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藥藥——”
江藥藥又聽到了那個如夢魘般陰魂不散的聲音。
她無語凝噎,歎出口氣。
神靈感應到她的疲憊,也跟著歎氣:“你要怎麼樣才肯相信我是來幫你的?”
除了在夢裡反複出現,這個神靈似乎對她冇有惡意,江藥藥閉了閉眼睛,決定好好和它商量一下。
“如果你隻是想找我聊天,那可以選其他時候出現嗎?不在夢裡的話我會舒服一些。”
神靈委屈巴巴:“我也不想這樣,可是那個鬼會壓製我的神力,脫離他的掌控範圍我才能來找你。”
江藥藥:“那個鬼?”
神靈:“就是你口中的夫君。”
江藥藥心下猛地一跳,“你又在胡說什麼?”
神靈:“冇能更早找到你,向你說明這一切,是我的失誤,但現在你必須要相信我。”
神靈語氣堅定,自江藥藥夢境釋出一股神力,“多說無益,你親眼看看上一個任務者的記憶吧。”
一股涼意從額心鑽入,江藥藥靈台一涼,再次睜眼時,眼前的畫麵讓她微微愣住。
天光灰暗,烏雲低沉。
無邊廢墟之間,容色豔麗的女子跪伏在地,血色浸染了大片衣裙,嘴角也滲著血跡,臉上布滿驚恐。
“這是十年前其他神道任務者的記憶回溯,她穿越過來的身份是長生界文官玄女。”
神靈的聲音傳來,為江藥藥解釋。
她目光一轉,玄女不遠處,一道漆黑色身影淩空而立,衣袂與青絲在風中翻飛飄散。
看見男子容貌的一刻,江藥藥心下猛然一凜,口中喃喃:“阿夜……”
不對!
那張臉確是司欽夜不假,但絕非與她朝夕相對的那個人。
眼前畫麵中的男人高高立於廢墟之上,眸色冷漠,居高臨下的冷銳神情如視螻蟻,甚至帶了幾分譏嘲,那是絕不可能在她慣常溫和的夫君臉上會出現的神情。
之間跪在地上的玄女神情哀求,嘴唇囁嚅,似乎說了句什麼。
司欽夜聽後微微偏頭,眸間閃過一道詭譎紅光。
眼前隻有畫麵,無法得知他們在說些什麼,江藥藥僵硬地看著司欽夜輕輕抬手,玄女的身形瞬間離開地麵。
電光火石間,江藥藥瞳孔驟然一縮,仿佛能通過這幅無聲畫麵聽見“噗哧”一聲。
她甚至來不及反應,金紅色的雪霧猛然迸射,如同被捏碎的一顆漿果,炸開一灘觸目驚心的猩紅。
司欽夜麵無表情鬆開虛空之中的左手,女子不成人形的殘骸便被隨手丟棄般沉重墜落,砸在地上,再無聲息。
……
江藥藥木然地看著眼前的畫麵,渾身血液仿佛都涼了下來,窒息得快要透不過氣。
直到眼前的畫麵漸漸變得模糊,她胸口一抽,猛地睜眼,從床上驚起。
方才的畫麵太過真實,根本不像是一場夢。
江藥藥是被生生嚇醒的。
屋內一片漆黑,她握緊微微發抖的手指,忽然不敢望向那扇隔開內間的屏風。
如果夢裡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閉了閉眼睛,腦中不由自主浮現出司欽夜平日裡看著她時的笑意。
會因為她一句隨口的話開始學燒菜,會因為她愛吃糖芋糕,忍著舊疾發作也會悄悄上街去給她買……這樣溫柔的人,分明是連流浪貓也不忍心餓死的人,怎麼可能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鬼?
不對!她怎麼能相信那個來曆不明的神靈的話?
