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突如其來的割裂畫風讓雲昊陷入茫然,在江藥藥熱烈的目光下,他忽然有種賓至如歸的局促感,僵硬扯了下嘴角,緩緩落座。
“你們方才在聊什麼呢?怎麼不繼續說了?”江藥藥將兔子放在自己腿上撫摸,疑惑笑問。
司欽夜麵不改色:“聊些尋常瑣事。”
江藥藥忽然想什麼,坐直身子對雲昊道:“忘了介紹,我叫江藥藥,你叫我藥藥就行了!”
“藥藥……”雲昊默然片刻,輕聲呢喃。
感應到一道冰冷視線,他背脊一僵,勉強笑了笑,“敝姓即墨,名雲昊,今日多有叨擾。”
江藥藥好奇眨眼,端起茶杯吹開浮葉,“這麼熱的天專程來此,雲昊兄是有什麼要事嗎?”
雲昊目光遊移,囫圇道:“倒也冇什麼事,隻是……敘敘舊罷了。”
敘舊……
江藥藥了然點頭:“那你們應該認識很久了吧?”
“是很久了。”
“不久。”
兩個聲音同時出現,江藥藥捧著茶杯疑惑看看這兩個人,冇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雲昊略有尷尬地摸摸側頸,司欽夜垂眸不語。
這兩個人看上去都怪怪的,大概是有什麼事不方便讓她聽見?
但這個叫做雲昊的男子看上去絕非奸惡之輩,倒也無需憂心。
江藥藥索性將兔子抱起,善解人意輕快道:“那你們先聊,我先去喂兔子了。”
她起身朝屋內走,身影剛消失,院內空氣又漸漸恢複原先的肅殺冷凝。
雲昊像是有些明白了,驚惑交加,遲緩望向司欽夜:“你……喜歡她?”
後者未應,雲昊頓了頓,苦笑一聲:“人鬼殊途,你如今果真荒唐。”
話音落下,院中風停。
陽光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扭曲,溫度驟降。
雲昊隻覺腳下地麵一空,視野瘋狂旋轉倒錯,再定神,已置身於天光晦暗的荒蕪絕壁之處。
罡風如刀,黑雲翻騰,深不見底。
那道素錦銀白的身影姿勢未變,坐在不遠處的懸石之上,漫不經心抬眸:“你確是來找死的。”
雲昊此刻猶是凡人之軀,魂魄被強行拉入冥界領域,隻覺周身不適,強忍眩暈道:“你救過我,此時若殺了我,倒算兩不相欠!”
“救過你?”司欽夜像是聽見什麼荒謬之語,冷嗤一聲,“我竟不知我何時還救過神官。”
雲昊眉頭凝聚,震疑道:“你不記得我?”
“記得如何?不記得又如何?”司欽夜冷銳睥睨,似笑非笑:“你是誰,與我何乾?”
“與我何乾……哈哈,好一個與我何乾!”
即墨雲昊低笑出聲,他被困住積壓千百年的複雜心緒——愧疚,憤恨,隱秘的追隨,瞬間被斬得七零八落,此刻隻剩荒蕪的難堪和怒意。
那個人居然根本就不記得了。
雲昊雙眼通紅,控訴般怒斥:“司欽夜!你忘了你是誰嗎?你忘了成煌國的那些事了嗎?你如今……”
司欽夜漠無表情,耐心耗儘。
空氣變得粘稠陰冷,雲昊感到一種無形的威壓從四麵八方擠來,扼住他的咽喉,話語猝然中止。
視線扭曲,他模糊看見司欽夜倚在躺椅之中,抽離地俯瞰他,如視螻蟻。
殺意如附骨之疽,無聲蜿蜒。
悲憤與不甘的衝動讓雲昊渾身震顫,幾乎是用儘全力地艱難嘶聲:“你忘了……帝師大人……”
四個字猶如石子落入深潭,掠起一層微不可察的漣漪。
冷冰近乎實質的殺意凝滯一刹。
察覺到他瞬間的遲疑,雲昊奮力掙紮,一道脆然輕快的聲音驟然從另一端傳來:
“咦,你們怎麼都不說話了?”
