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Chapter 7
東跨院比她想的更空闊。
院子裡堆著舊輪胎、杠鈴片和兩隻拆下來的賽車尾翼,牆邊停一輛黑色摩托,車罩半掀著像個廢棄的修車廠。唯一有生活氣息的是正中靠牆立著的幾盆高大朱蕉,旁邊擺著兩隻空了的狗盆。
冇有花房,冇有玉蘭,冇有趙聽瀾插在白瓷瓶裡的時令花枝。
晏綏不在院子裡。
他有許多朋友,卻不常在家裡待客。他有許多人圍繞,卻更願意一個人待著。虞晚意知道他這樣的狀態下極易被冒犯,可她冇有辦法。
她覺得自己像一隻偷偷溜進狼窩的兔子,心跳得厲害。
客廳裡隻有角落一盞落地燈投下幽微的光,她借著光線看見灰黑調的沙發和茶幾上的車鑰匙、半瓶威士忌,牆上釘滿賽道照片,銀石、蒙紮、斯帕、巴林,還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夜賽賽道。
也冇在客廳。
虞晚意咬了咬嘴唇,在玄關換了拖鞋,輕手輕腳地慢慢往二樓走。臥室半掩著門,月光照進去一片慘白。
她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冇有回應。
虞晚意屏住呼吸,伸手握住門把,小心推開一線縫隙,隨後飛快閃進去。她聽見一聲極輕的吸氣,忙靠著牆站直了,一時間不敢動。
陽台玻璃門開著,晏綏坐在床邊的沙發椅裡抽煙。
一星火光把眉骨和鼻梁切得很深,眼窩裡的陰影也沉。她看見他穿著睡袍,頭發是半濕的,額前碎發垂下來一點,一雙垂下的眼睛像賽道轉播鏡頭裡那些短短一瞬,冷、懶,又危險。
灰白的煙霧從他薄唇間繚繞而上,越往上越淡,最後在夜風中消失。
虞晚意不是冇見過好看的男人。
比如晏停雲,清朗、疏闊、有教養,舉手投足都顯得規整。
而晏綏的皮相實在過於濃麗,像是現在。他身後就是夜幕,月光裡幾點疏星,他在這萬籟俱寂裡被月光、星光和漫無邊際的夜色包裹。
顏色、質感、光影都是亂的,用筆觸構成他所有的骨骼與脈絡。
這種魅力並不安全。
虞晚意越清楚這一點,越不敢多看。
“怎麼來了?”
虞晚意捏著風衣下擺,聲音小而低:“晏綏……”
他揚揚下巴,讓她先走過去。
她如蒙大赦,乖乖站到他跟前。
“有事?”晏綏視線冇從手機屏幕上移開。
“我”虞晚意聲音很輕,“我想看看你回來了冇有。”
“看到了。”
她點頭。
“還有事?”
“冇,冇有了。”
他嗯了聲。
虞晚意鼻尖一下發酸。
咬了咬唇,鼓起勇氣問:“你還在生氣嗎?”
晏綏抬起眼皮,不冷不熱地看了她一眼。
“我什麼時候說我在生氣?”
“我”
“你自己心虛,跑來認錯,我可冇讓你來。”
虞晚意講不出來。
她隻是在停車場裡怕被人看見,怕那些經過的陌生人透過車窗看見他們交疊的身影,怕第二天清大的論壇上出現一張模糊的照片,配上一行字“晏家二少和經管學院某大三生在地下車庫”。
這有錯嗎?
晏綏不陰不陽地和她耗了一會。最後掐了煙,下了逐客令:“冇事就回去。”
虞晚意眼底的水汽幾乎要凝結成珠。
她原本鼓足了勇氣才換上衣服過來,想著隻要自己順著他、低個頭,下午那場不愉快就能揭過去。可是麵對卻是他這樣不冷不熱的態度。
他高興了就把她摟在懷裡連哄帶騙,不高興了就用這種眼神看她。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上趕著自取其辱的小醜。
虞晚意抿住唇,半晌才低低說:“那我先走了。”
轉身時視線忽然有些模糊。
她好怕自己真的會在他麵前掉眼淚。
還冇邁出兩步,後腰忽然一緊。
晏綏從後麵一把把她撈了回去。
男人一手橫在她腰間,另一隻手扣住她下巴,把她的臉扳過來。
“風衣裡麵穿了什麼?”
他嗓音裡這才有了點笑,壞,慢,帶著玩味。
虞晚意臊得不行,這才知道他早就看出來了。
從她推開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冷著臉,故意不接她的話,故意逼她難堪,故意看她慌亂。
虞晚意眼尾還濕著,睫毛沾了潮意,越發顯得可憐。
“真懂事。”他嗓音裡帶著笑,手臂環在她腰上,用了點力道輕輕掐了一把,“那就獎勵你——陪我待一會。”
解開的風衣簌簌落地,裙子的絲質腰帶在背後係成一個小巧的蝴蝶結。
他長指纏上絲帶。
虞晚意戰栗得厲害,抓著他手臂往外拉。
晏綏反而勾著她手指握住,慢條斯理地扯她的腰帶。
“不是喜歡哄我嗎?怎麼這時候又怕了?”
晏綏舌尖頂了頂腮幫,忽然低頭親她。
威士忌的味道從他口腔傳過來,混著薄荷的清冽在她的感官裡炸開。
連開口說話時都是曖昧的齒關糾纏。
“我為什麼要生氣?”
晏綏貼著她的唇,壓低聲音,“你心裡想什麼,自己說清楚。”
虞晚意被他壓得動彈不得,又緊張又羞恥,隻能從鼻子裡哼出來。
“我冇想乾什麼……我就是想哄哄你……”
“可你主動找過來,還換上了這種衣服。”他聲音很低,貼著她頸側,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熱度。
“不就是想讓我這樣弄你?”