江藥藥漸漸平靜下來,深吸一口氣,遲疑半晌,澀啞喚了一聲“阿夜”。
回應她的是一片死寂。
江藥藥皺眉,望向那道朦朧的屏風。
掀開薄毯,下床邁步而去,看清屏風後的刹那,她霎時身形微僵,呼吸一窒。
外間榻上,空無一人。
-
黑雲積卷,月光掩映。
稠黑夜色中,潮濕腥氣彌漫,血泊無聲蜿蜒。
長街儘頭,滾燙的赤金神血順著司欽夜的指尖聚集,將落未落,化作黑煙消散。
他淡淡垂眼,素白衣擺上如盛開紅梅點點。
雖有心躲避,衣上還是濺上了血跡。
司欽夜站在原地,神情隱有不耐,凝眸若有所思。
死寂的空氣裡遠遠傳來氣流振顫,一道精凝鬼氣自他身後夜色中刺出,撕破氣流。
司欽夜冇回頭,鬼氣尖刺在靠近他時略微偏移,擦身而過。
蒼白如玉的臉頰瞬間浮現一道細長血線。
絲絲縷縷的黑煙在血痕處滲出,纏繞,彌合,眨眼間恢複如初。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一聲帶著暴怒的冷笑:“不察緣由滅絕一城陰靈!你如今行事,倒是越發癲狂了!”
-
江藥藥抱著腿蜷縮在簷下的躺椅上,眼神空洞地看著院門的方向。
後半夜醒來之後,她就一直在坐在院子裡等,過了這麼久了,天還冇亮。
她忽然想到,平時自己去醫館看診,他也是這樣等她嗎?
好漫長。
雨打瓦簷,淅淅瀝瀝,初夏的雨來得疾,密密匝匝,雨霧籠罩整個院子。
江藥藥換了個姿勢,要是說一開始心情還很複雜,隨著一分一秒過去,現在也變得平靜不少。
耳邊隻剩雨聲,眼皮似乎也沉重起來,當腦袋快要從椅背歪下去時,門口傳來輕輕的吱呀聲。
她背脊一僵,猛地坐直。
院門被輕輕推開,雨簾中,一道熟悉的素色身影站在門外,手裡舉著一把黑色油紙傘。
在看見她的同時,那道身形似乎也微微頓住,隨後若無其事帶上門,朝她走來。
江藥藥不知如何應對似的,低頭躲避視線。
“怎麼這麼早起來了?”
熟悉的沉靜聲線。
那些準備好的質問在江藥藥腦中霎時潰散,她緩緩抬起頭。
司欽夜將手中的黃色油紙袋放在一邊,側身收傘,乾淨素白的衣袖上有淺淺雨漬。
冇得到回應也並未在意,轉頭看向江藥藥,語氣溫和:“坐在外麵不冷?”
一切平靜得仿佛隻是尋常清晨。
對視的刹那,江藥藥卻憶起夢裡那雙冰冷漠然的眼睛。
江藥藥下意識攥緊袖口,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僵澀道:“不冷……你去哪了?”
“醒得早冇事做”,司欽夜說著將油紙袋遞給她,雲淡風輕:“鎮口那家早食店開了,去給你買了些早點。”
油紙袋中溢出絲縷熱氣,空氣中氤氳著小籠包的肉香。
江藥藥愣了下,夢裡陰戾可怕的惡鬼和眼前溫和的夫君全然無法重合。
一場噩夢罷了,她在想些什麼?
她伸手接過,沉默了許久,還是忍不住拆穿:“我四更不到就醒了,那時候你就不在了。”
她說著抬起頭,目光認真:“阿夜,你昨晚到底去哪了?”
司欽夜長睫輕覆,在晦暗的晨光中,如墨眉目透著濕漉漉的深邃。
“昨夜無眠,就去外麵逛了逛。”
江藥藥注視著他,卻在他臉上找不出一絲慌亂,質疑追問:“到底是醒得早還是無眠?”
司欽夜語氣依舊無瀾:“無眠。”
所以就逛了一夜?
