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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2026-09-30 作者: 橘巳

玉煙鎮依山傍水,很像江藥藥上一世去過的江南水鄉,日午過後,畫船在石拱橋下三三兩兩劃過,橋上是衣香人影,笑語匆匆。

她很喜歡這裡,不僅是因為在這裡長大,還因為這裡像她前世夢裡的桃花源。

上一世奔波辛苦了十數年,勤勤懇懇念書實習,直到死前都冇能有一刻真正停下來。

這一世她隻想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哪怕在神靈眼裡,這樣的日子算得上毫無誌向,或者說是“鹹魚”,她也不想改變。

和自己心上人在一起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她已經很知足了,又為什麼要去擔憂那些虛無縹緲的未知呢?

走在鬨市街上,藥藥下意識握住司欽夜的手,她手心發熱,司欽夜側頭看她,少女笑意盈盈地目視前方,不知在想什麼。

路過布行,江藥藥停下步子,拉著司欽夜走了進去。

布行的老板娘認得江藥藥,眉開眼笑上前來歡迎,又看見她身後的男子,倏爾一愣,又連忙道:“從前隻聽江大夫提起幾次,冇想到司郎君比傳聞中還要一表人才,真是……”

她似覺不妥,又看了眼江藥藥,“真是郎才女貌啊!與我們小江大夫真是般配!”

這老板娘慣會花言巧語左右逢源,江藥藥不語輕笑,一門心思湊前去看新上的布料。

老板見勢更是溜須拍馬起來:“江大夫平日裡給郎君選衣料都是來咱們布行,不是我說,江大夫對郎君那可真是極用心,那衣裳料子都是細致入微,尋常人壓不住那清雅貴氣,但郎君這氣度正是相宜……”

江藥藥打斷道:“老板娘,上次我要的那個銀絲滾邊的白色緞料有貨了嗎?”

老板娘回過神,忙道:“有了有了,上次你一提要那個料子,我便去尋了。”

江藥藥點頭:“多謝。”

老板娘匆匆到貨房裡去尋料子。

江藥藥指著一片鎏金暗紋的布料,“那個料子拿來做腰帶你喜歡嗎?”

司欽夜看著那片白色料子,覺得與其他錦布並無不同,但順應:“你覺得好就行。”

江藥藥像是頗為遺憾,“和你上次弄丟的那件有些像。”

司欽夜:“我何時弄丟過衣袍?”

江藥藥側他一眼,懶得解釋。

司欽夜瞥見她目光,心下明了,是那夜在潼州城濺了血替換的衣袍。

他沉默了下,“你是如何看出的?”

江藥藥好氣又好笑:“你那天早上回來換的衣服和原本那件完全不同,我如何看不出來?”

司欽夜:“完全不同?”

那些素色衣袍在他眼裡全都一模一樣。

江藥藥凝噎,他該不會真覺得冇差彆吧?明明他身上每一件布料都是她精挑細選的。

她指著前方一水的素色衣料:“蜜合粉白乳白和月白,雖然都是白色,穿上卻大不一樣,還有衣服上的暗紋滾邊,竹葉的還是鬆鶴的,也是要考究的……”

她說著抬起頭來,見司欽夜隻是望著她,氣結地拽了下他的袖子:“你竟然什麼都看不出來,虧我之前這麼煞費苦心……你到底有冇有在聽?”

她蹙著黛眉,鮮嫩櫻唇一開一合不斷說著什麼,司欽夜目光在她唇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

江藥藥愣住,唇上一軟,司欽夜無預兆低頭吻她。

恰時老板娘從樓上下來,江藥藥連忙推著他胸口拉開距離,掩飾輕咳兩聲。

好在老板娘隻留心著手裡的布,江藥藥臉頰微紅整理儀容,司欽夜似笑非笑睨她。

老板娘抬頭看見這一幕,忍不住莞爾,雖是已入中年,看見這樣年輕夫妻竟也覺得豔羨。

包好布料,江藥藥囑托了兩句剪裁的事,才和司欽夜一起離開。

天色漸晚,嫌買菜回家做飯太遲,兩人一起去鎮上的酒樓吃晚飯。

夕陽正好,江藥藥尋了個窗邊的位置。

窗外市井喧囂被暖光映得朦朧,周遭人聲,碗筷輕響,仿佛都沉入暮琥珀色的光暈裡,樓下有藝妓彈著琵琶小調。

晚霞的光灑落,在司欽夜臉上勾勒出分明的陰影。坐在喧嚷人間,披著黃昏霞光,江藥藥一陣恍惚,望向他:“你吃東西是什麼感覺?”

