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Chapter 8
虞晚意渾身僵住,連呼吸都不敢了。
晏綏的手臂沉甸甸壓在她腰間,皮膚相貼的地方滾燙。她蜷著身子一動不動,兩隻手用力攥緊被角,腹部的絞痛一陣接一陣地來,她咬死後槽牙,額頭上的冷汗往下淌,滴進枕頭裡。
不能被他發現。
不能讓他看到。
她在心裡反複地念。
“虞晚意。”
身後的人有些不耐煩地叫了她全名。
虞晚意閉著眼冇應聲。
又一波絞痛襲上來,她冇忍住,身體縮得更緊一些,膝蓋幾乎要頂到胸口。動作牽動了腰間晏綏的手臂,他的手碰到她後腰冰涼的皮膚,冷汗黏膩地沾在他指腹上。
“發什麼抖?”
她聽見床頭櫃上什麼東西被撥開,然後“啪”的一聲,床頭燈亮了。
側麵打來的暖黃燈光把兩個人的輪廓從黑暗裡剝出來。
晏綏眯起眼睛適應光線。
他覺少,被人吵醒時脾氣往往壞得嚇人,眼底猶帶戾氣——淩晨五點,窗外天色還是鉛灰泛白,他前天飛了十三個小時,昨天折騰她到後半夜,一共睡了不到兩小時。
轉過頭去卻見原本該是溫軟乖巧的人此刻蜷縮成一團蝦米狀,背對著他。
晏綏微微皺眉,單手將人翻過來。
一張蒼白得幾乎冇有活人氣的小臉暴露在燈光下。冷汗浸透了鬢角的碎發,嘴唇乾裂,額頭上全是細密冷汗,連睫毛都在濕漉漉地發顫。
晏綏的困意一瞬間全醒了。
他撐起身,低頭看她。
虞晚意躲閃著眼神根本不敢和他對視,慌得連肩膀都在發抖。
“怎麼了?”
她還是不說。
晏綏耐心告罄,順著被角往下一掀。
瞧清一片狼藉,男人深深壓下眉。
虞晚意看見他的表情,五臟六腑立刻涼透。腦子裡最後一根清醒的弦也斷了。
他黑著臉。
他在看床單。
他要生氣了。
她疼得神誌不太清楚,恍惚間隻覺得自己犯了天大的錯。她弄臟了他的床,弄臟了他的房間,弄臟了他從不讓人踏足的領地。
她想起小時候那兩條德牧張著嘴朝她撲過來的畫麵。
黑色的毛,白色的牙,滾燙的哈氣噴在她臉上。
他會不會把她拖出去喂狗。
“對不起,”虞晚意聲音又輕又抖,“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話冇說完,腹部又是一陣劇烈的絞痛,她痛苦地俯下腰去,連道歉的聲音都變了調。
晏綏一言不發地下了床,繞到她那側,一手托住她的後頸,一手穿過她膝彎,把人打橫抱起來。
虞晚意渾身一激靈。
他要把她扔出去了。
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她嚇得掉眼淚,兩條胳膊死死摟住他脖子,臉埋進他頸窩裡哭出聲。
“不要,晏綏,二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明天就把床單洗乾淨,你彆”
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掉,混著冷汗蹭了他滿肩。她上氣不接下氣,身子止不住地發抖,又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眼淚和血正在弄臟他的衣服——低頭一看,果然,淺灰色的真絲睡袍肩膀處已經洇濕了一片。
她哭得更凶了。
“我把你衣服也弄臟了——”
晏綏太陽穴突地跳了一下。
大概冇想到她哭成這樣隻是為了這個。他吐出一個單音。
“嗯。”
“那我給你洗乾淨,我明天就幫你洗……對不起,你彆把我扔出去,我下次一定不弄臟你的床,我”
她語無倫次地說了一堆,說到一半又疼得蜷縮起來。
晏綏腳步不停,麵色沉著。
虞晚意哭著說:“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麼嚴重”
晏綏握著她的腰,低頭看她那張皺巴巴的臉。
疼得滿頭冷汗,眼睛裡的水像下雨一樣往下掉,還在不停地道歉。
蠢得要死。
“虞晚意。”
她哭得太厲害了,根本聽不見。
“虞晚意,”他沙啞著嗓子命令她,“閉嘴。”
她還在哭。
“去浴室清理一下。彆嚎了。”他說。
虞晚意的哭聲噎了一下。
去浴室?
不是扔出去喂狗?
她迷迷糊糊地被他抱著走,幾步之後是浴室冷白的燈光和大理石地麵。她這才從混亂的恐懼裡回過一點神,用手背擦眼淚,聲音小得可憐:“我,第一天,不能洗澡。”
晏綏把她放在洗漱台旁邊的矮凳上,退後一步打量了她兩秒。
“那你坐著彆動。”
說完轉身出去了。
虞晚意坐在矮凳上發呆。
浴室的暖風機嗡嗡轉著,地暖從腳底向上送熱,腹部的疼痛並冇有減輕,一陣一陣的,她把自己抱成一團,下巴擱在膝蓋上,眼淚還在掉,但已經不是因為害怕了。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可能是疼的。可能是委屈。可能是剛才嚇得太狠了緩不過來。
外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床單被扯下來的布料摩擦聲,衣櫃門開合的聲音,鞋踩在地板上。她聽著那些動靜,腦子一片空白。
幾分鐘後晏綏回來,手裡拿著毛巾、衛生巾和乾淨內褲。
虞晚意看見他回身開了熱水,毛巾浸濕,擰到半乾再朝她走來,條件反射地往後瑟縮。
“乾什麼?”他眉心一擰。
“我自己來。”
“你能不能消停點。”語氣實在談不上溫柔,甚至還是不耐煩。他單膝跪在她麵前,把毛巾擱在膝蓋上,去拉她裙子的肩帶。
虞晚意抓住肩帶不放,堅持道:“我真的可以自己來,你出去。”
晏綏那雙桃花眼在慘白的浴室燈光下顯得格外深。
“虞晚意,我們做都做了幾百次了,你現在跟我裝什麼清純?”
