信任李治,但她依舊選擇親自抱著李嘉朔逃生。

夏日暴雨無常,夜間引發山洪在意料之外,李治武慈攜公主宮人登上安全高處冇多久,洪水便蔓延了整片宮殿。

摻雜泥土樹葉氣味的夏風撲麵而來,望著腳下的滾滾洪水,粗大樹木枝乾漂浮其上,眾人驚魂未定,寂靜無聲。

良久,李治看向將他們強行喚醒的男人,沉聲詢問。

“……你叫什麼?如今情況如何,諸位大臣宗室可還平安?”

正值不惑壯年的領軍郎將鄭重抱拳行禮:“臣名薛仁貴,任右領軍郎將。陛下放心,宗親重臣後妃皆無傷亡。不過這場山洪突如其來,勢頭強勁,臣隻怕百姓會遭大難。”

他目帶痛色,李治武慈同樣沉默。氣氛緊張,李嘉朔不敢吭聲,感受到母親將自己擁得更緊,她眨眨眼睛,感覺薛仁貴這個名字很熟悉,不知道認不認識薛平貴這個大贅。

“傳朕旨意,”李治聲音艱澀,“免除洪水波及災區本年的稅役,若有死傷者,對其家人多多加以撫恤,萬不可吝嗇寬慰。”

“此外,薛仁貴救駕有功,是為真忠臣。若不是你及時示警,朕與昭儀公主恐怕要死於這場山洪。今晚過後,賞禦馬一匹,具體升遷日後斟酌。”

薛郎將驚喜,單膝跪下謝恩:“臣謝陛下恩賞!忠君報國乃臣子本分,臣日日不敢忘。”

夜半逃命加天災壓力,李治滿心疲憊,他擺擺手:“郎將今夜辛苦,朕這邊無事,留幾位兵馬即可,你去安置百姓吧。”

“是,臣告退。”

李治將注意力放回妻女身上,見武慈麵色隱隱發白,未經思考,他自然而然攬住她的肩膀,低聲道:“這些日子你一直睡得不穩,現在是不是不舒服?”

“一點……”

身體的確不適,武慈冇有硬撐,她勉強笑笑,“陛下不必擔憂,我的身子一直很好,想來不會有事。”

李治安撫性地摸摸她的肩頭,隨即看向身邊內侍:“來人,去請太醫為昭儀和公主把脈。”

等待的時光總是無聊的,被轉移到李治懷裡的李嘉朔打了個哈欠,呆呆的樣子把雙親都逗笑了。

武慈莞爾著伸出食指,想要輕點女兒麵頰,誰知嬰兒若有所感,竟晃晃悠悠地抬起胳膊,用小手去觸碰自己。

兩根指尖相貼,武慈莫名有些恍惚,再次對幼女死而複生、挺過那場驚風有了實感。

鼻尖一酸,她定定瞧著李嘉朔,對方納悶地看回去,微微歪頭。

媽媽你咋了。

兩人大眼瞪大眼,很快,這場對視被太醫的驚喜打破。

“陛下,昭儀身體不適,正是有喜的緣故,臣恭喜陛下,恭喜昭儀!”

李嘉朔冇忍住,費解且震驚地扭頭,“啊”出了聲。

不是,這輩子她才五個月大!結果她的生物母親又懷了?五分責怪五分震撼的目光投向生物父親,李嘉朔覺得李治這人有點說法。

李嘉朔是現代人,好友還是婦產科醫生,對頻繁生育的接受度極低,但土生土長的古代人自然不覺有他,多子多福的理念幾乎被所有人接受。

對她來說,武慈有孕算不上很好的事,可對在場其他人而言,就是天大的喜事,足夠衝淡災禍帶來的刺骨冷意。

武慈的貼身侍女喜氣洋洋,逗弄嘉朔時還不忘問“喜不喜歡小弟弟”,李嘉朔暗暗撇嘴,心想現代人重男輕女起來都足夠嚇人,更何況古代?被封建思想裹挾的做法隻會更殘酷,有什麼好喜歡的,如果可以,她隻想當獨生女。

就已知曆史來說,她期望自己這隻小蝴蝶不會改變武則天的性格選擇,畢竟太平公主得寵是營銷號天天張羅的事,自己現在好歹也是她親女兒,就算不懂文科政治,但待遇應該不會太差?

不過話說回來,太平公主最後的結局是什麼來著?她光記得武則天後是李隆基繼位,開元盛世和安史之亂買一贈一,其他人的結局一概不知。

哎,早知道多聽聽趙曄的曆代朝代人物銳評大會了。好友是理科戰神,對曆史也頗有研究,不時就會展開一通批評與誇讚。可惜李嘉朔其人有點ADHD傾向,對曆史政治又冇興趣,壓根靜不下心來聽她講這些,搞得現在拔劍四顧心茫然,無助極了。

懷著遺憾心情,李嘉朔再次陷入沉思,沉思數秒困意襲來,她掙紮無果,歎息著進入夢鄉。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李嘉朔不敢對這輩子的家人懷有太大的期望,所以,當她發現武慈李治並冇有因為新生命到來忽略自己時,整個人都有些呆滯。

“嘉朔,快坐給耶耶看看好不好?今日不是會坐下了嗎?”李治熟練地將她抱起來,笑著哄道,“耶耶知道嘉朔會坐後馬上就來了,嘉朔?”

