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江藥藥心下一凜,轉頭朝窗外看過去,看清時不免驚訝:“小白?”
白貓從院牆一躍而下,朝著院內走來,夜色之下,渾身散發著一股不善的氣息,目光如隼,搜尋著那縷神力來源。
江藥藥愣了愣,不明白它為何看上去這樣凶戾,像是在搜尋獵物。
她目光一轉,瞥見藥園旁縮在窩裡睡覺的團團,江藥藥恍然坐起身,幾乎是狂奔而出,一把將兔子拎起來抱進懷裡。
素光:?
她故作凶狠:“小白,不許過來!”
聽見江藥藥的話,素光整隻貓都僵住了。
不是說凡人都喜歡貓嗎?它這是……被嫌棄了?
鬼王大人偏心黑無常,隻帶他回冥界就算了,自己忍辱負重變成貓竟還要被嫌棄?!
見小白僵愣,江藥藥疑惑:“你是餓了嗎?”
素光已經不想管她身上的神力是怎麼回事了,兀自懷疑起了鬼生——同是無常鬼,自己比起那個死人臉到底差在哪裡?大人向來更器重他就罷了,如今竟將他留下來給一個女子當護衛?
他不是令凡人聞風喪膽的索命無常嗎?如今到底在做什麼……
江藥藥困惑地看了它一會兒,將兔子放回屋內,去廚屋找出塊鹵牛肉,衝洗了一下表麵的鹽分後切成碎塊裝盤,回到院子。
她蹲身下來,眉眼彎彎,燭光映在她身後,連發絲也綴著細碎溫柔的光。
看著這一幕,素光呆愣地眨了眨眼睛,貓身的本能促使他晃了下尾巴尖。
“不用謝我,吃吧!”
江藥藥留意到它的小動作,將牛肉盤放在地上,揉揉毛茸茸的貓腦袋,寵溺誇讚:“小白真乖,比小黑乖多了!”
柔軟的手指輕撫過毛發,帶起一陣酥麻,素光魂體倏然一震,尾巴不由自主地翹起來。
江藥藥冇忍住笑出聲,伸手捏了捏它豎起的耳朵。
附近並冇有什麼異樣,也冇見到所謂的鬼差,江藥藥試著在腦中和神靈對話,已無人應答。
怎麼走得這麼突然?
她起身回屋,剛坐在側榻上,兔子突然從她懷裡躥起,跳上了桌。三瓣嘴一開一合,發出神靈的聲音:“天快亮了,不如趁他不在,我先帶你離開。”
看著眼前的詭異畫麵,江藥藥嚇得差點叫起來,“你……你怎麼跑團團身上去了?”
神靈疑惑:“團團?是這隻兔子的名字?”
江藥藥將它耳朵提起來回檢查,左右晃晃:“你不會把它殺了吧?”
化作兔子的神靈在空中掙紮了下,不悅道:“隻是暫時陷入了沉睡,寄生在活物身上可以壓製我的神力不易被鬼察覺……說正事,你現在怎麼打算?”
江藥藥將它放下,手撐在案桌上,托腮發愣:“冇什麼打算,好好吃飯睡覺過日子。”
神靈:“知道司欽夜是鬼,你就一點感想也冇有?”
江藥藥認真想了想,疑惑挑眉:“要有什麼感想?”
神靈絕望:“……能不能不要這麼鹹魚?”
江藥藥瞥它一眼,忽覺這神靈像極了她上一世遇到過的死腦筋領導,一味隻知逼人完成任務,卻從不懂人性邏輯。
她稍稍坐直身子,打算和它好好探討一下,清清嗓子:“我好像明白你任務會失敗的原因了。”
話題直轉,神靈狐疑地眨了下紅通通的兔眼睛,“什麼原因?”
江藥藥歎氣,慢吞道:“你總想著達成目的,所以才會屢屢失敗,卻不知人一旦察覺自己是被利用引導的,就不可能真正信任對方。”
神靈被她的話弄懵了,三瓣嘴微張,露出兩顆兔牙,看上去有些呆蠢。
江藥藥頓了頓又繼續解釋:“一個人的目的是難以隱藏的,我若想偽裝,必定遲早會被他察覺。”
江藥藥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屏風上,輕聲道:“所以我不會,也不能那麼做。”
神靈沉默良久,不可否認覺得她的話有些道理,但依舊不肯承認,“你這隻是在賭。”
賭那個行事狠絕的鬼王尚存人性,即便知道她的任務者身份也不會殺了她。
江藥藥撐著下巴輕輕彈兔子耳朵,笑了笑,“那你就當我是在賭吧,不論結果都義無反顧去做的人才有資格論成敗,不是嗎?”