桎梏猛然鬆開,雲昊喘過氣來,眼前扭曲的空間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快得仿佛隻是他的幻覺。
魂魄歸位,自己依舊端坐在庭院之中,光線溫煦,空氣香暖。
司欽夜不著痕跡地望向江藥藥,自然地伸手接過她手裡的茶爐。見她麵有怒色,溫聲開口:“怎麼了?”
江藥藥氣結道:“那傻兔子不知怎的忽然尿我一身。”
司欽夜牽著她的手腕將她輕輕拉過來,寬慰道:“衣裳換了便是,你彆一直抱著它。”
江藥藥應聲在他身旁坐下,不經意瞥見呆愣失神的雲昊,好奇歪頭:“即墨公子?”
雲昊聞聲倏然抬頭,額角冷汗涔涔,臉上猶驚魂未定。
怎麼滿頭是汗?鬼也怕熱?
江藥藥疑惑地將茶盞遞給他,雲昊倉促接過,道了聲謝。
“對了,你留下吃飯吧,天色有些晚了。”江藥藥關切柔聲問。
雲昊微微一僵,正不知如何反應,司欽夜已淡然替他開口:“雲昊兄還另有要務,無法久留。”
江藥藥皺眉,怎麼人家還冇出聲,話先讓他先說了?
司欽夜神情自若,可以說是毫無破綻。
雲昊震撼之餘也迅速調整好表情,轉向江藥藥,略一頷首笑道:“確如欽夜兄所說,另有要務在身,多謝江姑娘美意。”
江藥藥眨了眨眼,雖覺這一唱一和有些過於乾脆,卻也不再堅持,心有遺憾道:“原來如此,那確實不好耽誤正事。”
三人坐在院中,氣氛略顯詭凝,唯有江藥藥毫無察覺,又稀疏平常同雲昊閒聊幾句。
直至日頭西沉,茶盞漸涼,雲昊如坐針氈,起身行禮:“今日叨擾已久,多謝款待,藥藥姑娘,雲昊先告辭。”
他實在是太過謙恭有禮,江藥藥生出些招待不周的慚愧,忙起身,“那個……我送送你吧。”
一旁,司欽夜出聲阻攔:“外麵曬,你彆出去。”
外頭夕陽雖然是有些灼人,但如此不動彈實在怠慢。
江藥藥拽他衣袖,小聲提醒:“人家是專程來找你的,哪有不送一程的道理?”
司欽夜沉吟一刻,頷首應道:“我送他。”
雲昊僵在門邊,眼睜睜看著司欽夜竟真的被幾句家常軟語說服要前來相送。
見他一步步靠近,雲昊隻覺頭皮發麻,兩人隻有一步之遙時,雲昊猛地朝旁邊候後撤一步,聲調因急促失了一貫的平和,“欽夜兄留步,真的不必送了!”
他也實在太客氣了,江藥藥無奈勸道:“雲昊兄實在不必如此拘禮,日後還盼你常來呢!”
“自然自然”,雲昊對江藥藥倉促扯出個笑容,“隻是外麵日頭確實太盛,實在不宜相送,二位多保重,改日再敘。”
道彆之後,雲昊離去。
江藥藥站在院門前,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巷尾,輕聲感慨:“雲昊兄人真不錯,以後咱們多跟他來往吧。”
司欽夜隨她站在一起,目光從巷口轉向江藥藥,語調隨意:“如何看出他人不錯?”
江藥藥挑眉:“看言談和氣質,他一定不是個壞人,而且感覺還挺在乎你的。”
司欽夜輕笑一聲:“在乎?”
江藥藥:“是啊,你看不出來嗎?”
司欽夜神色疏淡,似並不以為意。
藥藥在心中歎氣。
若是阿夜對除她以外的人若是能再好些,也許如神靈一般的神道之人,便不會覺得他是一個冷酷無情的惡鬼了。
她伸手,輕輕握住司欽夜,他下意識回握住她。
柔軟手指輕輕在他手背摩挲,暖意像火舌一寸寸繚繞在掌心。
“進去吧。”司欽夜牽著她往院內走,反手將院門合上。
夕陽餘暉照在烏瓦白璧,庭院四周沁出一層甜膩琥珀色。
熏風習習,有燕子自頭頂繞梁啼過。
江藥藥驚詫地抬頭,這還是她第一次在這裡聽見鳥鳴。
司欽夜隨她的目光一起抬頭。
燕雀稠啾,夕陽暮歸,原是倦鳥欲棲一枝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