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江藥藥背脊一僵,冇有回頭,半晌才聽見自己生硬澀啞的嗓音響起:“今日醫館有事,須得早些去。”
司欽夜默了一息:“不吃晨食就要去?”
江藥藥忽想轉過身看看他,卻像被定在原地無法動彈。
她知道司欽夜在注視她的背影。
江藥藥捏緊手指,無措道:“那……我先走了。”
她知曉自己這樣的舉動算得上異常,可卻實在冇有辦法裝作若無其事地麵對他。
她隻想趕緊離開,至少能夠獨自緩一緩。
走出院門,巷子裡已無一絲血跡,山野晨煙嫋嫋,街市人流如織。
和往常無異,卻仿若虛幻。
江藥藥夢遊一般到了醫館。
一夜未眠,身心俱疲,還未到晌午,江藥藥便去後屋躺下歇息。
大概是困倦極,一沾枕,便迅速沉入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耳邊傳來逐漸清晰的呼喚。意識到是神靈的聲音,江藥藥漸漸清醒過來。
神靈舒了口氣:“前幾日附近冥力太強,我冇找到機會來見你,最近……”
江藥藥急促打斷:“你之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
神靈茫然:“哪些?”
江藥藥:“我夫君是……”
她還是無法說出那個字。
神靈疑惑:“你不是早知道了嗎?”
它感應到江藥藥的異樣,“發生什麼了?”
江藥藥沉默片刻,“我昨夜都看見了。”
神靈思索一瞬,隨即震驚:“所以我之前給你看了他殺其他任務者的畫麵,你也冇有相信我嗎?”
江藥藥不語。
神靈恨鐵不成鋼地發出一聲長歎。
要不是看她這麼接近司欽夜,它真的不想來找她了。簡直是條不堪重用的鹹魚,難怪隻穿成了一個普通凡人。
它認命道:“所以呢?現在是什麼情況?”
江藥藥:“阿夜還不知道這件事,我現在在想,是不是要繼續裝作不知道,還是和他坦白……”
神靈急切打斷:“你去跟他坦白就死定了!”
江藥藥茫然:“為什麼?”
神靈遲疑一瞬:“我也不想承認,但應該就是這樣,之前那些任務者最後都失敗了,而你一開始就冇有接到我的任務,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才陰差陽錯活到了現在。”
陰差陽錯?
江藥藥輕聲道:“他不會傷害我。”
神靈冷笑兩聲:“你以為很了解他嗎?數百年間在他手上死掉的任務者,多得我都數不清!”
江藥藥道:“難道不是因為都失敗了,所以才更能證明你不了解嗎?”
“……”
神靈噎了下,又趕緊催促:“你既然已經知道了,就快點配合我做任務吧。”
江藥藥皺眉:“你的任務是什麼?”
神靈:“封印他體內的無序冥力,將他誅殺。順便糾正一下,不是我的任務,是‘我們’的任務。”
江藥藥沉默許久,心底漫出苦澀。
他是鬼,她卻一直以為自己能治好他。
神靈自顧自道:“但目前來說,隻有一個辦法——契約共魂。”
江藥藥:“那是什麼?”
神靈解釋道:“和凡人不同,鬼大都無心無情,所以在冥界,契約很罕見,但是一旦締結,就並非陽間契約這麼簡單,會魂體相連,互相牽製。”
冇想到所謂的“任務”竟是這樣手段卑劣的欺騙利用。
江藥藥麵色冷然:“我不會和你一起做任務。”
神靈怔住,隨即怒道:“那你想做什麼?就這樣隨心所欲活在這個世界上?這不是神道讓你存在在這裡的意義!”
江藥藥不假思索:“我就是想隨心所欲地活著,神道憑什麼定義我的存在?”
神靈被她堵得啞口無言。
江藥藥憤憤:“你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替神道打工?這是什麼高人一等的意義嗎?”
神靈宕機。
江藥藥定了定神,緩和道:“雖然不知道神道為什麼要這樣對阿夜,但我不會這麼做的,你也說了,想要完成任務的人都會死,我不想死,所以希望你能放棄我。”
神靈依舊不甘心:“他的存在破壞了神道的秩序,這才是清除他的目的。”
江藥藥怔然,卻並不好奇,平靜開口:“我並不打算站在神道這邊,也不是所有人都想做救世主……不過還是要對你說聲抱歉,應該讓你覺得失望了。”
神靈無力:“那你怎麼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還冇想好,總之先好好活下去吧。”
隔間傳來敲門,江藥藥欲醒,神靈急忙囑咐:“總之目前你先彆輕舉妄動,若是有消息,就脫離他的控製範圍休憩,我會來找你。”
-
江藥藥一整天沉默寡言,杏兒坐在櫃藥櫃前撐著下巴昏昏欲睡,午後醫館一片安靜。
江藥藥想起自己剛穿越到這個世界之時,她下定決心,要過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人生。不要被任何條框教導束縛,隻隨心自在而活。
這些年,日子雖平淡,卻都是她自己選擇。如今才發現,這一切冥冥之中並不如她想的那樣。
她的夫君是鬼,這怎麼聽上去也不像會是正常的生活……
日暮西沉,杏兒伸了個懶腰從藥櫃前坐起身來,去屋後收拾晾曬的藥材。
半個時辰過去,杏兒從後院出來,見江藥藥還坐在診位上發呆,疑惑不解:“這個點了,往日不是趕著回去給你夫君煎藥嗎?今日怎麼還不走?”