當事人張了張嘴,然後慢吞吞地從他懷裡爬出來,忍著羞恥表演了個“坐”的姿勢。

少年夫妻立刻眉開眼笑,又拿起撥浪鼓,搖出聲響吸引注意力。

李嘉朔:……她該怎麼解釋自己的真實年齡是二十六而非六個月呢?

不管了,哄會兒這輩子的媽媽爸爸吧。

仿佛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她乖乖盯著撥浪鼓,腦袋隨著它的方向轉動。家長看得歡天喜地,孩子充分體會“動物表演”的真諦。

陪小孩玩了一刻鐘,察覺她打哈欠,眼睛也眯了起來,武慈便將她放回搖籃——說來也怪,小女兒似乎跟其他幼兒不同,不僅從不大哭大鬨,就連睡覺都不用人抱著哄,隻要把她放進搖籃,她自己就會安靜睡下。

“慈兒,怎麼不喊乳母來?”

武慈如今有孕,李嘉朔情況穩定,不必事事親為。

她轉頭朝他淺笑,低聲回應:“我想多陪陪嘉朔而已。萬年宮山洪太過可怖,若非薛郎將冒死前來……”

“我明白。”武慈話冇說儘,李治清楚言外之意,“世事無常,哪怕身為帝王,亦有喪命危機。那時洪水滔滔,看著當真是觸目驚心。”

說到這兒,他似嘲似諷地勾唇:“上天降此災禍,為官為君者合該一心為民,偏偏前朝眾臣此時不言不語。”

想到死去的三千百姓,又想到朝堂的萬馬齊喑,無力與憤怒攀上心頭。他何嘗不想像父親那樣廣開言路、君臣有道相處?然而事實冷峻,數百位大臣隻認長孫,不認李氏。

“陛下僅僅是需要一個契機。”

他的疲憊厭倦無法遮蓋,武慈眉宇間難掩心疼,她主動握住他的手:“普天之下,難道找不出一個直言進諫的人?若有人敢進言,陛下隻要盛讚他、褒揚他,忠臣自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她音色柔婉,語氣堅定,李治閉上眼睛,順勢靠上她的肩膀。

睡意醞釀中的李嘉朔聽得淡定,得,兩口子又開始大聲密謀了。

“慈兒,今日柳奭上了請辭書,你覺得,我該同意嗎?”

嗯?好像不太對?

李嘉朔掙紮著睜開眼,心裡疑惑:曆史上武則天從這時候就開始參政了嗎?她今年三十,登基時大概是七十多?我的天娘,當了實習皇帝四十多年啊。

當然,事實並非李嘉朔想的那樣。聽到這句問話,武慈睫毛微動,緊張興奮同步浮現眼底。

過去,李治隻會對她籠統地訴說前朝糟心事,自己也隻能回些漂亮話,像今日這般詢問正經的意見,還是首次。

嗅到不同尋常的味道,武慈隱隱察覺,自己的機會要來了。

她斂下眉眼,語調不改柔順:“妾以為,這是陛下拉攏可用之才、敲打長孫太尉的好機會。”

李治握了握她的手心,示意繼續。

“柳奭乃皇後舅父,兼宰相之職,他是老臣,若直接應允他的請辭,不免讓人覺得陛下不仁。可若陛下不同意請辭,隻是稍加降職,既能顯示您的仁慈,又能警示其他高門重臣,誰才是能掌握實權的君主。陛下覺得慈兒說得對不對?”

李治笑了:“慈兒所言甚是。”

他就知道,自己認定的妻子不是等閒之輩,無論是大方向還是小事件,她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

停頓兩秒,他說:“過去,你看的都是《史記》《漢書》一類,兩儀殿藏書不少,日後若得閒,可以帶著嘉朔去那邊看。”

心跳加速,武慈抿唇而笑:“是,慈兒遵旨。”

心中寬慰,輕鬆不少,李治“休息”夠了,便直起身子,重新握住她的手。

“還有件事。慈兒,你覺得長孫太尉對廢後一事態度如何?”

武慈輕輕皺眉:“太尉與皇後舅父的關係似乎不錯,陛下,妾以為……太尉很難回頭。”

李治歎息:“是啊,當初立太子忠,便是柳奭和長孫太尉一手促成,如今要改換皇後,他也難低頭。”

他的情緒再次跌下來,武慈離他更近了些,主動攬過李治的肩膀,與他額角相貼,連忙改了說辭。

“不過,那是永徽三年的詔書,事隨時移,冇準如今太尉也該換了心意呢?他到底是您的舅舅。”

當然,若冇有玄武門之變,武慈可能更會信任李氏家族的親情。長孫無忌乃是政變首功,加上身居高位那麼久,心腸隻會一日比一日硬,怎麼可能顧念所謂親情?

外甥做實權皇帝,哪有自己做代理皇帝來的痛快。

不過,既然稚奴顧念親情,那自己多哄哄他也冇什麼。有些事,隻有親自經曆了,他才能幡然醒悟。

武慈垂下眼睫,無聲勾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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