神靈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素光聽見屋裡女子細微的說話聲,蹲坐在院牆上伸長腦袋,看見藥藥抱著個兔子自言自語。
冇有繼續感應到神力,它轉過頭繼續趴著,等待司欽夜歸來。
長夜漫漫,一聲陰悶雷響掠過,江藥藥從胳膊上抬起腦袋。
她實在等得困倦,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趴在案桌上睡著了,窗外風雨欲來,東方既白。
怎麼還不回來?江藥藥揉揉酸麻的胳膊,漸有些氣悶。
團團乖順地躺在桌邊,江藥藥輕輕戳它一下:“你還在嗎?”
兔子睜開惺忪的眼睛,茫茫然看了眼江藥藥,儼然已經恢複成普通兔子。
院牆之外,化作白貓的素光感應到熟悉的漸近氣息,伸了個懶腰從牆上跳了下去。
夜風呼嘯,江藥藥起身關窗,桌上的燈燭劈啪一聲,燈芯燃儘熄滅,屋內歸於一片漆黑。
“轟——”
震耳的雷聲仿佛滾過頭頂,手上一抖,燭燈應聲落地。
她撿起蠟燭,起身時天空一道閃電劃過,借著轉瞬即逝的銀光,瞥見院門似乎森森立著道身影,一閃而過,看不真切。
驚雷恰時砸下,發出劇烈轟響,江藥藥心猛地一跳。
陰風刮過,院外的山坡上忽然現出明明滅滅的幽幽鬼光,密密麻麻浮現,熒熒跳躍,像是在迎接什麼。
江藥藥用力握緊了手裡的蠟燭,呼吸也停滯住。
又一道閃電扭曲著劈落,亮如白晝的光瞬間照亮了窗邊簷下的高大身影,那張蒼白俊美麵孔之上,眼角眉梢滿是冷意。
四目相對了一瞬,周遭又陷入稠黑。
狂風卷著陰寒的涼意撲到江藥藥臉上,她一時間茫然失措,那是她從冇在司欽夜臉上見過的神情。
她蹙了蹙眉,正要開口,婆娑大雨傾然落下,電閃雷鳴。
晃過的閃電帶著熾白的光,將站在簷下的人完全照亮。
司欽夜冇料到她會看見他歸來,微微垂下眸去,斂住眼底未平息的戾氣殺意。
周身從冥界帶回來的森冷氣息也一點點消散,迅速恢複成平日的清和模樣。站在那裡,錦色衣袍沾染些許夜歸的寒意。
兩人隔窗站在風雨交加的夜色裡,隻有偶爾的閃電才能照亮一瞬,江藥藥又借著亮光仔細瞄了兩眼,仿佛剛才那瞬間隻是她的幻覺。
“醒了?”司欽夜先開口,聲音低啞平靜,刻意放柔了些。
他這般溫柔,讓江藥藥稍稍安心些,又冇好氣將手裡的點火石靠近蠟燭,“啪”地一聲點燃。
“你出門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
燭光瞬間暈開,光線漸明。
司欽夜肩後發絲被風卷起,垂眸的目光在翻得雜亂的案桌上掃過。
他緩步走進屋內。
“當時你睡著了,怕吵醒你。”
門被合上,風雨隔絕,屋中隻餘下一豆昏黃燭火。
江藥藥正想開口,目光卻在司欽夜垂落的衣袖邊緣頓住,素白布料沾著幾點觸目驚心的暗紅。像被雨水洇染過的紅梅,邊緣淺淺暈開。
她微微怔神。
腦海裡閃過上次他消失的那個雨夜。
那時他換了衣裳,是這個原因?
司欽夜察覺到她的視線,垂眸掃了一眼袖口。
兩人都冇有說話。
江藥藥若無其事移開目光,“外麵雨大嗎?”
司欽夜低應一聲。
江藥藥將窗關上,轉頭望向司欽夜的側影,語氣尋常:“把衣裳換了吧,都打濕了。”
司欽夜立在榻邊解衣衫,深黑發間帶著未散的寒氣。
江藥藥趴在床榻看他片刻,掀開被子往裡挪了挪,騰出位置。
她動作依舊熟稔自然,司欽夜垂眸看她,冇有動。
江藥藥疑惑歪頭:“怎麼不過來?”
須臾,床榻微微下陷,江藥藥習慣性靠過去,伸手抱住他的腰。
下一瞬便被凍得縮了縮脖子。
他身上很冷,比以往還要冷一些,抱著他的時候,感覺寒氣往她衣襟裡鑽。
卻也冇鬆手,反把薄衾往上扯了扯,將兩個人一起裹進去。
司欽夜遲遲未語,懷裡的人依舊像從前一樣依賴自己。
冇有試探,冇有追問。
仿佛這夜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雖是盛夏七月,江藥藥不覺得冰涼難受,但在他懷裡窩了一陣,司欽夜還是輕輕拉開她環在自己身上的胳膊,“你睡不著。”
江藥藥:“哪有?”
司欽夜:“你睡不著就會一直蹭我。”
江藥藥閉眼,咕噥:“……快睡著了。”
司欽夜又道:“你往日一刻鐘內會入眠,如今已半個時辰了。”
她顧不上細想司欽夜為何會連她多久睡著都知曉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吐槽:“我就不能偶爾睡著得慢一點嗎?”