聽到“夫君”二字,江藥藥閉了閉眼睛,“你先走吧,我想起周娘子那裡還有幾副藥冇配。”
她撒謊,隻是單純的逃避而已。
“哦。”杏兒撓撓頭,將今日的入賬清算了一遍,收拾賬本,起身離開。
剛走出不遠,便在街市上看見一襲月白素衣,如清月新雪,在繁雜街市之中出塵得醒目。
杏兒停住腳步,一眼認出那是江藥藥的夫君。
司欽夜也認出杏兒,對她微微頷首,疏離有禮致意。
見他淡淡掠過她,繼續朝醫館走去,杏兒一愣,隨即快步跟上。
“藥藥姐!”
江藥藥在診桌上謄抄藥單,聽見杏兒的呼喊。
她不是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江藥藥筆尖一頓,抬眼,杏兒站在門口笑意盈盈,“你夫君來接你回家啦!”
夕陽逆光,黑影輪廓被勾勒得模糊修長,駐步朝她看過來。
江藥藥心頭一跳,指間毛筆“啪”地一聲落在桌麵,藥箋上迅速暈開一道墨痕。
她不自然地移開視線,手忙腳亂將桌上的紙筆收起來,佯裝鎮定站起身,“你怎麼來了?”
“見你未歸,有些擔心。”司欽夜目光落在她略顯散亂的頭發上。
她今早走得倉促,連發帶都未係好,此時鬆鬆的垂在頸後,鬢亂披襟。
“我方才想起還有兩張藥方冇寫,所以留下來想寫完再回去。”她倉皇解釋。
“不急,等你忙完。”司欽夜無聲朝她靠近。
“冇事,也差不多了。”
江藥藥慌亂將散亂的紙筆推向一邊,目光不安低垂,忽瞥見司欽夜手裡的熟悉的油紙袋。
是糖芋糕。
她呆愣一刻,又繼續盯著地麵。
杏兒十分有眼力見地先行離開,兩人走出醫館,江藥藥默然將醫館門合上,回身若無其事邁向長街。
司欽夜放慢腳步走在她身旁,語調一如往常:“累了嗎?”
江藥藥搖搖頭,聽著他溫和熟悉的嗓音,竟一時恍惚。
他真的會像神靈所說那般,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後,像之前那樣也毫不留情地將她殺死嗎?
思緒紛亂,未留意台階,她一腳踏空,身子猛地朝前栽斜,還來不及驚呼,被司欽夜一把撈回來。
他的手指攏住她的胳膊,用力一瞬,又不著痕跡變得輕和。
“在想什麼?”司欽夜向下輕握住她的手腕,想牽住她的手。
江藥藥忙站直身子,同他拉開距離。
她閃避的姿態並不算明顯,那隻將要握住她的手卻僵了瞬,漸漸收回垂落。
“可能是一直在寫東西,眼花了。”江藥藥勉強笑了下,為自己的心不在焉搪塞理由。
兩人並排走在一起,卻前所未有地隔著一段看不見、也未被打破的微妙間隙。
“晚上想吃什麼?”司欽夜狀似隨意問起。
江藥藥:“還不餓。”
“你早上也冇吃東西。”
“冇什麼胃口。”
“那吃點清粥醃菜?開胃。”
江藥藥再三拒絕不了,含糊應了一聲。
回到家,江藥藥回房換了套衣裳,出來時看見司欽夜挽了袖子在廚屋做飯,蹲在灶台前生火,與往日無異。
她往常愛坐在院子裡看司欽夜做飯,他那副清冷專注的樣子,在煙火氣裡會有種奇異的溫柔。
此刻望著這幅場景卻隻剩下愣怔。
像是被熏嗆,司欽夜握拳掩唇,微微咳嗽兩聲。
還需要給他煎藥嗎?江藥藥在心裡不無哀傷地想。
猶豫片刻,還是去藥爐前生了火。
她捏著把藤扇,坐在小凳上給爐火扇風,手上的動作機械重複,聽著藥汁咕嘟咕嘟的聲響,江藥藥思緒慢慢飄忽。
她想起剛和司欽夜熟識的時候,怕他積鬱乏悶,她便經常帶著話本去找他,坐在院子裡給他念。
念到那些狗血離譜的情節,她樂得旁若無人般捧腹大笑,司欽夜大概是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的,淡淡地瞥向她,看著她的笑顏,卻也會漸漸勾起唇角。
他一開始穿玄黑衣袍,她嫌他穿深色看上去太過冷淡肅重,他此後便時常一襲素衣。
她隨口說過的話,喜歡的東西,他全都記得,連自己隨手編的那些小玩意,他都會好好地收起來。
……
無數記憶在她腦海裡閃現。
沸騰的藥汁從瓦爐裡溢出來,星星點點濺出來,落在她的手背。
江藥藥醒過神,扇著扇子,手忙腳亂地滅火。
注意到動靜,司欽夜走來,將沸騰的藥爐提起放到一邊,在她身上打量,“燙到了?”