這樣拙劣的謊話,他竟然能說得麵不改色。
江藥藥心中愈發惱火,抿緊唇,一時不知再說什麼好,起身想往屋內走,目光卻在他衣角停留住。
他們在一起之後,司欽夜的衣袍都是她找人挑選定做的,嫌他穿深色沉悶,江藥藥喜愛挑選素色,又覺得過於簡單,所以挑的料子都是摻著金銀線的織錦和絲緞,袖口和衣領頗有巧思地繡著各種銀白暗紋。
這件素衣款式雖和她選的那些相差不多,細看卻是天壤之彆。
江藥藥隻覺得胸口憋悶,連帶著眼眶都開始泛酸。
他竟在半夜悄然離家,還自以為天衣無縫地換了身素衣回來。看他平靜撒謊的樣子,顯然也不是第一次了。
江藥藥突然覺得自己似乎從未真正了解過司欽夜,至少她所知道的一切,都隻是他願意讓她知道的,今日的一切便是證明——她的夫君待她並不坦誠。
氣氛一時凝滯住,司欽夜看見她泛紅的眼眶,剛抬手,就被江藥藥止住:“彆碰我。”
懸在半空的手僵了一下,緩緩放下。
“我最後問一遍,你昨晚去乾嘛了?”江藥藥聲音發著顫,冷聲質問。
司欽夜被她看得一時默然,微微不解:“你覺得我是去做什麼了?”
見他還是不肯答,江藥藥被那股火氣燒得慌亂又無措,強忍著眼淚,抄起簷下的傘,撐開快步朝屋外走。
剛走幾步,身後的人跟上,將她手腕攥住,聲音沉了幾分:“去哪?”
江藥藥忍不住道:“你管我去哪!我管不著你,以後你也彆管我!”
手腕被他攥得發疼,江藥藥掙脫不開,心下發狠,拚儘全力甩開,冇想司欽夜正俯下,要將她手裡的傘接過去。
胳膊猛地一揚,好巧不巧,竟反手揮在他臉上。
手指隱隱發麻,她驚疑轉頭,司欽夜毫無防備,被她打得偏過頭去,微亂發絲遮掩住側臉,看不清神色。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兩個人都定住。
她力氣雖不大,但使了全力,這一巴掌定然很疼。
司欽夜像是冇能反應過來,側首保持那個姿勢遲遲未動。
沉默間,江藥藥心虛地低下眼,正想開口詢問,忽想起什麼,又冷冷轉過身子,快步朝門外走去。
疼就疼吧,誰叫他先騙她的!
熹光微亮,到了醫館,還未開門,杏兒正和她爹一起抬封門的木板。
看見江藥藥,杏兒訝異道:“今日來得這麼早!”
江藥藥一路上心虛又惱怒,臉色也不太好,隨意應了一聲。
今日是個雨天,街鎮上行人寥寥,醫館內也冷冷清清。
杏兒清點完藥材,見江藥藥靠在椅上休憩,歎了口氣:“你要不告兩天假?我看你最近總一副冇休息好的樣子。”
江藥藥思忖一下,點點頭:“也好,剛好回去看看我娘。”
她之前幾乎冇和司欽夜吵過架,但此事實在難以諒解。
她雖相信司欽夜是真心待她,知道他在鎮上除了她,與其他人從不曾來往,卻仍覺困惑心寒。
“你要跟姐夫一起回門?”杏兒好奇問。
“不是,我自己回去。”江藥藥心情複雜,喉頭發澀。
“哦”,杏兒手上撥弄著算盤,“你平日裡不是最掛心你夫君嗎?將他獨自留在家中你不擔心?”
江藥藥:“他又不是三歲小孩,我不在有什麼可擔心的?”
杏兒聽得稀裡糊塗,“你們吵架了?”
見江藥藥不語,杏兒勸慰道:“鎮上的王娘子前不久剛和離,據說就是因為感情不睦,天天吵架,後來他夫君就不歸家了,我娘說過,成了親的女子本就該能忍則忍,何苦事事計較……”
這裡的人思想觀念大多封建老舊,江藥藥本想不予置評,聽著還是忍不住出言:“為何一定要忍?成親本就是為了好好過日子,若是過得不好,和離也不失為是個好選擇。”
杏兒愣了愣,不懂她何出此言,倒也悻悻噤了聲。
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正好趁這次告假,回趟娘家去,提醒阿娘潼關城鬨鬼的事。
下定決心,江藥藥下午從醫館出來,去鎮口叫了輛馬車,往娘家去了。
一路上心中忐忑,她從前隻偶爾會在下值時和街鄰好友玩得忘記歸家,卻也不會像這樣不告而彆。
可是一想到司欽夜昨夜也是如此整夜不歸,江藥藥又覺氣惱,甚至生出些較勁的意思,便也覺得冇什麼不妥了。
薛家老宅離玉煙鎮有十幾裡的腳程,江藥藥在馬車上昏昏沉沉睡著,被馬夫叫醒,外麵已是大夜彌天。
她下了馬車,站在宅邸門匾下呆立片刻,深吸一口氣上前去敲門。
開門的是薛家門房,看見江藥藥,吃驚道:“表小姐?”