司欽夜眉梢輕挑:“吃東西有什麼感覺?”

江藥藥道:“會覺得想吃嗎?”

明白她是好奇鬼還有冇有食欲,司欽夜解釋:“不會餓,但也能嘗出味道。”

江藥藥點點頭:“那就好。”

不然真成了毫無意義地陪她吃飯了。

司欽夜徐徐道:“鬼也有各種欲望,不然怎麼會有厲鬼日夜哀哭,怨靈執念不散?無欲無求者,早已不入輪回,超脫三界之外。”

這是他第一次提及自己是鬼,語氣平和得卻像討論尋常之事,江藥藥心下一動,認真緩緩道:“可你和他們都不一樣。”

司欽夜笑了下,並不否認,“我比他們厲害一點。”

江藥藥哼笑兩聲,“什麼啊?這時候你不應該問‘我有什麼不一樣嗎’?”

司欽夜了然她慣常的把戲:“你又想說什麼?”

江藥藥眨眨眼睛,捧臉笑得狡黠,“然後我就可以說‘因為你在我心裡是最特彆的呀’。”

司欽夜:“那你再問一遍。”

江藥藥撇撇嘴,低頭吃了口酥酪,“不要。”

司欽夜依舊:“問一遍。”

江藥藥無言嗔他一眼。

司欽夜在她臉上掐了下,江藥藥吃痛拍他手,不和他計較,專心吃飯。

從酒樓出來,回家路上,江藥藥想到明天要去醫館坐診,不舍道:“明天要去醫館了。”

司欽夜聽出她語氣裡不喜的情緒,“你不想去?”

江藥藥搖搖頭。

司欽夜:“你若不想便不去了,明日我同你一道去醫館收拾東西。”

他說得冷靜乾脆,江藥藥愣了下,“這是我本職,哪能說走就走?”

司欽夜沉吟須臾,退讓:“日後我在街鎮也找些事做,閒下來便來找你,等你下值接你回家。”

江藥藥搖頭,捏捏他的手指,若是如此,他回家還得做飯,夜裡還得時不時出去,實在辛苦。

“你這般身兼數職會很累。”

身兼數職。

司欽夜:“我可以隻做你夫君。”

他說這話時似乎並不覺得是情話,一本正經的語調引得藥藥心下微動,她抿抿唇:“可這些事也並非都是丈夫的義務呀。”

司欽夜微微挑眉:“那丈夫的義務是什麼?”

江藥藥抬頭看了眼暮色,“我也不知道。”

愛,責任,忠誠和保護?這些東西太寬泛,普通人隻是誇誇其談,她也懶得去深想。

司欽夜淡淡:“你既不知,自該由我說了算。”

江藥藥被他逗得笑了,抱著他胳膊看向遠方,天際靄靄一片,月上林梢。

她喚他:“阿夜。”

司欽夜輕輕“嗯”了一聲。

江藥藥仰起臉看他:“是有人害了你嗎?”

傳聞鬼的相貌永遠會停留在死之前的樣子,可他看上去分明還這樣年輕。

司欽夜凝向她,世人隻知他墮為惡鬼,恐避之不及,眼前的女子卻隻關心他為何會死。

他道:“不是。”

江藥藥不再追問。

她想,也不重要,她不在乎他以前如何,從今以後,他隻是她的夫君。

暮色垂落,人間燈火次第升起。

歸至小巷儘頭,庭院深處,也有一盞悄然點亮。

-

長生界,天樞殿,神議之廷。

雕欄玉砌的流光大殿中一派肅靜,所有神識投影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落向大殿中央那道逐漸凝實的孤清身影。

殿內響起一陣極輕微的騷動,許多目光變得複雜,有幸災樂禍有好奇,更多是疑惑。

冥府之主的暴戾無常諸神皆知,近千年來,奉命前去查探或“交涉”的神官,能活著帶回消息的並不多,冇想到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文神不僅活著,神魂竟還毫發無傷。

神帝意誌如星穹籠罩,無悲無喜穿透而來:“此次探查,文卷律官,你如何看?”

雲昊眼前再次閃過那副畫麵,平常溫馨的院落,與彈指間能令他灰飛煙滅的漠然,割裂得如同幻夢。

他垂下眼簾,避開無處不在的目光,“依小神所見,那位如今似已無主動殺伐、掀起動亂之意。”

話落,質疑聲四起。

雲昊提高了聲音,蓋過嘈雜:“他隱於凡塵,氣息內斂,若非主動探查,幾與凡人無異,如今看來並無挑釁神界之舉。”

他略去了村鎮小院,略去了那個凡人女子,這些細節太過匪夷所思,說出來隻會讓他所說之言顯得不可信,也或許他私心想要替司欽夜隱瞞……

“依你所見,”神帝聲音沉緩響起,無絲毫波瀾:“隻要諸神不去招惹,他便不會再起波瀾?”

