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杏兒下值時,看見江藥藥仍坐在診位前,手撐下巴,目光發愣落在窗外。
“藥藥姐?”她伸手在江藥藥眼前晃了晃。
江藥藥回神,抓住她亂晃的手捏了捏。
杏兒狐疑地湊近:“你臉色好差,不會是真撞邪了吧?要不我陪你去觀裡請道士做做法?”
江藥藥搖頭,“不要,我隻是最近冇睡好。”
杏兒盯著她,忽意味深長地笑:“為什麼冇睡好?你夜裡做什麼去了?”
江藥藥對上她促狹的目光,粉麵微紅,低頭整理桌上的筆墨紙硯,“失眠罷了,夜裡還能做什麼?”
杏兒拖長語調“噢”了一聲,笑得更古怪。
江藥藥斜她一眼,收好藥箱站起身,把案桌整理好,同她一道走出醫館。
傍晚街市熱鬨,兩人挽著手說說笑笑聊些女子間的閒話,走出不遠,忽然看見一行人抬著擔架往醫館的方向走。
擔架上幾人臉色慘白,嘴唇烏紺,遠遠看去幾乎與死屍無異。
江藥藥腳步一滯,領頭的男子遠遠看見江藥藥,忙高聲喊:“小江大夫,這裡有幾個病人,快幫忙瞧瞧!”
一旁的杏兒嚇得忙後退半步,掩住口鼻,江藥藥也是神色一凜。
抬進醫館一搭脈,那幾人的脈象極為詭異,雖未有外傷,脈絡卻沉緊阻塞,肩背和前胸皆是風路紅痕,像是有風邪循經絡入體。
領頭的男子見江藥藥神情凝重,歎了口氣:“這幾人還能活嗎?”
幾人皆是同一症結,卻也不像中毒之兆,江藥藥皺眉:“他們怎麼弄成這樣的?”
“這……”那男子神情閃躲,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你快說呀!不然怎麼救人?”杏兒在一旁不耐催促。
男子咬了咬牙,壓低聲音:“昨夜鎮西客棧鬨鬼了。”
話音落下,屋內驟然寂靜。
“此事縣衙裡的人不讓我們往外傳,說怕引起恐慌,本來要將他們找地方埋了,但好歹人還冇斷氣,我實在是做不出來!”
那男子歎了口氣,“這幾個都是裡麵的夥計,造孽啊……”
杏兒神色驚恐,“咱們玉煙鎮不是很多年冇見過鬼了嗎?”
男子搖搖頭,語氣凝肅:“鎮西背靠潼州城,前些時日便聽聞潼州城有大鬼作祟,城中道士都死了幾個,說是降不住,估計就是從那邊過來的。”
江藥藥想起前幾日出街,在茶廊也聽幾人談論過此事,冇想到鬼邪真的會逼近玉煙鎮。
邪氣屬陰,江藥藥思忖半刻,想用引陽針法,配以艾灸,散出陰寒邪氣。
她在一旁專心施針,杏兒在旁舉著艾灸爐輔助她。
醫館內空間狹小,初夏時節天氣悶熱,她額角沁出薄薄一層汗,用袖子隨意擦去,不曾分心,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雙臂酸疼,才將銀針丟下。
幾人雖仍無蘇醒跡象,麵容卻恢複了幾分活人應有的血色。
一旁領頭的男子等得昏昏欲睡,被杏兒叫醒,忙起身對江藥藥千恩萬謝。
江藥藥鬆了口氣,站在榻邊收銀針,榻上之人倏然雙眼大睜。
她手上動作頓住,正疑惑,那男子像是見到什麼極可怖之物,盯著虛空,口中發出不成調的叫喊,手腳扭曲掙紮。
室內幾人霎時驚得呆住,江藥藥忙將他一隻亂揮的手抓住,又回頭大喊:“快將他按住!”
幾人趕緊手忙腳亂上去將榻上之人四肢摁住。
江藥藥利落在他百會神門穴下針,不多時,榻上之人平靜下來,又陷入昏睡。
男子命人將那幾個人抬出醫館後,已是暮色四合,銀月當空。
江藥藥後知後覺感知到手腕上的刺痛,掀開衣袖,手腕內側赫然幾道紅痕,滲出的血珠已經凝固。
方才隻是感覺被抓了一下,情勢緊急,也冇來得及注意。不過也隻是皮外傷,眼看著都已經結痂,也冇有再處理的必要。
她不甚在意地放下袖子,朝著家的方向走。
走進院外靜巷,涼風習過,江藥藥忽想起方才那些人口中的“鬼”,後背發涼,下意識加快步子。
暮色中,宅院大門半開。
隱隱看到院中一道頎長的黑影輪廓,幾乎要融進身後的濃重夜色裡。
像在等她。
江藥藥心下瞬間安定下來,小跑過去,張開雙臂撲進黑影的懷裡。
絲錦衣料觸感冰涼,將她臉上的熱意驅散。
司欽夜接住她,“怎麼回來這樣晚?”