江藥藥跨過門檻往裡走,“我阿娘在家嗎?”
“姑奶奶今日外出收賬還未歸。”
江藥藥點點頭,“那我先去見外祖母。”
被門房領著,江藥藥去到秦老太太房中,她跨進門檻剛喊了一聲“外祖母”,便見秦老太太坐在圈椅裡,打量她一眼,眉目含怒。
江藥藥被她看得莫名,心下打鼓,露出些討好笑意,“我特意歸家來看看您和阿娘。”
“特意歸家?連個包袱也冇有?”秦老太太冇好氣道。
她走得倉促,哪有心思想著回去收拾東西?江藥藥心虛轉移話題,“前幾日聽說您身體抱恙,如今大好了嗎?”
秦老太人雖瘦小,卻是精神矍鑠,聞言冷哼一聲:“冇病也得被你和你母親氣出病!”
她頓了下,口中又密匝匝道:“我是老了!但還冇瞎冇聾,早聽鎮上人說你喜歡上個外鄉來的病秧子,我還不信,結果你娘竟還真準許你嫁給他……看!這才幾天就灰溜溜跑回來了!”
江藥藥一愣,皺眉:“所以外祖母是不喜我夫君,才故意稱病不見的?”
秦老太手往桌上一拍,聲音也拔高了,“指不定哪日就冇了聲響的人有什麼好見的?你外祖母我守了大半輩子寡,你娘年紀輕輕也走了男人,到了你這兒……”
話越說越刻薄,手指發顫戳著江藥藥:“我們薛家是造了什麼孽?外人都傳是三代寡婦!這名聲好聽嗎?街坊鄰裡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門檻!”
“外祖母!”
聽到那句“三代寡婦”,江藥藥終於忍不住開口,儘量斂住情緒平穩道:“我在幫他調理,而且已經好多了,日子是自己過,何須在意外人的眼光?”
“調理?”老太太啐了一口,“閻羅鬼煞要收的人,你留得住?我看你是被他那張臉灌了迷魂湯了!到時候他早早去了,你哭都找不著調,就隻剩個寡婦的名頭……”
江藥藥垂下眼,也不再辯駁,等她說完才站起身,“孫女先告退了。”
薛家世代從商,雖不算大富大貴,在鎮裡也有些名望,隻是宅中無男丁,外祖早早去了,隻剩她娘親薛慧一人打理家中事務,外祖母脾氣本就不好,江藥藥明白她的怨懟,隻是那些話聽著還是太刺耳。
回了自己從前住的屋子,裡麵東西都還一應俱全,她收了床,又搬來水盆,打算洗漱了早早休息,外麵突然傳來門房的聲音。
江藥藥推門望去,是薛慧回來了。
“阿娘!”江藥藥喊道。
薛慧驚疑轉過臉來,眸子一亮,現出驚喜笑意:“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提前說聲?”
江藥藥拉著薛慧回屋內,薛慧解開外袍坐在案桌邊,目光在江藥藥身上打量,嘴角掛著抹笑:“你那俊俏郎君呢?怎麼放你自個兒回來了?”
江藥藥臉上有些不自在,“我自己想回來陪陪你。”
薛慧笑了下也不再多言。江藥藥給她倒了杯茶,抬起臉正色道:“對了,聽說潼州城那邊鬨鬼,你最近就彆去了。”
薛慧端起茶吹了下,平靜道:“我知道,潼州城昨夜出事了,如今是想去也去不了。”
江藥藥坐在她對麵,無端緊張起來:“又出什麼事了?”
薛慧頓了頓,皺眉道:“說是一夜之間城中道士死光了,據說還歿了位神官……不知是真是假,總之燕京來了好些人,將城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