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千年前,國號成煌,國姓即墨。
彼時山河鼎盛,國泰民安。
朝野上下都說,是因為天降祥瑞,成煌國出了一位氣運之子——那個自幼被囚禁在成煌帝宮中的質子,後來的成煌帝師。
即墨雲昊第一次見到那位所謂的少年帝師,是在祭天大典上,那少年立於父皇身側,一身素袍,身量未足,卻已有了幾分淵渟嶽峙的雛形。
道人說他靈台澄澈,有仙緣,將來必能庇佑即墨萬世太平。於是一個卑賤的亡國質子,搖身一變成了萬民景仰的帝師。
在年少的即墨雲昊眼中,這簡直是即墨皇朝最大的笑話,一個血脈低賤,仰人鼻息的囚徒,也配站在離天子最近的位置,受萬民香火?
那些關於那質子天賦異稟、道法通玄的傳聞,在他聽來全是無恥的吹捧。
這種厭憎,在一次次宮廷講學、一次次祭典同行中不斷加深,直到那次春狩。
林深獸猛,意外陡生。
一頭受驚的黑豹衝破侍衛防線,直衝向即墨雲昊的坐騎。電光石火間,他幾乎能聞到猛獸身上的腥氣,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一道身影卻比他護衛的動作更快。
即墨雲昊隻覺眼前一花,那素袍已立在他身前。
少年握劍的手臂滴滴淌血,他收劍歸鞘,擦了擦手上的血,伸手將雲昊從地上拉起。
彼時少年傲氣的即墨雲昊隻覺羞憤無比,他狠狠推開那個卑賤的質子,怒聲斥罵。
少年被他推得後退一步,卻並未被激怒,隻是拍拍衣袍,不卑不亢道:“殿下恨我、疑我、視我如奸邪皆無妨,但需謹記:既擇險途,若無人相救,當自承其果。”
不知為何,這一幕雖已過了數百年,雲昊依舊曆曆在目。
後來那位少年帝師真的應了道人的話飛升成神,成煌國在他的庇佑下盛極一時。身為成煌太子的即墨雲昊也得以開悟點化,不久後也飛升去了長生界。
他以為自己此後能拋下那些凡塵恩怨,以更公允,甚至感恩的眼光去看待那位曾經的帝師。
直到那一日,神尊降下天罰,將那人黜為墮神,貶下凡間。
人間二十年一次的災殃,也降臨在成煌國境內。
百姓再不記得從前那個心懷世人的帝師,都道是墮神帶來的災殃。
“氣運之子”一夜之間成了成煌國人人喊打的“災星”,少年神官的隕落伴隨著這個國家一起消亡,數百年過去,終成不再被世人記得的曆史塵埃。
家毀,國滅,凡間種種皆成前塵過往,即墨雲昊也很少再記起。
但三年前,當他看見那個似曾相識的身影時,那句“既擇險途,若無人相救,當自承其果”忽如一道遲來的驚雷,在他神魂中轟然炸響。
他隻覺得可笑。
原來那不是一句教誨。而是那少年帝師一語成讖的判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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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寧謐,日光暖軟。
江藥藥蹲在藥園邊,手裡捏著片翠綠菜葉,逗弄著雪團似的兔子。
屋內軒窗下,司欽夜坐在竹榻上,擱下筆,鬆懶望向庭院,安靜看了會兒,起身去屋後烹茶。
眼見著這隻兔子的傷腿已經逐漸能活動,掙紮著要來搶她手裡的葉子,江藥藥訝異不已,正要叫司欽夜一起來看,門外突然傳來三聲不急不緩的叩門。
正值悶曬午後,誰會來找她?
“誰呀?”江藥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碎,起身去開門。
門扉外頭站著位青衫落拓的男子,目光清正,儀態端方,是個陌生麵孔。
江藥藥微微一怔:“閣下是?”
“姑娘”,他沉然開口,目光從容掠過她,掃向她身後的庭院,“這幾日附近可有什麼異動?”
江藥藥心中警鈴微作,手臂收攏將門掩緊了些,隻露出半邊身子,冷聲道:“我不知道。”
雲昊見她防備,追問:“你平時獨自一人住在此處?”
江藥藥悄悄往門後挪了半步,這人看上去斯斯文文不像是壞人,周身氣質卻也不像是尋常百姓,不會和之前那些道士是一夥的,要來找阿夜尋仇吧?
她心下一亂,欲將門合攏,“我同我夫君住在一起,若無事……”
“夫君?”雲昊皺眉打斷,見她警惕的樣子,立刻後退幾步,拱手行禮:“在下並無冒犯之意,隻想尋一故人。”
故人?
江藥藥果斷答:“你恐怕尋錯了門,我平日與我夫君深居簡出,並不知曉附近人家,你去問問旁人吧。”
說完再不猶豫,合上木門。
好奇怪!
那人雖生了副清秀周正的青年容貌,眉眼氣度看上去倒是滄桑得很。
她疑惑地抱著兔子站起來,揉了揉小兔腦袋。
院外,即墨雲昊四望一周,又緩緩看向緊閉的木門。
他此次下凡封鎖了神力,如今隻是一個普通凡人的肉身,感受不到附近的任何鬼氣波動,但司命神官給的位置不會錯,就是在這附近。
難道猜錯了,他並冇有住在凡人地界?
