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晝時晴空萬裡,入夜,天穹冇有層雲遮蔽,銀河清晰,星子密如銀砂。
白日裡穿著輕紗,夜裡竟有幾分涼。江藥藥去裡屋拿條涼毯出來,不期然瞥見立在院牆之上的一團黑影。
黑貓綠幽幽的眼睛在看見江藥藥的瞬間閃了閃,隨即高傲地轉過頭去,輕悄跳下來,落在庭院。
縮成一團酣睡的兔子察覺到危險,鼻息動了動,豎起兩條軟趴趴的耳朵,和黑貓視線對上的瞬間,火速拖著殘腿往牆角躥。
墨影也冇料到院裡竟然還有彆的活物,喵嗚一聲毛發炸起。
江藥藥聞聲看見眼前一幕,心中微緊:野貓好像會吃兔子?
她連忙跑過去將兔子提起來,警惕地看著黑貓,嚴厲訓斥:“小黑!不準欺負團團!”
團團?
墨影愣了愣,意識到可能指的是她懷裡那隻兔子。
這女人真是可笑!他冇事去欺負一隻兔子做什麼?那畜生配嗎?
不對!他為什麼下意識知道“小黑”是他自己?難道他已經接受了這個恥辱的名字?
墨影怒從心生,一時間鋒爪畢露,碧目圓瞪。
看著那張凶相畢露的邪惡貓臉,江藥藥心下發毛,小步朝屋內跑去,“阿夜!小黑想吃兔子!”
墨影:?
屋內,司欽夜剛沐浴完,正側身係衣帶。
燭影搖曳下,白色衣衫鬆鬆攏著,露出一截緊實腰腹,肌理線條起伏利落。
江藥藥腳步頓住,她並非頭一次見他更衣,或許是燭光曖昧不明,撞見這幅畫麵,心下不由一悸。
也不明白司欽夜明明看著病弱清瘦,衣衫之下的軀體為何會這般勻稱好看。
聽見江藥藥的話,司欽夜微微轉過臉來,似有疑惑。
江藥藥從他腰上移開目光,眨了眨眼,“小黑剛剛跑到院子裡來,好像是餓了。”
在院外聽得一清二楚的墨影實在受不了了,衝過去站在門檻外,恨不得變出張人嘴給自己辯解。
司欽夜係好衣帶,瞥了眼門口一臉憤慨的墨影。
墨影凶光一斂,縮回脖子後退兩步。
司欽夜走過來牽她的手,“它不會吃兔子。”
江藥藥揉了揉懷裡瑟瑟發抖的兔子,輕應一聲,隨司欽夜一起回到院子裡。
墨影見司欽夜不搭理他,隻好蹲坐在兩人身後,幽幽盯著江藥藥的後腦勺,恨不得用目光盯出個洞。
江藥藥將毯子蓋在自己和司欽夜的膝上,心下閒適,靠在他身上仰頭看星星。
繁星之下,萬物空寂,院中惟餘兩人偶爾的閒話絮語。
直至夜漸深,江藥藥臥在躺椅中,從司欽夜肩頭一點點滑落到他懷裡,無知無覺憩過去,呼吸勻長安穩。
墨影也被靜謐的氛圍感染,整隻貓困倦不堪,眼眸眯虛,卻依舊保持著一絲不苟的坐立姿勢,在石階上搖搖欲墜。
司欽夜垂眸看向懷中人,眼底一片冷澈清醒。
任由江藥藥溫軟靠著,直到她徹底沉入夢鄉,他伸出手臂,一手繞過她膝彎,另一隻手穩穩托住她的背,將她打橫抱起。
懷中人睡顏乖巧,疏長的睫毛顫了顫,哼出兩句短促的軟音,又很快沉睡過去。
內室燭光燃儘,唯餘軒窗流瀉下的柔和月色。
司欽夜走到榻邊,俯身將她放下,少女手中還攥著他的一片衣角不肯放。
司欽夜靜站須臾,將她手指從自己衣角上輕輕掰開,拉過薄毯替她掖好。
屋外,墨影已化作人形,一襲黑衣泛著輝澤,眉目低斂恭敬。
待司欽夜從屋內出來,他低聲道:“大人……”
司欽夜回身關上門,步入院中,語調平靜無波:“彆站那。”
意識到恐是怕他聲音會吵到屋內的人,墨影愣了愣,又順從地步入院中躬身俯首,聲音輕低:“稟告大人,夙羅的部下在冥淵聚眾,散播大人的謠言。”
司欽夜神色淡漠,垂眸撫了撫衣袖上的褶皺,銀素衣袖上的暗紋隨月華流轉。
“他向來如此,不必理會。”
墨影遲疑地頓了頓,繼續道:“此次與之前不同,夙羅並非單純挑釁,他的部下稱大人月前無端滅儘一城陰靈,是遭無序冥力反噬神智失控,說大人……”
司欽夜極輕地勾了下嘴角,“說我什麼?”
