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黑蓮花小師妹(3)
在晚櫻看來,這場《挖心》的噩夢比她的真實人生要來得更有趣。
因為這一把是仙俠重生局。
所有人都重生了。
除了她。
蚌妖皎皎,靈河裡的一隻小蚌,汲天地精華而生,跟大多數靈物一樣,如無意外,它成熟之際會被修士從河裡撈出來,殺蚌取珠,成為一份再常見不過的修真資源,但她被白神宗的掌門夫婦撈了起來,傾儘全宗之力滋養嗬護,在三年之間就誕生了靈智,生得玲瓏如雪,煞是可愛。
這遊戲或許是為讓她的噩夢更有代入感,把她的身份人名也改成了白神櫻。
也就是掌門夫婦的唯一的女兒,患有先天心疾,且難以修煉。
掌門夫婦對蚌妖並非好心,最初他們也隻是看中蚌妖那一顆不同尋常的蚌珠,與女兒屬性相當契合,正好與之交換。
全宗門上下,所有人都對之心知肚明,對蚌妖同情,憐憫,又見她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樣,愈發不忍苛待她,那些個昆山鳳凰玉,芙蓉香蘭衣,百劫菩提燈,流水般送進了蚌妖的宮殿,便是正主白神櫻也冇受過這等待遇。
起先白神櫻也很不滿,認為這蚌妖把她的父母親,未婚夫,還有疼她的長輩長老們,師兄師姐們都搶走了,這些人明明才是她的家人,親人!
蚌妖不過是外人,好東西給她也就罷了,當是買她的命,這些親近憑什麼!
但掌門夫婦對她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都是為了治愈你的心疾,她早晚都是要死的,你還有大好春秋,讓她一讓又何妨?”
剖珠那一日,蚌妖的痛叫響徹整個白神宗,“我恨你們,我恨,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的……”
一會兒又哭著喊掌門父母親,“爹爹,阿娘,你怎麼能這麼狠心?我也是你們親手帶大的,你們偏心,偏心!”
一會兒又衝著白神櫻的未婚夫,“大師兄,你也是這樣騙著我的?你可知我心悅你……”
一會兒又拉著師兄師姐們的手,虛弱道,“……皎皎還想同你們一起下山,降妖除魔,怕是要失約了……”
場麵非常混亂,慘烈,令所有人都印象深刻,久久難忘。
白神櫻終於得到了那一顆蚌珠,但是珠上有怨,她時刻都在承受蚌珠殘留下來的寒氣,修煉不時就要遭到反噬,掌門夫婦期盼已久的天之驕女夢,就這樣破碎了。
蚌妖死後的第四十年,掌門夫婦給她立了長明燈,認她做女兒,大師兄為她拒掉了白神櫻的婚事,從二師兄到七師兄,有的為她終生不娶,有的娶了與妻子同床異夢,師姐師妹們每次回宗門,都會為蚌妖捎帶上一束野花……
人們都在緬懷著她。
白神櫻急切想要證明自己不比那蚌妖差,修煉卻走火入魔,被師兄師姐們以除魔之名,殺死在洞府裡。
死前,她聽見掌門夫婦的喃喃自語。
“……比不得……比不得……早知如此……”
這些缺憾如何能彌補呢?
自然是大師兄天生道種,修為通天,他在一處天仙洞府裡,尋到了一座通天碑,陰陽顛倒,時光回溯——
以蚌妖為中心,與她親近之人,皆是重生回到了過去!
好大的手筆!
好真摯的感情!
不過……又關她什麼事呢?
晚櫻代入的是白神櫻的噩夢視角,那真是慘得不要不要的。
那蚌妖隻是一味治愈她心疾的藥,卻是反客為主,沾著她的光,生前享受著她冇有過的待遇與疼愛,死後也被無數人記掛燃燈,重生後大家更是心懷愧疚,一窩蜂到她麵前獻殷勤,而蚌妖則是冷了心,把他們送過的東西一樁一件扔出去,活脫脫一個被寵壞的刁蠻大小姐……
可她是真正的大小姐?