雲昊凝眉片刻,又抬頭敲了敲門,依舊是不輕不重的三下。
司欽夜聞見叩門,提著茶爐從後屋出來,江藥藥忙起身阻他,“我去!”
她把兔子塞到司欽夜懷裡,快步靠近院門,拉開一點門縫,不耐壓低嗓音:“都說了,你找錯人了!”
那人謙和開口,徐徐道:“再叨擾姑娘兩句,我這位故人姓司,若是姑娘知曉,還望相告,或是幫我留意附近有無此姓人氏。”
江藥藥聞言一愣,這個人認識阿夜?
“你是他什麼人?”
雲昊似乎被問住了,但很快答:“我是他朋友。”
朋友?
阿夜有朋友?那這個人也是鬼嗎?
江藥藥目光在青衫男子身上打量一圈,看上去是個正直謙和的老派書生模樣,麵上毫無一絲陰霾之氣。
不過仔細想想,司欽夜倒也無半點鬼邪之氣。原來這些鬼和她想象中一點都不一樣啊!
江藥藥臉上立刻浮現熱情笑意,她還以為阿夜對外人少寡疏離的樣子是不願與人往來呢,她雖並不乾涉,但總憂心他會變得孤僻,原來並非如此,他還有朋友。
那太好了!江藥藥立刻開門道:“你好!我方才不知道你是阿夜的朋友,快請進!”
隨即回頭望向庭院,輕快道:“阿夜,你有朋友來!”
院門大敞,司欽夜站在廊下,腳步微停,目光慢悠悠落到院外僵立的青衫男子身上。
雲昊在他漠然的目光下呼吸一窒。
那張臉和記憶深處幾乎重疊,塵封的記憶傾瀉而出,揉雜成混亂的情緒,讓他無法挪動半步。
衫袖下的五指猛然收攏,他也不知是什麼樣的情緒,像是不可置信的欣喜,又像是積沉已久的憤怒。
江藥藥站在他們中間,在怪異的沉默中率先開口,看向青衫男子,笑得親切:“不用客氣,進來坐吧,我去給你沏杯茶!”
她剛要往廊下走,又被司欽夜拉住,“你歇著,我去。”
江藥藥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留下招呼客人。
司欽夜未作聲,江藥藥便歡快地繼續往廊下走,去廚屋裡尋茶盞。
庭院內隻剩下即墨雲昊和司欽夜。
將剛才的一切都看在眼裡的雲昊失神愣住。
司欽夜不徐不疾在躺椅坐下,垂眸,手指捏揉著手掌中兔子的絨毛,淡聲:“誰派你來的?”
雲昊漸漸回過神來,心緒也恢複了些,“……神尊。”
司欽夜不帶溫度地輕笑一聲,“倒是坦誠,不怕死嗎?”
若非他化作毫無法力的凡人進入結界,自己應早就有所察覺。可是進來了又能如何?
司欽夜倒是被勾起幾分好奇,眼前之人要如何以凡人之軀來對付他。
“你不會殺我。”雲昊語氣鑿然。
司欽夜抬眼,眼底那點溫和褪得一乾二淨,幽寒如淵。
雲昊壓下胸腔翻湧的情緒,迫使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緩慢清晰:“既擇險途,若無人相救,當自承其果。”
“我隻是想知道,如今這一切,是你自願承受的果嗎?”
司欽夜散漫瞥著他,仿佛是在看一場無趣的戲,“然後呢?”
“你……”
雲昊如鯁在喉,若非容貌極相似,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眼前漠然倦怠的臉和記憶中皎若明月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他緊緊攥拳,眉頭皺起,幾乎是掙紮著繼續追問:“當年真相究竟是什麼?”
神罰降下的那一日,即墨雲昊站在長生界之巔,看見司欽夜滿身是血跪伏在誅台之上。
他以為隻要司欽夜死了,這些前塵往事便會一並終結。卻冇想到,那個擋在他身前的身影,那隻向他伸來的手,卻像是一場無法擺脫的夢魘,糾纏了他數百年……
雲昊雙眼通紅,幾乎有些失態,目光哀重:“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你……”
還未說完,司欽夜緩緩出聲打斷:“我的確不想殺你。”
雲昊一愣。
司欽夜微微偏頭,唇角勾起抹譏嘲,“因為你的血會弄臟這裡……”
說著,他有所感應地止了聲。
江藥藥端著茶盤笑意盈盈從廊下走出來。
仿若無事發生,司欽夜表情變得溫和,雲昊不可置信地瞳孔一縮,仿佛那張方才陰戾麵孔隻是他的幻覺。
江藥藥將茶盤放在院內的小幾上,茶盤裡有三杯飄著雪葉的清茶,骨瓷小碟裡放著些柿餅杏脯和瓜子。
她回身看向躺椅上的身影,挑了挑眉,略帶責備嗔道:“你怎麼不去拿凳子,自己一個人坐著?”
在雲昊驚疑複雜的目光中,司欽夜順從起身,去旁邊拿起一把木椅放在院中,頭也不抬道:“坐。”
江藥藥捋捋裙子坐在司欽夜旁邊,抓了把瓜子開始磕,笑眯眯抬頭望向雲昊,“彆客氣,快請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