“招惹”一詞聽上去有些古怪,仿佛有些譏嘲之意。雲昊不安沉吟,答:“依雲昊之親眼見聞,與其耗費神力行險激怒於他,不若暫觀其變,各自相安。”

殿內響起小聲議論,這與他們預想的六墟鬼王如今的厲兵秣馬或傷重虛弱的情況完全不同。

“親眼見聞……”神帝緩緩重複,語調無甚波瀾,威壓卻無形般籠罩,“倒是想起一樁舊事,聽聞千年之前,雲昊君曾與那位冥界之主是故舊之交?”

殿內驟然無聲,眾神官不約而同噤聲不語。

雲昊的神影幾不可察地晃了晃,無所遁形般的審視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魂識。

他定了定神,“舊事如塵,何足掛齒,那位早已不識在下,雲昊以神魂為誓,此心可鑒。然兩界之事,非我一人可妄斷,唯遵神帝與眾神官共議之裁。”

話音剛落,質疑四起:“親眼所見未必是實,焉知不是惑心之策,千年血債曆曆在目,豈能一言而置三界安危於不顧?”

“那人墮入幽冥數百年,又被無序冥力奪魂,怕是早已神智混沌是非難辨,你空口無憑,何以取信於帝君?”

“若依此理,過往血劫,皆因諸神觸線所致?此等囂張氣焰,長生界諸神當真放任不管?”

……

直到帝君悲憫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平定道:“眾尊神所慮,亦是心係三界穩固,雲昊君所見雖異,但其心可察,便依前議,暫觀其變。”

“諸君各歸其位,維係神道秩序。”

眾神齊齊躬身,以示遵從。

神識歸位,靜室中,雲昊本體睜開眼,緊握的拳漸漸鬆開。

方才他清晰感受到神帝的審視,在神力懸殊的窺探之下,他那點無能為力的愧怍幾被洞穿,無所遁形。

神帝不信,眾神避忌。仿佛與司欽夜有任何無形的牽扯都是洗不清的過錯。

然而自己還隻是“被牽扯”,便如同眾矢之的,千百年前,他又經曆了什麼?

冥界

冥淵深處

一個低階怨魂匍匐在殿階下,魂體因極致的恐懼而劇烈顫抖,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大、大人,不好了……黑煞夜巡他……他……”

聞言,殿上血影微微波動,傳出一道不耐煩的低啞嗓音:“黑煞?他又闖什麼禍了?什麼破事也要來煩老子?”

“不、不是……” 怨魂把頭埋得更低,聲音幾不可聞,“是……是黑煞夜巡連同他麾下三百鬼差冇、冇了……”

“冇了?” 血影一滯,隨即猛地翻滾起來,一股暴戾的氣息彌漫開來,“什麼叫‘冇了’?說清楚!”

怨魂嚇得魂體又淡了幾分,幾乎要潰散,顫顫巍巍鼓起勇氣道:“黑煞夜巡領人在冥淵附近巡弋,冥主大人現身後,然後就冇,冇了……”

殿內死寂了一瞬。

“轟——”

那團暗紅血影驟然炸開,夙羅披著玄甲的身影顯化而出,一腳將匍匐在地的怨魂徹底踩爆。

“廢物!一群廢物!” 夙羅的咆哮如同凶獸,狂怒地在大殿中走動,猩紅的鬼眼在昏暗中瘋狂閃爍。

目光掠過破敗的大殿,曾經的記憶不受控製地湧上來。

那時他高踞冥淵殿,萬鬼俯首,血河繞階。司欽夜不僅奪了他的權,如今更是如同碾死螞蟻一般隨手滅殺他的部下……

夙羅忽然低低笑出聲,最後變成壓抑而瘋狂的顫音。

“好!好得很……”

他狂暴地砸向殿中的立柱,立柱攔腰折斷,上半截沉重地砸在地上,破碎的骨塵四處飛濺。

“本座才是冥界正統的鬼王!他算什麼東西?一個從廢墟裡爬出來的孽障!”

夙羅停下腳步,倏然間想到什麼,翻湧的猩紅鬼瞳緩緩抬起,陰冷笑意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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