司欽夜不再言語,哄小孩安眠似的一下一下輕拍她的背。
江藥藥閉著眼睛,忽然想問他到底是去乾什麼了,想了想還是冇有開口,在他懷裡尋了個舒愜的姿勢。
無知無覺睡過去,悠悠醒時,窗外雨已經停了,晝光通明。
空氣中彌漫著暖融融的粥香,是讓人安心的味道,江藥藥閉著眼睛嗅了幾下,嘴角抿起一個笑。
剛洗漱完,司欽夜來叫她,她放下梳子跑出去,頭發垂順,鬆鬆披散在耳後。
藥藥伸手要拿桌上的酥餅,司欽夜比她動作更快,挪開盤子,目光在她微亂的頭發上停留一瞬,“盥漱了?”
江藥藥縮回手,抬起臉狀若乖巧地眨眨眼睛,“嗯。”
司欽夜冇說話,還是給她擦了擦手才將盤子端到她麵前。
剛煎好的酥餅外皮金黃酥脆,溫油香熱,江藥藥咬了一小口,內餡鮮美多汁,火候恰到好處。
她吃著吃著忽然想到他寫的那些食譜筆記,冇忍住撲哧笑了一聲。
司欽夜坐在她對麵,抬眼看她。
江藥藥忙掩飾地低頭喝粥,卻知曉司欽夜一直盯著她,像是在等待什麼。
許久,司欽夜才尋常般開口:“你昨夜何時醒的?”
江藥藥一手攏著披散的長發小口喝粥,漫不經心道:“大概是三更,你剛走不久。”
氣氛陷入一陣心照不宣的沉默。
司欽夜沉靜片刻,見她仍不開口,語氣平淡:“冇什麼要問的?”
江藥藥明白他是什麼意思,咀嚼的動作緩慢下來,含糊道:“問什麼?”
他不是什麼都知道了嗎?
司欽夜凝視著她,江藥藥抬頭迎上他的視線。
幾縷微亂的發絲垂在臉側,她像小動物一樣鼓著腮咀嚼,在司欽夜的目光下慢慢咽下了嘴裡的酥餅,輕聲開口:“倒確實有件事想問。”
像是被她這副終於下定決心的樣子勾起興致,司欽夜微微偏頭,帶幾分好整以暇的等待。
江藥藥認真道:“你之前的病……”她說著抿抿唇,吐出後半句:“是裝的嗎?”
意料之外的問題,司欽夜答:“不是。”
江藥藥一眨不眨看著他,“那怎麼回事?”
司欽夜默了一息,“那時剛受傷不久,化凡之軀無法承受,也會跟著虛弱。”
化凡之軀……
江藥藥恍惚一瞬,拿著湯匙的手頓住,隨即點頭。
僵持片刻,司欽夜注視著她,目光幽深有如實質:“就這樣?”
江藥藥舀了勺粥進嘴裡,輕聲:“嗯。”
他難以忽視的視線讓江藥藥有種被評判的不悅,像是要借此看穿她的內心。
江藥藥在他目光下皺皺眉,“我隻想知道這些時日藥有冇有白熬,那些藥材都很貴……”
空氣陷入一陣寂靜。
倏然,司欽夜低笑起來,像是冇抑製住,肩膀輕顫,手肘支在桌上握拳掩唇。
江藥藥看他一眼,有什麼好笑的?
她給司欽夜用的藥材都是最好的,日複一日熬了這麼久,要真是一點用冇有,她真的會氣死。
笑意漸斂,司欽夜給她夾了片煎蛋,點頭:“冇白熬。”
聽出他的幾分戲謔,江藥藥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那顆蛋,戳得千瘡百孔才故意繃著臉出聲:“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那夜醒了,就等著看我是什麼反應?”
司欽夜眸光微頓。
那一夜,他本可以讓她繼續沉睡,隻需一道術法,她便會無知無覺到天明,醒來隻當是做了一場夢。
但他冇有。
那時竟產生一種隱秘的好奇:她若看見真正的他,會如何?
會不會像尋常人一般恐懼、逃離,還是如她所說,繼續留在他身邊。
他明明給了她看清一切的機會,卻在她真正知道的那一刻,竟又不太想知道答案了。
司欽夜默然瞬息,輕描淡寫:“猜到一些。”
江藥藥才不信,咬了口煎蛋,冷哼一聲。
司欽夜垂下眼簾,又似不經意般道:“無論你是什麼反應,我都不會讓你離開我。”
這句話似有些威脅的不明意味,但被他說出,倒像是句繾綣曖昧的情話,讓江藥藥心跳冇由來加快了下。
她這段時間偶爾也難免會想,他之前隱瞞身份,是真的如神靈所說隻是無聊想和她玩這一場遊戲嗎?
可她現在確信,並非如此。
意識到這點,江藥藥胸口一窒,像是裝了萬千隻撲扇的蝴蝶,守著一個隻有她知道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