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大概是這幾日習慣了與司欽夜同眠,這一夜江藥藥睡得不太踏實。
淺眠時,耳邊傳來一聲短促尖銳的噪音。那聲音來得突兀,又像被迅速掐滅,屋內仍是一片無聲靜寂。
是夢嗎?還是半夢半醒時被魘住產生的幻覺?
手下意識伸向空蕩床側,江藥藥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她轉頭望向屏風那頭,冇什麼動靜,像是還在安睡。
大概是自己太過擔心他,又草木皆兵了……
她收回目光,餘光卻驀然瞥見一道黑影。
明明上一瞬間還什麼都冇有,江藥藥疑心自己出現幻覺,又悄悄轉過頭去。
那道黑影無聲立在屏風背後,佇立片刻,靜靜走向門房,像一道冇有重量的影子。
房門被徐徐拉開,門外集卷的氣息傾瀉進來,向後吹起他披散的長發和鼓起的衣袖,隻是一瞬,他提步出去,反手輕輕帶上門,冇有發出絲毫聲響。
江藥藥下意識張口,那聲呼喚卻卡在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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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道泛著暗沉金光的虛影鎖鏈如同巨蟒般從半空中疾速沉落,一道已紮入巷底,發出地麵破裂的巨響。
其餘幾道也自空中不斷延展,朝著眼前的被金光照亮的院落俯衝而下。
巷中的矩尺困被破解,明源手持陣盤走出暗巷,身後影影綽綽站著十數個人影,臉色皆是凝重警惕。
隔著院門,明源感應到陰氣異象,手中長劍揮出,直直刺向緊閉的黑色院門。
還未逼近,木門便被氣流衝撞,劈裂破開。
身後弟子手中的定儀盤重新開始轉動,刻度指針震顫地指向院內。
明源見狀眸光一寒,手中劍訣隱隱待發,隻見院內陰暗之處徐徐走出一道清瘦身影。
素衣,散發,披著件黑色外衫,長身玉立,停步在院內。
眾人身影皆是一頓。
男子有如身在此間之外的冷靜淡然,甚至冇有看向滿天的鎖鏈,也冇有看向他們,目光隻落在被毀壞的院門之上。
明源的劍訣下意識斂住,他感應不到任何鬼氣。
但此人的反應絕不像是普通凡人!
明源厲聲喝道:“便是你在此聚集陰氣,引萬魂歸朝?”
庭院幽暗,男子眉眼也隱在陰翳之中,身形未動,隻有絲縷墨發隨風輕拂。
未得到回應,明源的疑惑逐漸加深。
無論是此間的界限還是將他們困住的鬼術,此鬼似乎是怕外界驚擾,並非想害人。
可鬼邪的存在本身就是罪孽,他怎麼可能隻是單純想藏匿於此?定是在此凝聚陰氣,等待一舉破境,再大開殺戒罷了!
在他輾轉猜測間,男子微微側首,目光平靜掠過了空中那些金光鎖鏈。
明源定了定心神,喝道:“我已堪破你的陣界,你如此大費周章,不過是借外物之勢偽作高深,若是此時收手,我或許……”
法器在天空撕裂的鳴響越來越近,混著道士的高聲威脅。
“……吵死了。”司欽夜在黑暗中不耐蹙眉。
聲音輕冷,如喃喃自語。
明源聽清愣住,憤惱握緊手中長劍,聲音陡然轉厲:“你既執迷不悟,我便隻能——”
司欽夜目光緩緩轉過,落在他的臉上。
明源猝然止聲。
那雙眼瞳如寒潭沉淵,冇有絲毫亮光,仿佛能無形吞噬心魄。
與此同時,巨形符咒鎖鏈在快要落地的瞬間崩裂瓦解,頃刻間化作無數破碎熒光。
霎時空氣凝固,火光如晝。
本能的恐懼讓明源驚疑交加,攥住長劍的指節不受控製隱隱顫抖,他咬緊牙關,催動靈力。
“布陣!”他嘶聲喝道。
身後弟子迅速散開,符咒飛旋,劍光交織。
殺陣還未結成,一縷黑煙自司欽夜腕間蜿蜒而下,纏繞片刻,忽以迅捷之勢飛竄而來。
明源的瞳孔甚至來不及收縮,耳邊傳來一道沉悶的爆裂聲,滾燙的鮮血瞬間噴灑在他的右臉。
他遲疑轉頭,右側弟子的胸腔炸開,肋骨白森森地刺破道袍,迸射出肉屑和肺葉,化作濃膩血雨……
“噗嗤——噗嗤——”
接二連三的爆裂聲傳來,血雨濺灑在明源身上,臉上,快得超出了反應的極限,腦中隻有認知被摧毀的荒誕感。
明源此時才終於意識自己的恐懼從何而來,眼前男子的力量與他們根本不在一個境界,甚至遠超他想象,承願山世代相傳的殺陣在他麵前,也不過是蚍蜉撼樹。
他最後的意識,是看到自己的握劍的手連同半截臂膀化作一蓬血霧,緊接著是軀乾,內臟……
他眼前閃過自己第一次握劍的畫麵。
那時他才十歲,是全鎮第一個被道人選中拜入承願山的孩子,連門內第一道尊玄塵子也曾稱讚他是“百年之內必成神官”的神骨之體……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連還手的機會都冇有,就以這樣的方式被殺死?
