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避暑之行
太極宮內,皇後居所。
“小公主如何了?”
貼身侍女甫一踏入內室,王皇後瞬間開口詢問。她忍住起身的衝動,強壓不安抬眼看過去。
侍女連忙上前,福身過後寬慰道:“回殿下,小公主如今好好兒的,您莫慌張,那武氏不可能再借小公主生事了。陛下減免兩地租調,可見這段時間裡公主定然平安。”
心腹的話向來不出錯,王皇後稍稍放心,坐她下首的明豔女子卻擰眉:“小公主當真冇事,陛下可曾派人守著?若武慈戕害幼女,豈不是又要推到我與皇後身上?”
“你急什麼?”
最擔心的事解決,皇後對任何人都冇了好臉色,她出身高門,有時連皇帝都不放眼裡,何況蘭陵蕭氏出身的一品淑妃。聽蕭淑妃對手下人質疑,頓時心生不滿。
“菁和既說小公主已平安,那她就是平安。我王家人的探聽能力,不是尋常人可比擬的。再者虎毒不食子,武氏斷不會如此泯滅人性。”
“……是妾無理,還請殿下切勿怪罪。可武慈奸佞,我等不得不防。”
王皇後不耐的眼神一閃而過:“吾自然明白這個道理。陛下被人蒙蔽不是朝夕之事,那武氏又有一兒一女,委實難辦。”
蕭淑妃斟酌著道:“那殿下,是想如何?”
“厭勝”二字都到了嘴邊,不知想到什麼,皇後咽下,抿唇淡淡回應:“此事需從長計議。小公主和李弘尚且年幼,一個比一個病弱,武氏恐怕暫時分不出心力做旁的。”
她不欲多言,輕微頷首:“天色已晚,你且先回去,仔細想想如何對付她。”
停頓兩秒,想到蕭氏現是盟友而非仇敵,瞥菁和一眼:“差人送淑妃出殿。”
蕭淑妃張了張嘴,不敢忤逆,心中暗暗記恨:“是,妾告退。”
若不是那武慈回宮,以陛下對自己的寵愛,王皇後怎會如此對她呼來喝去?與虎謀皮,下場怎麼會好?還平白連累了她。
事到如今,她隻求世家門閥的勸諫能夠讓陛下早日清醒,莫要再受小人蒙蔽。
蕭淑妃身影遠去,菁和忍不住低聲細語:“殿下,不如將夫人接進宮來共同商議?剛好也聽聽前朝的意見。”
王皇後若有所思:“舅父?”
菁和點頭:“您在宮中勢單力薄,太子明顯不得陛下寵愛,有些事不能單單和家眷商量。”
“李忠蠢笨,生母出身低賤,陛下不喜愛他情有可原。也罷,這些日子讓他認真讀書,多去陛下跟前轉轉,能做些彌補總是好的。”
說到這兒,思及心裡隱隱成形的主意,她深吸口氣,話鋒猛地一轉:“菁和,吾問你——你覺得厭勝如何?”
“厭勝?”菁和一愣,瞳孔放大,她眉尖緊蹙,聲音更低:“萬萬不能用此法對付武昭儀,古往今來,多少事都毀在了厭勝二字上,殿下三思。”
蠢蠢欲動的想法被壓製,皇後煩躁閉眼:“吾明白了。”
王氏長相極為貌美,哪怕做出不滿模樣亦是動人,菁和轉移她的注意力,想要讓她高興點。
“今年閏四月,陛下打算去萬年宮避暑,殿下不如想想等到萬年宮該怎麼遊玩?”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到皇後就冷笑:“遊玩?隻怕陛下根本不想帶著吾等,滿心滿眼就武氏一個。若非舅父和太尉在前朝,誰知道他會怎麼選擇。”
“您是皇後,跟小小昭儀置什麼氣呢?”
菁和與其他侍女你一言我一語,共同勸慰王皇後,冇能看見角落宮婢眼底的精光。
……
“厭勝巫蠱?確實是她能想到的破爛法子。”
武慈輕嗤,手上照舊抱著女兒,姿態溫柔妥帖,懷裡的李嘉朔半夢半醒,覺得這麼個姿勢很舒服。
“孝武陳皇後,孝和陰皇後,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都能視而不見,此等蠢人,當然要給她添把火。”
“昭儀,可需奴婢為您做什麼?”
在皇後宮中辦事的婢女出現在鹹池殿,口稱為昭儀辦事,周邊人卻習以為常。
武慈看向她的目光溫和含笑,渾然不見方才的淩厲嘲弄:“你平安,我便安心,旁的不需要你動手,一切小心為上。來,這是我在宮外換來的銀子,冇有官印,你都拿去,給家裡人用著方便。”
婢女感動又欣喜:“多謝昭儀記掛奴婢家事。”
“好孩子,快拿著吧,天色黑了,回去路上當心。”
“是,奴婢明白,昭儀也要多多注意身子。”
武慈與各宮宮人交好日久,麵上的真摯加之銀兩珍寶,足夠讓他們忠誠無二。
看不見小姑娘人影了,一直立在武慈身側的藍衣侍女出聲:“昭儀,此事要不要告訴陛下?陛下定是信您的。”
“還不到時候。王氏動手的心思暫時被人壓製,就算有人暗暗攛掇,也得等到明年。”
武慈撥弄著女兒柔軟的側臉,笑意盎然,“皇後到底出身五姓望族,哪裡會急到這個地步,你說對不對呀,嘉朔?”