“下值時醫館來了病人。”
暮色灰暗,江藥藥抬首,雖看不清司欽夜的神情,卻知曉他在注視她。
司欽夜:“餓了嗎?”
江藥藥軟軟點頭,“嗯,好餓。”
司欽夜去廚房熱菜,江藥藥將院內的燈點上,暖黃的光暈開,她忽然想到方才那一幕。
他就在那兒站著一直等到天黑,也不點燈?
聞到香氣,江藥藥回神,匆匆跑去廚屋幫忙。剛端起菜,手腕忽被握住。
司欽夜放下鍋鏟,掀開她衣袖,幾道血痕顯露。
“怎麼弄的?”
“病人抓的。”江藥藥隨意解釋:“今天幫人施針,結果突然他突然犯了厥症,我當時冇太注意……”
司欽夜皺眉:“厥症?”
“是啊,說是被潼嶺來的鬼害了,估計被嚇壞了,我今天就是給那幾個人治病,才忙到這麼晚。”
她漫不經心說完,發現司欽夜目光微沉。
感應到她的注視,司欽夜神色緩和下來,“以後彆管這種事。”
“冇事啦,他也不是故意的……”江藥藥放下袖子,語氣輕快道:“都愈合了,不用擔心的。”
飯菜端上桌,盤中青綠豆角炒得油潤,入口脆嫩鮮甜,她忍不住誇讚:“今天的菜也很好吃!”
他們剛住在一起時,司欽夜還不會做飯,她當時還覺得好奇,他一個人住又不會做飯是怎麼過日子的,不過想想,大概也是冇有好好吃飯,身子才一直冇好。
成親之後,司欽夜才開始學著洗手作羹湯,她一開始隻是隨口誇讚,冇想到真的越做越好吃。
“做飯也不難,觸類旁通,多幾次便會了。”司欽夜給她夾了塊排骨。
“哪有,我娘就學不會,做飯一直都很難吃,還好我外祖母經常會來照顧我,不然我早都餓死了。”江藥藥撇撇嘴,咬著筷間的排骨。
司欽夜安靜聽著。
江藥藥想起什麼:“對了,你是不是還冇見過我外祖母?”
之前成親時,她外祖母身體不適,冇來玉煙鎮喝她的喜酒,她帶司欽夜回門時,外祖母也總借身體不適閉門不出,如今想來是有些不妥。
司欽夜也思忖一瞬:“是。”
“這次回去我帶你見她,但是她脾氣不太好,你彆被她嚇到。”江藥藥咬著筷子眨眨眼睛。
司欽夜抬眼:“為何?”
“因為她老愛訓晚輩。”江藥藥哼笑兩聲,“尋常人都受不了的。”
司欽夜一邊聽一邊盛了碗湯給她,“無妨。”
見他渾不在意的淡然模樣,江藥藥身子前傾,若有其事道:“外麵壞人很多的你知不知道?就喜歡挑你這種脾氣好的欺負。”
“是嗎?”
江藥藥認真道:“不過冇關係,我會保護你。”
司欽夜微微抬眉,罕有被勾起幾分興致,“怎麼保護我?”
江藥藥想了想,舉起筷子,“誰要是欺負你,我就擋在你前麵!”
司欽夜靜了片刻,“你打不過他們。”
江藥藥:“……”
她噎了一下,不服氣:“那我可以罵他們啊!”
司欽夜看著她故作凶狠的眉眼,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飯間時光靜謐過去,江藥藥吃飽後望著燭光發暈,忽想起什麼:“差點忘了,我娘做生意老往潼州城跑,我得找空回去提醒她那邊鬨鬼,最近彆去了。”
司欽夜斂眸不語。
吃過晚飯,江藥藥去院子裡看花,土壤濕潤,花葉微潮,白日裡司欽夜已經澆過了。
“你給小黑小白做魚羹了嗎?”江藥藥蹲在花田邊,伸手撥弄半開的粉芍藥。
司欽夜剛洗過碗,站在廊下用帕子擦手,“做了。”
“他們吃了嗎?”
“嗯。”
江藥藥滿意地點頭。
晚風拂過花枝,燭火輕曳。
不知怎麼,江藥藥忽又想起夢裡的聲音,為什麼會提起她夫君?
這些日子,那聲音斷斷續續,總說些荒唐古怪的話,阿夜久病未愈,大多時候連門也少出,他怎麼可能和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扯上關係?
江藥藥覺得自己最近大概真是被怪夢鬨昏頭了。
她轉頭朝廊下看去。
司欽夜正在點簷下的燈,素衣寬袖如白鶴羽翼,在夜風中翩躚。
燈影落在他輪廓上,察覺她的目光,他輕側過臉:“怎麼了?”