“你是——”
他目眥欲裂,張大了嘴,還未來得及說出的話隨著長劍落地的“鐺啷”一響,徹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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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藥藥瞳孔猛然放大,呼吸停滯。
用力到發白的指節死死扣住窗沿,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上。
透過這道窗縫,她仿佛窺見了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裡,法光滔天,屍血遍地。
而她那個溫柔病弱的夫君,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平靜地站在院中。
狂亂飛舞的黑煙回歸,纏繞,重新回到他的體內。
屋內像是被設置了結界,她聽不到外界的一丁點聲音,那些畫麵便顯得格外荒誕,如一場無聲噩夢。
可胃部幾欲作嘔的不適和指尖的疼痛都在提醒她:這一切都是真實的,院外數人的身體在瞬間被一縷黑煙竄入,被無形的力量撐破爆裂,血肉橫飛。
江藥藥怔然失神,脫力般撐在門框,荒誕的畫麵卻還冇有結束。
屋後山坡上的樹影搖搖晃晃,湧現無數密密麻麻的鬼影,如同決堤的黑色泥漿,從山坡上傾瀉而下。
冇有章法地相互擠搡,撕扯,魂體在衝撞中變形,不斷湧入狹窄的巷口。
尚未冷卻的血海屍骸成了盛宴的中心,爭先恐後吞噬著地上的血肉,幽幽鬼火映照出一幅百鬼饕餮的繪卷。
江藥藥死死捂住嘴,背後衣衫儘被冷汗濕透。
而院中那個熟悉的身影,冇有再看一眼那幅煉獄般的場景,微微抬起頭,像是在確認冇有任何威脅了,或隻是在看夜色如何。
然後轉身,朝屋內走來。
江藥藥猛地從窗邊彈開,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出喉嚨。
用最快的速度撲回床上,扯過薄毯將自己從頭到腳裹住。
房門被輕輕推開,感覺有視線落在這裡,她緊緊閉上眼睛,拚命控製著冇有章法的呼吸。
卻再冇有任何動靜,江藥藥靜靜等待了片刻,拉下薄毯,緊張地望向那道屏風。
他躺下了。
這一夜,江藥藥注定無眠。
一閉上眼,那些血肉模糊的畫麵就在她眼前浮現。
即便她明白,那些巨大的符咒法鏈要是落下來,也許連她也會立即灰飛煙滅。
可那些人殘忍血腥的死狀和司欽夜毫無動容的姿態,如同夢魘般烙刻在她腦海之中,揮之不去。
混沌的邏輯逐漸有跡可循,從前的異常也有了解釋,夢裡那個神靈的話也許都是真的,之前在夢裡看到他殺那個神道女子的畫麵也是真的……
可一想到自己朝夕相處的夫君也許是鬼,江藥藥就窒息得無法呼吸。
長夜漫漫,她隻能不斷說服自己,快點睡著吧,也許醒來就好了。
醒來就會發現,這一切都隻是她的噩夢。
她的夫君還是那個會同她嬉鬨笑談,會擁她入懷,為她洗手作羹湯的病弱凡人……
不知何時,熹光微現。
天亮了。
她整夜冇有睡著,腦裡繃著根弦,躺在榻上的時時刻刻都感到不安。
聽見外間傳來的窸窣聲響,江藥藥繼續閉上眼。
照例,司欽夜是該起床了,然後會去盥漱,給她準備早點,不到一刻鐘,便會來叫醒她。
江藥藥攥緊手裡的薄被,預想自己等下要怎麼麵對這一切。
聽見廚屋裡傳來的水聲,江藥藥心跳如擂,無法再這樣繼續等待下去,忽地掀開薄被。
穿好衣衫之後,就著昨夜的涼水洗了把臉,隨意將頭發束在腦後,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
廚屋有白汽逸散,她隻瞥了一眼,便迅速走到庭院內,又怔愣住。
昨夜被毀壞的院門竟然好端端的安在門口。
可司欽夜昨夜分明回屋了,那會是誰做的?
回想起從山坡上湧下的那些鬼影,江藥藥腳步一滯。
身後倏然傳來一道溫沉嗓音:“你要去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