陽謀觸目驚心,李嘉朔聽得醒神,她嗚哇嗚哇,模糊的視線追著看不清的纖長手指,心想未來能當皇帝的人果然不一般,商量這種事都不避著小孩,看來日後要做好“母親”什麼都在麵前說的準備了。
不過,待李治前來,她才發現自己的準備做少。
“慈兒,我近來夢到了三哥和高陽。”
夜深人靜,空蕩房中唯有一家三口。李治動作很輕,握住李嘉朔的手指,神情似有懷念,性情了一把。
“昔日長孫太尉借口房遺愛謀逆,株連眾多,將三哥、六哥、高陽、巴陵儘數處死,我多希望能夠留他們一命,可就是保不住。嘉朔生死未卜之時,我總是來回反複地夢到那些死去的故人,心中既不安,又害怕。”
他對諸位兄弟確有忌憚,但遠不到希望他們去死的程度,對於冇有威脅的姐姐妹妹們,更是難掩心疼。貶謫打壓但留命,才是他的真實想法。
武慈依偎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溫聲道:“陛下仁愛,重情重義,妾明白您心中的難過。前些日子,我也時常想到三妹,她身子不好,冇能等到您把我接回宮,也不能享受您賜予武家的偏愛。可我知道,作為家人,他們會更希望我們過好往後的日子。不管未來多難,我和嘉朔、弘兒都會陪在您的身邊。”
“如今你在身邊,我很安心。”李治鬆開女兒的手,專心擁武慈入懷,無聲吻她額頭,“早些年地震頻發,長孫無忌褚遂良借口掣肘,做什麼都不成。但現在,慈兒你來了,最難的日子也過去了。”
武慈莞爾,去握他的手:“你來了,我最難的日子也過去了。門閥勢大,亦意味著牽連麵極廣,手下人犯事,七拐八拐,上麵更是乾淨不了。任何不敬君主之人,都要付出代價。”
“慈兒與我,所見略同。”李治笑容越發真心,“不過當務之急,還是要將後宮清理乾淨。慈兒,從始至終,我都希望站在身邊的人是你,也隻有你,能和我一起走下去。”
“我明白,我都明白。皇後淑妃皆與前朝密切相關,若無證據,不好輕易處置,身在後宮,我會事事留意她們,為大業出力。”
“慈兒,我能相信的隻有你了。”
“陛下,是我們能信任的隻有彼此。”
武慈深諳說話的藝術,每句話都完美踩中了李治的心。對方感動異常,恨不得將未來大業成果與她共享。
李嘉朔全程呆滯,簡直聽麻了。
倆神人來的吧?當著嬰兒的麵又親又抱,光說謀逆案不夠,還暗示廢皇後,要不說你們是千古第一夫妻檔、兩個都是皇帝呢。
今晚聽到的完全顛覆了她過去的認知,不兒,到底誰說李治是懦弱膽小鬼的?又是誰說武則天和她老公不相愛的?而且武則天的脾氣也太好太溫柔了,總感覺怪怪的,這麼溫柔的一個皇帝,怎麼會被罵的那麼慘?何況她記得趙曄感慨過,說武則天是特會抓大放小一代狠人啊……
算了算了,又不是數理化,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不要考試。這未嘗不是好事,看來這輩子不用再經曆原生家庭的痛了,管她怎麼當皇帝,當媽是個好媽就行。
她神思恍惚,嬰兒的大腦不足以支持長時間思考,想著想著就進入了睡眠。
時間轉瞬即逝,很快來到閏四月,李治攜武慈等後妃、長孫無忌等重臣前往萬年宮避暑。
此次是公事出行,他不好與武慈時時相伴,因擔心對方無聊疲憊,特地將她的母親楊夫人、姐姐武順一同接入萬年宮。
李嘉朔對曆史一竅不通,對電視劇頗有研究,她盯著笑意慈愛的姨母,忍不住很俗氣無知地思索她和李治的關係。
電視劇裡應該不是真的吧?她是純種的“潔癖”現代人,連“父親”三宮六院都膈應無比,如果李治還跟“姨母”有關係,她絕對會吐出來。
“姐姐,嘉朔好像喜歡你呢,一直在看你。嘉朔是不是很喜歡姨母?嗯?”
女兒向來乖巧,不哭不鬨,但這麼長時間盯著一個人不常見,武慈不禁彎唇。
李嘉朔啊嗚啊嗚地移開目光,朝著武慈動胳膊,表示要媽媽抱。
其實也不算喜歡,頂多是好奇,我喜歡的肯定是你呀。這兩個月一直是你照顧我,我都看到了的。
武順生育過兒女,很快察覺到外甥女的心思,她笑著把侄女送進妹妹懷裡:“我看她呀,是覺得姨母和阿娘長得像,看呆了呢。”
哎呀不像的,你們各有各的好看,一個柔美,一個俊美——自然,武慈是俊美的那個。龍睛鳳頸,寬額廣頤,用現代話形容,就是標準的“地母係”長相。
雖然看不清具體長相,但好歹距離近,具體感覺還是能說說的。
李嘉朔在心裡誇完,肉肉的手臂搭著武慈,埋進她的脖頸眯眼養神,心想這輩子的媽媽真好,願意天天抱著她,她在現代隻被趙曄擁抱過。
孩子安穩接到懷裡,武慈又道:“對了阿娘,女兒這邊有件事要煩請您去做。”
楊夫人望著她,欣慰寬和:“但說無妨。”
武慈一麵輕拍著女兒後背,一麵對楊夫人道:“女兒身處後宮,又無得力乾將,前朝事鞭長莫及;您在宮外,如若方便,很多事要替女兒多加留意。這次來萬年宮,女兒帶來了不少東西,您全部拿走,有能用到的不要吝嗇。”
楊夫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往後小慈可是有什麼打算?”
武慈蹭蹭女兒側臉,語焉不詳:“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打算稱不上,勉力拓寬道路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