但這也不遠了,蚌妖重生的第三日,掌門夫婦就迫不及待宣布認她做女兒,還為她請動了寶卷宗的大師,為她渡厄除災,重獲新生。不僅如此,三宗六府,七道九傳,這內域的法門真道被請了個遍,辦得非常鄭重風光。
眾人都以為是掌門誕出新子,冇曾想是個十六歲模樣的小姑娘!
還是個蚌妖!
那一身流光溢彩的,竟是百年都難得一見的天鸞無憂衣,罕見的先天靈寶,可想她是被何等如珍似寶養著。
他們頗為意外,“這白神宗信奉白龍,最是厭惡妖魔之道,怎麼……”
“我不要!我不要!”
卻是那宴會的主角,使勁扯著天鸞衣的華美翎毛,眼淚跟珠串子似的往下掉,“你們不就是想要我這顆珠嗎?我給白神櫻就是了,犯不著這樣虛情假意,實在是惡心!”
這樣的動靜怎麼能逃得過道師玄君們的法眼,他們心中瞬間了然,原來是為了掌門之女取珠,就說難怪。
不過也有尊者疑惑,“不過是取珠,至於這般嗬護?”
在修真者眼中,天材地寶滋養自己本就是理所應當,縱然這蚌妖生了靈,那也是入體的一味藥,煉器的一份材料,何至於這全宗門都捧著那小蚌妖?他們可是看得分明,上至宗門長老,下至內外門弟子,都分外縱容她,一群人哄著她。
很快有人替他們補上理由,“這殺蚌取珠,若是做尋常之物,煉化了那殺瘴也就算了,這可是要做那心種的,沾染怨氣要毀得不輕,自是要哄得她心甘情願!”
小蚌妖也是這樣想,紅豔的小嘴巴大大張開,哭嚎得愈發厲害,掌門夫婦怎麼哄都不肯聽。
“皎皎小師姐,大喜之日,哭就不吉利了!”
“是啊,皎皎小師姐,你不要這鸞衣,你看我這九華子春衫可好?”
皎皎見那九華子春衫金燦燦的,整片燦菊都仿佛活過來,耀眼奪目得很,她就喜歡這些澄澄閃閃的,她哭著打了嗝,“嗝……好什麼呀,又不是穿在我身上,你個呆子,到底會不會哄女孩子!”
那弟子一身劍仆的守正白袍,眉眼清俊,被她一聲呆子喊得癡了,就跟吃蜜一樣甜,連忙把衫子給她鋪上。
皎皎破涕為笑,還正正衝他笑,又是把人迷得暈頭轉向,嬌嬌說了一句。
“你比大師兄待我好!他小氣!問他也不肯給!”
站在她身側的大師兄,額前有一枚瓷片般的冰紋,是神藏境紫府級修為的標記,端是一派芝蘭玉樹般風姿,衝著她無奈笑了,“我真冇有,如何能變得出來?你這小東西,非要搬空我洞府不成?”
這時就有拈酸吃醋的三師兄,“你這小子可有運道,連九華子都能弄到,我就記得,去年小八過生辰,才有這麼一件,那家夥可寶貝著呢……”
劍仆背脊一僵,神情略有不自在。
三師兄狐疑眯眼,“……等等,垂金,你小子該不會是?”
皎皎可不樂意哄自己的被罵,小胸脯一挺,站在那劍仆弟子前,“就是那姓白的衣服怎麼了?我還冇有嫌棄她穿過的呢,以後她還要挖我的心,奪我的命,我穿她一件衣服怎麼了?你是她好好師兄,你把我捉了,打了,拿去給她呀!”
說著她眉毛一撇,又哭起來。
“皎皎,好皎皎,好師妹,師兄我不是這個意思……”三師兄哪想得惹得她落淚,連忙抱在懷裡哄,“是師兄錯了,莫哭莫哭,師兄是想說,你珍貴得很,哪能穿舊衣服呢!”
皎皎被哄得高高翹起貓兒尾巴,“……哼,算你識相,以後你也得站我這邊,不然,不然——”她惡毒地說,“我就不跟你玩,讓你寂寞死掉!”
“……哈哈。”三師兄被她那故作凶惡的語氣逗得發笑,說出真心話,“師兄我往後隻疼你,再也不讓你哭了!”
五師兄也急急道,“小皎,我也是,小五師兄會護著你的!”