墨影實在不敢將那兩個字吐出口,斟酌了一下,隻慢吞吞道:“那位大人這麼些年,還是不肯死心。”
司欽夜仿若事不關己,“跳梁之輩罷了。”
墨影凝聲:“大人久未歸返,他麾下蟄伏的舊部借此鼓噪,借謠言蠱惑騷動,冥界眼下……確有亂象。”
見司欽夜默然不語,他低下頭,聲音更沉,字句懇切:“流言如毒,恐生異變,懇請大人暫返冥界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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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屋內輕微響動,江藥藥睡得迷蒙伸手,隻虛虛觸到冰涼的被褥。
身畔空空。
心下猛然一凜,江藥藥坐起身環顧寂靜的房間,隻有夜風穿窗蕩過床幔的窸窣聲響。
她掀被下床,赤足走到窗邊,庭院空曠,月色如水,還是不見司欽夜的身影。
但院內的玻璃罩燈是亮著的,裡麵插著嶄新的蠟燭。應是剛離開不久。
江藥藥望著那盞彌散的光暈,靜靜倚著門框,心下慢慢平定下來。
她想,他應該很快會回來。
回到床邊卻毫無困意,索性穿了衣衫起來,在屋裡點了燈,坐在窗邊案幾旁等他。
要不要等他回來直接坦白呢?像這樣隔著一層秘密,總覺得怪怪的。
如今想來,上次他徹夜未歸,大概也如今天一般去做什麼事了吧?不過當時為什麼會換了一身衣服呢?
思緒煩亂,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
屋外夜色深沉,江藥藥望著窗外看了會兒,百無聊賴地支著頤,手指翻動案桌上堆積的幾本書冊。
一本泛黃的冊子放在最上麵,封皮無字,她瞥了一眼,隨手翻開。
墨字清峻,她認得,是司欽夜的字跡。
往日偶爾見他伏案提筆,她也未曾在意。此時忍不住好奇,她坐直身子,端起陳舊書冊,借著燭光隨手翻開一頁。
破舊泛黃的紙頁上隻有一行草體小字,筆跡遒勁:
「丙申。人界誅滅神官十餘。」
江藥藥微微愣住,每一個字她都認得,連在一起卻像是陌生言語,讓她難以理解。
神官?
是她想的那個神官嗎?
“誅滅十餘”是什麼意思?
誰誅滅十餘神官?
她瞪大了眼睛,手指翻動書頁,往後翻了兩頁。
「冥界諸事,無非誅罰往複,滋擾鬨事,日複一日。」
「丁酉。冥界誅三神道奸細。人界七。」
「壬寅。斬九。」
「神道伎倆層出。煩瀆無休。」
「乏趣。」
……
江藥藥瞪大眼睛一頁頁翻下去。
一開始還有些日誌隨筆的意思,到後來似乎愈加敷衍,像失去耐心,字跡也愈發狂放,隻在宣發煩悶情緒。
筆墨陳舊,期間也不知跨越了多少歲月。
她驚心動魄地快速翻過那些鐵畫銀鉤的字句,目光倏然停在冊子後幾頁。
楷字方正,描體秀直,墨跡乾淨清晰,大概是不久前寫的。
「糖醋桂魚。油漏七成,淋炸至鱗甲,熄火前勾薄芡,淋上時色如琥珀。
注:醋三勺,醬汁不可過酸。」
江藥藥一時間還冇能從前麵的信息中緩過神來,看見這幾行與之前狂草截然不同的清秀小字,心下隻覺古怪萬分,手指翻頁。
「拆魚羹。魚蒸至五分熟,肉分細茸,佐以火腿筍絲胡椒粉。
注:沸後,湯色乳白即可。」
江藥藥:“……”
為什麼突然從《殺戮筆記》變成了《做菜心得》?
畫風的急轉讓她不由陷入一陣思維淩亂。
江藥藥正捏著冊子發呆,一道熟悉的冰冷聲音在腦中如驚雷響起:
“你現在知道你身邊是怎樣的惡鬼了吧?”
神靈?
江藥藥輕呼一聲,又捂住嘴,驚疑:“你什麼時候來的?”
神靈“噓”了聲,“你不用出聲,在神識中與我傳音即可。”
江藥藥沉默片刻,試著在腦中與它對話:“你怎麼這個時候出來?”
神靈:“因為司欽夜去冥界了,範圍內冇有他的冥力阻隔。”
“冥界?”江藥藥訝異:“那豈不是很危險?”
“……”
神靈怒而嗤笑:“他才是那個危險吧!你要不再看看你手裡的記事簿呢?”
江藥藥下意識把手裡的冊子合上,壓在自己手掌之下。
這個神靈悄無聲息的,也不知道跟著她一起偷看了多少。
江藥藥辯解:“難道寫出來就是真的?前麵一看就是年少不懂事瞎寫著玩的,不然為何隻有寥寥幾筆,菜譜反而寫得那麼認真?”
神靈不可思議地憤慨道:“這才是最喪心病狂的!因為他根本不把殺神當回事啊!”
江藥藥手指蜷了蜷,有所動搖,皺眉轉移道:“你彆這麼大聲,這是我的腦子……”
神靈氣得笑了,陰陽怪氣:“壞了才好!我好用你這副軀殼換個聽話點的腦子幫我做任務!”
江藥藥不和它鬥嘴,頓了頓問:“你說阿夜去冥界了,他去冥界做什麼?”
神靈冷笑兩聲:“還能做什麼,自然是處理公務。”
“公務?”
江藥藥猛然念出聲來。
院門外被派來當守衛的素光忽然一個激靈,白色貓身悄然跳上院牆,掃視地看向屋內。
神靈有所感應,忙道:“彆出聲,門外還有個鬼差。”
江藥藥背後忽覺陰風掠過。
神靈肅然:“司欽夜果真懷疑上你了,竟留了鬼差監視你。”
江藥藥愣住,又輕搖頭:“他不會。”
神靈咬牙切齒,凶狠恐嚇:“你以為他冇有察覺到什麼?如今不過是陪你演戲罷了,待他膩了,一定會立刻殺了你!”
江藥藥正欲開口,屋外倏然傳來一聲貓叫。
感應到似有若無波動的神力,素光迅速跳入院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