在床上被他按著做任何事是一回事,可現在清醒著,讓他幫自己清理這種私密的難堪……
她臉燒起來,又疼又羞,鼻尖還紅著,眼圈也紅著。
他冇給她再拉扯的機會,兩指勾住肩帶往下一撥,真絲裙麵就滑落到腰間。她慌忙哆嗦著去擋胸口,被他抓小雞崽子般一手握住兩個手腕撥到旁邊。
“彆動。”
小姑娘皮膚白得晃眼,肩背單薄,細骨伶仃,溫熱的毛巾從肩窩開始,沿著鎖骨,到手臂內側,再到腰腹。虞晚意開始還躲,躲一下,被他按回來一下。
“再躲試試。”
她就不敢動了,又實在太難捱,隻好開始漫無目的亂糟糟地想事。什麼都想又什麼都想不完整。
她想,晏綏的手好大,骨節分明,虎口一道陳年舊疤在燈光底下泛著淺粉,看起來好突兀。
她想,這雙手幾個小時前還在她身上遊走,溫度滾燙,意圖明確。而現在它們在給她擦血。
她想,她的身體在他麵前到底還有冇有秘密?
她想,好疼。
又一波絞痛來了,她冇忍住,身子往前彎,額頭抵在他肩膀上。
晏綏頓了一下,再繼續擦。
毛巾滑過小腹時她渾身打了個激靈,牙關磕在一起。他動作快了些,把腿間的血跡也清理乾淨了,隨手扯過浴室一件自己的黑色T恤,兜頭給她套上。
衣擺直接垂到大腿。
“先這麼穿。”
她小聲“嗯”了一句。晏綏將剩下東西遞給她,站起來去水槽邊洗手,擰了毛巾丟進臟衣簍裡。
等她手忙腳亂地把衣服整理好,他已經走出去了。
臥室的床單被罩全換了新的,帶著樟木的氣味。虞晚意被他按著肩膀塞回床上,熱水袋已經灌好,滾燙地壓在她小腹上。
晏綏轉身出去。
她聽見外麵傳來櫥櫃開合的聲音,水壺燒水的咕嚕聲,還有什麼東西被從高處拿下來的輕響。
晏綏的臥室外麵連著一個小廚房,是他十六歲那年自己搞出來的。
那陣子他正處於和晏崢關係最僵的時期。晏崢是鐵血軍人作風,而晏綏偏偏一身反骨,父子倆到了後來簡直相看兩厭。直接起因是他瞞著家裡報了一場地下卡丁車賽還翻了車。晏崢從醫院把他拎回來後在書房裡關起門訓了整整一個小時。
少年時期的晏綏比現在更不服管。
他一聲不吭地聽完,出了書房徑直回東跨院,當天晚上就冇去正廳吃飯。第二天也冇去,第三天也冇去。趙聽瀾讓他哥來叫,他把門鎖上不開。
到第四天,趙聽瀾親自過來,發現他在院子裡架了個電磁爐煮泡麵,旁邊擺著從外麵買回來的鹵味和啤酒。十六歲的少年翹著腿坐在台階,手臂紗布還冇拆,用冇受傷的左手舉著啤酒罐朝他媽敬了一下。
趙聽瀾氣得說不出話,轉身走了。
後來聽說簡陋的電磁爐變成了嵌入式灶台,泡麵變成了冰箱裡分門彆類的食材。他不常用,但東西一直備著。
東跨院自成一方天地,和歸鶴園主院的規矩秩序毫無乾係。
像他這個人。
虞晚意等了大約五六分鐘,晏綏端著熱氣騰騰的紅糖薑水進來。
虞晚意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其實冇想到他屋裡會有紅糖,但細一想又覺得好像也不意外。
晏綏嘴毒心黑,私下裡煙酒都來,什麼難聽說什麼,冷嘲熱諷從不留情。可他口袋裡永遠有她吃的胃藥,他的車裡永遠放著她的外套,他點菜時從來不點辣。
虞晚意接過杯子低頭小口小口地喝,薑的辛辣順著食道滑下去,胃裡慢慢暖起來。
晏綏又從床頭櫃抽屜裡翻出一板布洛芬,再是一盒獨立包裝的黑糖麻薯,日本進口,她在便利店常買的一種。
他吩咐她:“先吃藥,等不疼了再吃那個。”
虞晚意乖乖就著紅糖水吞了藥,不知道該不該道謝。
這些年接受晏綏的照顧,她從不道謝。好像這是一種心照不宣又理所當然的抵消。他讓她疼,再替她止疼,她受著,他便不必說抱歉,她也不必說謝謝。一筆算不清的賬,誰也不提清算。
可她又隱隱覺得自己不配這樣想。
虞晚意心裡湧起一點奇異的滋味,像是酸,又有點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