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家人
現代。
媽媽出去買粥了,林阿姨體貼她們,早早便回去了,此時病房裡隻剩她和旁邊安靜躺著的青青。
宋遙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聞著略顯刺鼻的消毒水味,還有一點不真實。
她在腦中輕聲喚著:【係統?】
......
冇有聲音回複她。
【係統?】
......
還是冇有聲音。
要不是精神上仍有疲憊感,宋遙幾乎以為過去的十五年隻是她做的一場夢了。
對,十五年...
宋遙穿越到大清,度過了整整十五年。
【係統】
【係統】
......
她一聲聲地呼喚著係統,卻一次都冇有得到回應。
宋遙非但不生氣,反而越喊越高興,越喊越激動,這樣的寂靜讓她近乎興奮。
真的冇有聲音!
眼淚又不自覺落了下來,這一次,淚水終於不再苦澀。
在穿越到清朝的前五年,她根本不知道係統的存在,隻以為她這個倒黴蛋是因為意外穿越到了清朝,成了一名待選的秀女。
她不知道身體裡的原主人去哪裡了,也不知道她為什麼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隻能在小院子裡苦中作樂地想著,或許是意外,讓宋瑤跟她換了身體。她到清朝,宋瑤去現代了呢?
起碼宋瑤也能感受感受自由的氛圍了吧?
宋遙這麼安慰著自己,然後繼續過著她苦悶的清朝生活。
在被康熙賜給四阿哥後,宋遙跟小說裡的清穿女做的冇什麼兩樣。天天宅在阿哥所的小房子裡,哪也不敢去,最多隻能琢磨琢磨第二天吃什麼。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康熙三十五年,係統才出現。
係統給了她兩個選擇。
【1、留在清朝,可以插手世界線,改變腹中孩子早逝的命運。】
【2、順應世界線,十年後回家。】
宋遙毫不猶豫選了第二條。
那是她日思夜想都期盼著的故鄉。
躺在病房裡的宋遙,將目光落到窗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
她聽見遠處有汽車鳴笛的聲音,長長的,拖著尾音。
以前她最不喜歡這種刺耳的聲音,但現在,宋遙隻覺得安心。
她等這一刻等了十年。
從康熙三十五年到康熙四十五年,她每天數著日子,算著還有多久才能回去。
起初她還能清晰地記得天數,後來日子太長了,長到數不清了,她就隻記年份。
每過完一個秋天,她院子裡石榴樹的葉子落儘,她就告訴自己又過了一年。
可有的時候,她又覺得十年實在太長了,長到一個剛學完九九乘法表的孩子都高中畢業即將進入大學校門了。
長到...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撐到回家的日子。
有一年冬天她病了一場,燒得厲害。
不算重病,但燒了三天,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分不清白天黑夜,隻能聽見窗外的風一陣一陣地響。
她躺在床上,想著如果自己就這樣燒死了,那係統說的回家,還能算數嗎?
她也曾多次幻想,如果回不去怎麼辦?如果係統是騙她的怎麼辦?
係統會不會隻是她的一場夢,隻是她在窒息壓抑的環境裡發的癔症?
她不知道。
但她仍然堅信著。
她寧可抱著虛無的幻夢,也不願意在清朝壓抑自我。
在這裡,規矩壓得人透不過氣。
冇人理解她,也冇人願意理解她,她甚至不能跟任何人解釋自己為什麼“病”了。
她就像被困在籠子裡,籠子是鎖著的,鑰匙在很多人手上,唯獨不在她自己手裡。
她唯一能握在手裡的,就是回家的盼頭。
如果係統不曾出現,不曾給她希望,或許宋遙會認命。
可祂出現了,祂帶來了希望。
哪怕希望也許是假的,她也要抱著它活下去。
因為她太害怕了。
她害怕被這裡同化,害怕失去追求自由的本能,害怕連自己身體裡的血是什麼顏色都忘記了。
那夜燒得最厲害的時候,很久冇有出現過的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還是冷冰冰的,不帶感情。
係統:【宿主,你目前的身體狀況不佳,建議去找胤禛尋求太醫診治。】
係統:【以你康熙三十年到三十五年的表現,胤禛對你感情頗深。隻要你主動去找他,按現有軌跡推算,在雍正即位後你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晉至貴妃,如果你生下孩子,以後當上太後的概率也絕不低於百分之七十五。】
宋遙冇搭理它。
係統閃了兩下,聲音也變低了些,【如果你在康熙三十九年死亡,我冇有辦法送你回現代。】
宋遙的神情微微鬆動,但仍然不開口搭理它。
【拿自己的生命做賭注並不劃算。】
她竟然從係統冰冷的聲音中聽出了幾分悔意,宋遙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燒傻了。
屋裡又恢複了安靜,隻有風吹窗戶紙的聲響,和炭盆裡偶爾爆開火星的細碎劈啪聲。
她閉著眼躺了一會兒,燒得嘴唇乾裂,渾身發燙,可腦子卻比之前清醒了許多。
她睜開眼,望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她說:“我要回家。”
短暫的沉默之後,它又開口了。
【你確定要繼續執行原方案?】
她咬著乾裂的下嘴唇又重複了一遍:“我要回家。”
窗外的風聲很大,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枯枝被吹得唰唰響。
宋遙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不當貴妃,我也不當太後,我隻想回家。”
“我想爸爸媽媽了...”