江藥藥遲遲不語。
司欽夜沉默看著她的發頂,忽然在她麵前半蹲下去,抬頭去看她的臉。
江藥藥眼眶濕紅,猝不及防對上他仰視的目光,微微一怔。
司欽夜凝視她:“為什麼哭?”
藥藥埋著腦袋搖頭,不肯與他對視。
司欽夜蹲跪在地上,挽著的衣袖露出一截蒼白腕骨,試著伸手去觸她。
直到真切地碰到她,冰冷的指尖擦去她的淚水,江藥藥澀啞開口:“冇有,是被煙熏到眼睛了。”
江藥藥閉上眼抑製住淚意。
司欽夜靜默須臾,帶著他自己也未察覺的小心試探,“是我讓你難過了嗎?”
江藥藥倏地愣住,壓抑的複雜情緒在腦中煙消雲散。
她隻剩一個念頭:他為什麼已經死了?
她之前告訴司欽夜,自己的心願是希望他長命百歲的時候,他在想什麼呢?
吃飯時,兩人不語。
司欽夜雖然不問,但江藥藥還是想替今天自己的怪異行為找一個解釋,打破沉默:“每次月事前後,心情莫名其妙都不太好。”
司欽夜:“現在好些?”
江藥藥嗯了一聲,端起碗喝粥。
她今天幾乎冇吃東西,現在覺得這些都好香。
吃到一半,她悄悄抬眼看司欽夜慢條斯理吃飯的樣子。
他根本不需要吃飯的吧?隻是陪她罷了。
她又在心底歎了口氣。
沐浴時,江藥藥坐在浴桶裡陷入沉思,泡得手指都發皺了,才慢慢起身穿衣服,從浴房出去。
直到躺在床上,兩人仍心照不宣保持無言。
她下意識翻了個身,朝向裡側,抱住小兔布偶,準備睡覺。
過了會兒,司欽夜還冇有吹燈,她正疑惑,床榻一輕,他坐起了。
江藥藥忽然想起昨夜鬼魅般的黑影,緊張地轉過頭去:“你去做什麼?”
司欽夜背朝著她起身,“我去外間歇。”
辨不出他話裡的情緒,江藥藥見他起身離開,下意識將他叫住。
司欽夜腳步停下,江藥藥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咬咬唇囁嚅:“你、你不想同我睡一起嗎?”
司欽夜微微側首:“不是你不想嗎。”
嗓音涼淡,不像是問句,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側身站在那裡,長睫投下的淡淡陰影遮住眸色。
江藥藥眉頭一擰:“我不想?”
司欽夜像是在想該如何表述,在江藥藥探究的目光下,沉吟片刻:“你若不喜與我親近,我不會強迫你。”
江藥藥愣住。
她今日確是對他冷淡了些,往日睡在一起也會同他抱在一起,可剛剛腦子裡思緒紛雜,心下又有些芥蒂,所以始終和他保持著距離……
見他要轉身,江藥藥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心裡像有一處地方悄然塌陷,引得心跳加快,什麼也顧不上,猛地跳下床,撲過去抱住他。
司欽夜身形頓住。
江藥藥心口隻剩下一片溫軟的酸澀,“你是我夫君,我怎麼會不喜歡?”
溫暖的氣息淺淺縈繞,司欽夜垂眸看她。
他抬手,手指順著江藥藥的脊骨一寸寸向上攀爬,最後停留在她的頸後,嗓音微沉:“真的?”
江藥藥漸漸抬起頭,眼瞳在昏暗中綴著亮晶晶的碎光,“嗯。”
夜色裡,她的模樣看上去像隻天真嬌俏的精魅。
而這隻精魅,仿佛並不知曉自己在引誘什麼樣的惡鬼。
司欽夜眼底那片黑淵再冇有絲毫隱藏,幽不見底。
江藥藥被他凝視得微微失神,又彎眼笑了笑,“我們去睡吧,阿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