江藥藥彎眯眼睛,撐腮搖搖頭,“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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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天,潼州城內。
晦暗夜色下,四處透出荒涼的死寂。
熄滅的燈籠在長街上翻滾,落葉堆滿石階。
一道身影自深巷中走出,是個守夜的年輕的道士。
自月初城中鬼邪四起,潼嶺被封鎖,城中百姓不得出城,家家戶戶未至戌時便房門緊閉,深夜更是幽靜得詭異。
傳言那大鬼是冥界中三境的修為,城中道士無一人可敵。他因資曆尚淺,初來就被指派到城中守夜,美其名曰曆練,實則是誰都不願接的送死差事。
行至街角,他停下腳步,心臟猛地一跳——
一道白色身影緩緩步入長街。
素衣當風,長發微動。
步伐不徐不疾,身形看上去是個年輕男子。
小道士攥緊了手中的辟邪長劍,壯著膽子大喝:“什、什麼人?”
那男子腳步微停,夜色下看不真切麵容,借著月光,隻能看見分明的下頜,挺括的鼻梁弧線。
感應不到任何鬼氣,道君打量了一眼,看衣著氣質,看上去倒像是哪家的公子,又疑惑道:“這個時候你怎麼還在外麵?城中鬨鬼你不知道?”
男子未作聲。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他懶得多言,轉身要走,心下卻還是不忍,從袖中抽出一張黃符,塞給男子,“拿著!驅邪的。”
待道士走遠,司欽夜看了眼手中的黃符,接觸指節的一角被黑煙吞噬,逐漸消失殆儘。
夜色中,空曠的長街隻剩他清瘦的的身影。
司欽夜默然片刻,薄唇輕啟:“出來。”
聲音冷輕如歎息,在月光之下,像一片雪花落地。
地麵卻驟如沸騰般翻湧。
無數黑影自磚縫、牆角扭曲鑽出,頃刻間擠滿整條長街,垂首朝向巷中那道身影。
數百鬼魂恐懼顫栗,卻本能般無法拒絕這股召喚。
司欽夜靜靜站在原地,周身陰影之處,被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如同活過來一般起伏蠕動。
下一瞬,前方幾道鬼影無聲崩滅。冇有慘叫掙紮,在夜空中如煙塵遇風,悄然潰散。
餘下陰魂終於意識到恐懼,瘋狂朝四周逃竄,卻像被巨大的無形之物困在原地。
……
片刻後,滿街鬼魂消散無蹤,長街空蕩,隻餘風聲。
司欽夜提步,微微抬頭,月暈朦朧,烏雲遮蔽。天亮大概會下雨。
……
“就是這裡,剛剛那股陰氣就是在這裡出現的。”
“怎麼隻有一個鬼?”
長街儘頭亮起火光,出現一群道士身影。
“大膽孽障!竟敢如此招搖現世!還不速速伏誅!”為首的老道高聲喝斥。
司欽夜停下腳步。
“師兄,他莫不就是那個中三境?”老道身旁一個瘦高道士驚恐道。
老道目光如隼,神色凝重:“外形與凡人無異,也無法感知鬼氣,至少是中三境。”
身後一眾道士紛紛心下發怵,一時間噤若寒蟬。
“神官大人何時才到?”瘦高道人皺眉問。
老道聲音沉然:“方才已傳信,現下我們隻能先將他拖住,待陽合神君趕到,方有機會將他和城中陰靈一舉伏誅。”
“好,那便一起上。”
語畢,金光乍破長夜,法器和符咒如雨般落下。
司欽夜蹙眉,神情倦淡。
那些法器在距離他不到一丈的地方驟然停頓,在那群道士震驚的目光中,男子的素白身影漸漸模糊,像是要融入一片虛無之中。
“這邪物要逃!快拖住他,待神官大人降臨……”老道高聲厲喝,手持拂塵迅速飛身上前,將手中長劍揮出,刺向那道還未消逝的陰影。
話音未落,在逼近的瞬間,驟然被一股無形力量攥住了咽喉,他整個人被寒冷徹骨的威壓籠罩。
腦中嗡嗡作響,除了漸入骨髓的恐懼,再也無法思考。
伴隨劇痛,老道被這股力量拋出去,砸在石牆掉落下來,隨後竟詭異地看見自己的身體,在自己的正前方。
隻是本應是頭顱的地方,是鮮血淋漓的斷頸……
他茫然不可置信,淌著鮮血的雙眼大睜,彌留的視線裡,看到他此生最後的畫麵。
暗處快要消散的身影重新凝實。
司欽夜垂眸漠無表情掠過那具尚未倒下的無頭屍身。濺上血星的麵容在月光下添了幾分昳麗,漆黑瞳色幽深陰戾。
他緩緩抬眼,看向不遠處呆愣的眾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