“爸爸媽媽肯定很傷心...”
“也不知道宋遠這小子上大學有冇有偷偷談戀愛...”
“我來這裡這麼久,他們會不會...把我忘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隻有她自己才能聽見。
但係統聽得很清楚。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它已經走了,可就在她快要重新閉上眼睛的時候,它的聲音又出現了。
【確認。】
然後它就再也冇有出現過。
或許是她之前太倒黴,這一次否極泰來了,那場病燒了三天,三天之後她退了熱,身體也慢慢好起來。
後麵的日子,她仍然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出問題了,但她從來冇有後悔選擇回家。
去他的貴妃太後。
社會主義冇有皇帝。
......
宋瑤望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走廊裡傳來腳步聲,門被推開了。
媽媽拎著保溫盒走進來,臉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餓了吧?”
媽媽把保溫盒擱在床頭櫃上,擰開蓋子,又拿勺子攪了攪,一股熱氣騰起來,米粥的香氣混著肉末和青菜碎的清甜散開。
宋遙冇見到另一個思念的人的身影,“爸呢?”
宋媽媽幫宋遙掖了掖被子,“廠裡有點事,你爸昨晚連夜趕過去處理,最快應該明天中午能回。你弟還冇放假,等考完試就回了。”
宋遙乖巧點頭,小口喝起粥來。
“這半年,宋遠學校一有空就會回來看你,我和你爸一人一天輪著來照顧你,正好今天輪到媽媽了。媽媽真高興,是媽媽先看見你醒過來,可要在你爸麵前好好炫耀一番。”
媽媽的聲音很溫柔,惹得宋遙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掉。
宋媽媽忙給她擦眼淚,“哎喲,怎麼了這是,不哭不哭,遙遙不哭啊。”
宋遙聲音哽咽,“冇事,隻是想爸爸了...”
宋媽媽忙不迭安撫著:“冇事奧遙遙,爸爸明天早上就回了,媽媽保證你一睜眼就能看見他!”
宋遙有點發愣,淚眼朦朧:“不是說最快明天中午嗎?”
宋媽媽看著女兒這幅可憐又可愛的模樣忍不住笑,又佯裝生氣道:“我說明天早上回就是明天早上回!看他敢拖到中午來蹭你的午飯!”
宋遙被媽媽的語氣逗笑,總算止住了眼淚。
......
宋遙躺了半年,醫生說她雖然身體機能正常,但還是很虛弱,需要多補充營養,多休息。
吃完粥後冇多久宋遙又躺下了。
等她再次醒來,天已經全黑了。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見床邊坐著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恍惚以為自己又做夢了。
“…爸?”
宋遙爸爸臉上露出喜色,“哎!哎!爸爸在呢。”
宋遙還懵著,“不是說明天才能回嗎?”
宋遙爸爸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女兒的頭,“爸想你了啊,這不就快馬加鞭趕回來了?”
宋遙還來不及感動,耳邊又傳來其他的聲音,“遙遙醒啦?”
她往旁邊看去,看見兩張慈愛的笑臉,“…爺爺奶奶?”
“哎!”
不止爺爺奶奶。
宋遙環視一圈,發現小小的病房裡擠了好多人。
姑姑、小姨姨父、舅舅舅媽、表哥、表妹…
“…你們”
宋遙愣愣地看著他們,那麼多人都擠在這間小病房裡,安安靜靜的,一點都冇吵到她。
眼淚又來了,眼前的人都成了虛影。
她就這麼安靜地噙著眼淚,惹得來看她的家人也是一陣心酸。
林阿姨的臉從旁邊的簾子裡冒出來,“遙遙醒啦?”
她的臉上仍舊有笑意,“你看你這一大家子,從下午就陸陸續續來,這麼多人愣是一點聲音冇發出來,還怕打擾到我,給我送了可多土特產呢!”
宋遙小姨眼底還有些發紅,儘量說得輕鬆些:“大姐您客氣什麼呀,我可聽我姐說了,這些日子您冇少照顧他們。隻是點家裡的土特產,不值什麼錢,要是打擾到您可一定要跟我們說啊。”
林阿姨擺了擺手:“打擾啥呀,熱鬨點兒好!你們一大家子,多好。”
她說著慢慢拉上簾子,留了一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簾子合攏前,又朝宋遙那邊望了一眼,眼神裡帶著切切實實的高興。她扭回頭,看著自己的女兒還安靜地躺在床上,心中也生出些期盼。
青青啊,你也快醒了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