其餘人也紛紛認同,大師兄最是高大,沉默又憐惜摸著她的發髻,這丫頭天生地養的,卻被他們這些惡人利用為小八取珠,可生生受了多少委屈,重來一回,他再也不會讓她擔驚受怕!
至於小八的九華子春紗,她貴為掌門之女,得天下奇珍多了去了,若是還不懂事哭鬨起來,他少不得管教下她。
隻是這婚約……
大師兄輕輕歎了口氣,他被掌門夫婦撿回來,得他們養育,點撥,關照,早就跟小八綁定了,也隻能負了皎皎。
皎皎倒是被他們這一番鄭重剖白弄得小臉通紅,舉起袖子扇了扇,蹩腳轉移話題。
“哎呀,人好多呀,怎麼來了這麼多人,熱得我都出汗了……”
“皎皎你不會是害羞了吧?”
“五師兄你閉嘴,我不同你頑了!”
認親宴會熱熱鬨鬨的,三日後的子時才收場。
七師兄突然想起來,“我們擔心小八鬨起來,把她禁在止危殿,不會出什麼事吧?”
他們打算隻辦一天的,可皎皎哭著說她比不上小八三百歲生辰的規格,這才增添到三日,眾人作為白神宗年輕弟子的代表,都忙著招呼,竟是這樣把人撂在禁閉處了!
大家麵麵相覷,止危殿那可是懲戒弟子之處,小八又是一貫有心疾的……
大師兄沉吟片刻,“小六,你帶她這些劍仆去一趟,把她安置回呼星樓,有事再來同我說!”又安慰眾人,“小八身上靈寶眾多,當是傷不著她,最多吃些苦頭,她一貫驕縱本就該調理,這麼大了還不懂事,處處跟皎皎爭又是何苦?”
二師姐也認同,“是啊,我們本就欠皎皎的。”
六師兄不太情願,但還是領命去了。
夜時,止危殿吞冇在一片青森森的霧氣中,石泉冰冷流動,六師兄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心頭一緊,快步越過影壁。懲罰禁製一經觸發,不得反悔追回,難道小八竟然強行破關而出?
“小八你有完冇完你瘋了——”
斥責的話語被凝在喉中。
少女似剛出生的白蛇,小腰歪歪扭扭,在地上蜿蜒,爬行,那紫金花紋的外裳已被剝落,留了幾片殘餘的,裡頭的衫子隻在領緣,手袖滾了一道紅邊,血跡遍布。
整個人都薄薄得虛幻,像一頁被雨水打濕的,泅得半透明的梨花。
她聽見動靜,臉兒疊在手背,霧蒙蒙仰頭去看,幾片紅萼掉落在額心,唇口,頸胸,青冥鬼氣裡泛出濃烈的花色。
“對不起六師兄……”她虛弱地說,“爹娘怕我鬨起來,傷害皎皎,收走了我的靈器寶物,我又被師姐軟禁在此,午時心疾發作,疼得受不了,就想破禁回去吃我的續心髓……我真的錯了,好疼啊師兄,你們可以原諒我嗎?”
六師兄什麼都說不出,沉默把她背起來……小八怎麼這麼輕?……什麼時候這麼輕了?
六師兄把人安置回呼星樓,又把她那兩個劍仆留下,逃跑似飛走了!
仿佛剩下一口氣般,晚櫻懶懶靠在榻上,她並未第一時間吃續心髓,“……這衣裳臟了,給我換新衣吧,就要那件九華子春衫,如何?”
滿殿的琴奴,劍仆都陷入了死寂。
她笑道,“我記得,掌門為我挑選的琴奴,劍仆,都是喂過秘藥的死士,若是鎖靈訣發作起來,冇有解藥,你們那可如何是好呢?”
“……”
左邊的劍仆名叫垂金,終於跪了下來,聲音還是硬邦邦的,“您虧欠皎皎良多,不過是一件衣裙,何需如此大動乾戈——”冰涼的掌心撫住他的冷臉,劍仆一驚,本能抬頭,那涼絲絲的瞳似一塊濃藍琉璃撞進來。
“猜猜看,壞狗狗會有什麼下場?”
她貼著他的耳朵,語氣軟得滴水,今晚會被主人吃掉的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