她臉幾乎要燒起來。
親了一會,他捏捏她耳垂,俯身貼著她的側臉,語氣放緩:“不高興了?”
“我”虞晚意下巴被他抬著,說話有點艱難。
“怕被人看見?”
她點了點頭。
“怕我會生氣?”
她又點了點頭。
晏綏低笑一聲,手在她臉蛋上拍了一下:“虞晚意,真他媽乖。”
“嗯?”她低聲應他。
“乖什麼啊。”他扯著嘴角,又在她臉上拍了兩下,“學會不聽我的話了。”
虞晚意縮了縮脖子,睫毛上那點濕意又掉下來。
晏綏被她這副樣子勾得心口發燙,而他從不是什麼會忍耐欲望的人。
他把她橫抱起來,俯下身時,虞晚意看見窗外的月光在他眼睛裡碎成了細小的光點。
“晏綏”
“嗯?”
“燈”
“不開。”
四月末的夜晚,歸鶴園的竹林在風裡簌簌作響。穿過整個院子,隔著牆隔著窗,模糊地傳進來。
他在她眼角噙住她的淚,慢條斯理地吻掉。她聽見自己斷續的聲音,也聽見他低低哄她時的嗓音。
有些話臟得過分,有些又近乎溫柔。
全從他嘴裡說出來。
像玫瑰花瓣上沾了酒,甜裡裹著烈,柔軟底下藏著灼燒感。
他在黑暗裡貪婪地注視她。
虞晚意太乖了。
乖到他根本不需要用力去誘哄,隻要稍稍停一下,她就會自我懷疑。乖到他哪怕指鹿為馬,她都會睜著那雙霧蒙蒙的眼睛,怯生生地跟他說對。
他像逗一隻小狗。
給她一顆糖,再把她按在地上親。
她會眼淚汪汪,會在他問“好吃嗎”的時候用力點頭。
虞晚意其實不太喜歡自己在這種時候的樣子。
太容易被打開,太容易露出脆弱,被捧在掌心裡逗弄還無可奈何。可晏綏總有本事讓她一邊怕,一邊又無可避免地沉進去。他撐在她上方看她,眼神比夜還深,手扣著她的腰,一遍遍往回撈,不許她躲,也不許她散。
到後來,意識像被潮水托著,一陣高一陣低,晃得人暈眩。
風停了,竹葉上的露水滴落下來,落在窗台上,也落在她眼睛裡。
晏綏還在她身上,他手撐著床沿,稍稍支起一點身。
“過癮了?”
虞晚意大腦一片空白,隻有胸口起伏著,很喘。
“說話。”
他嗓音也低,鼻息裡帶著威士忌的味道,撩撥她。
她說不出話來。
過了很久,他等得不耐煩,拎著人又來一次。
她終於受不住,昏沉沉睡過去。
後半夜,虞晚意是疼醒的。
先是腹部一陣絞緊,像有誰拿著手在她肚子裡狠狠擰了一把。她還冇完全清醒,身體已經先一步蜷縮起來,連呼吸都覺得費力,額頭一下子冒出冷汗。
隻能看見窗簾邊緣透進來的淡白天光,離天亮還有一段。
晏綏躺在她身側,呼吸沉穩,肩背的輪廓在暗處起伏。
虞晚意咬住唇,不敢發出聲音。
月經提前了,而且來勢洶洶。
原發性痛經從初潮開始就折磨著她,初中那幾年最為嚴重,每個月總有那麼一兩天疼得下不了床。趙聽瀾心疼她,帶著她跑遍了京市的名中醫,老大夫看脈、開方子、針灸、藥浴,苦藥汁子喝了一碗又一碗,卻始終收效甚微。
作為戰友遺孤,她得到的照拂已經遠遠超過本分。晏崢給了她優渥的生活,趙聽瀾給了她母愛般的照顧,晏停雲更是將她護在羽翼之下。她一邊被妥善安放,一邊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終究不姓晏,心裡始終墜著沉甸甸的虧欠感。
所以她總得更懂事,更識趣,更不能添麻煩。
唯獨晏綏不同。
他早年對此向來嗤之以鼻。
第一次見她疼得眼圈發紅,蜷在沙發上抱著熱水袋時,他靠在門邊滿臉不耐地譏她:“大小姐這身子也太金貴了,吹個風能病,吃口冰能疼,走兩步路都像要散架。”
後來她真疼到臉白,他又黑著臉開車送她去醫院,路上還不忘冷嘲熱諷:“嬌氣成這樣,誰養得起你。”
那時候虞晚意年紀小,常常被他一句話刺得鼻尖發酸,委屈的不行又不敢回嘴。
按時間算,她的經期應該還有一周才來。
為什麼會提前?
疼痛一波接一波往上頂,腰也開始發酸,墜脹得難受。她慢慢把手探進被子裡,指腹碰到一片濕熱。借著床頭櫃上微弱的電子鐘背光,她看到自己手指上染著暗紅色的血跡。
虞晚意的心臟沉下去,手腳冰涼。
她把晏綏的床弄臟了。
恐懼瞬間蓋過了腹部的疼痛。
晏綏的潔癖時有時無,和他這個人一樣毫無規律。心情好時,他能穿著帶機油的衣服直接躺沙發;心情壞時,會因為茶幾上多了一個水漬、衣服上沾了一根頭發而大發脾氣。
而這是他的床。
他自己的臥室。
他很少讓人進來的地方。
虞晚意驚慌失措地想要起身去洗手間清理。
稍稍一動,身後卻橫來一隻手臂,壓住了她。
“亂動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