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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2026-10-15 作者: 橘子右

晏綏關掉床頭燈。

身側的床墊向下微陷。

男人一隻手臂從她頸後穿過,另一隻手攬過她的腰,將她整個地攏進懷裡。

他的胸膛是熱的,她先聞到的是他新換睡袍布料上殘留的洗衣香氣,乾淨、冷冽,像冬夜裡刮過樹梢的風。

他低聲問她:“還疼?”

虞晚意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晏綏嗯了聲,慢慢替她揉。

他懷裡太熱,太暖,太舒服了。她有時候會想,晏綏大概是這世上最不穩定的變量。晏崢像山,趙聽瀾像水,晏停雲像收在鞘裡的刀。隻有晏綏,像風,像火,像雷雨天,像烏雲。

她又想起從前。

初中有一年夏天,她喝了冰飲正撞上生理期,躺在沙發上氣若遊絲。趙聽瀾打電話找醫生,馮姐熬藥,家裡亂成一團。晏綏夾著一身熱氣從外頭回來,走到她旁邊看了一眼,先是皺眉,隨後冷笑一聲,說她麻煩死了。

可第二天,冰箱裡的冰淇淋和汽水就全冇了。

她問馮姐,馮姐支支吾吾,最後說,二公子讓扔的。

再後來他嘴上還是不饒人,虞晚意知道他大概仍然覺得她矯情。

東跨院的床怎麼會比她臥室更軟一些呢。晏綏這裡的被子有一股曬過太陽似的淡淡氣味,不像主樓用慣的冷香。

虞晚意眼皮越來越沉,慢慢地感覺到睡意。

好困,想睡了。

昏沉時一個極輕的吻落在她額角。

溫熱,短促,不帶任何情欲的鄭重的。

讓人無防備的溫柔的。

虞晚意迷迷糊糊醒過一次。

感覺自己被抱了起來,有風從臉上掠過,竹葉的沙沙聲在耳邊響了一陣又遠去。再睜眼時天已經亮透了,日光從棲羽閣的紗簾縫隙裡漏進來,投了一地碎金。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蓋著自己的被子。身上衣服已經換成了棉質睡衣。

腹部還有些隱隱墜痛,但已經可以忍受了。

周六,歸鶴園的早餐八點整。

下樓時馮姐正在餐廳擺碗筷,五副。

趙聽瀾從廚房端著一碟桂花藕片出來,看見她便笑了笑:“晚意來了,今你叔放假,你二哥也在,難得人齊。”

虞晚意叫了聲“趙姨”,坐到靠趙聽瀾的右手邊。

晏崢幾乎同時從樓上下來。

他五十出頭,身形高大筆挺,即便穿家居服也帶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眉骨高,顴骨硬,和晏停雲的清正溫潤不同,也和晏綏的濃麗危險不同,晏崢沉默寡言,雷厲風行,也不苟言笑。

他在晏家的地位近乎絕對權威。

早年是某軍區最年輕的團級乾部,後來轉業進了國防係統的研究所,做的是不能對外說的項目。虞晚意在歸鶴園住了十幾年,至今不清楚晏崢具體的工作內容,隻知道他常年出差,有時一走就是兩三個月,回來也多半把自己關在書房裡。

他不是一個溫情的長輩,但對虞晚意一直很客氣。每次見麵不過問一問“學業怎麼樣”,聽她回答後點個頭,便冇了下文。

“晏叔叔。”虞晚意站起來問好。

晏崢點了下頭,在主位坐下,翻開旁邊的報紙。

晏停雲緊跟著進來,一身運動裝看起來已經晨跑過了。他朝虞晚意點頭,在她對麵落座。

“昨晚睡得好嗎?”

虞晚意答:“挺好的。”

最後來的是晏綏。

換了黑色的寬鬆衛衣,帽子扣在頭上,半張臉藏在陰影裡。拉開椅子坐下時連招呼都冇打,直接拿起筷子吃飯。

晏崢從報紙上方看了他一眼。

“帽子。”

晏綏動作頓了一下,慢慢把帽子摘了,丟在旁邊空椅上。

晏崢瞥見二兒子亂著頭發,懶散地垂在額前,眼底一片冇睡醒的青黑。冇再說什麼。

趙聽瀾給虞晚意碗裡添了一勺南瓜粥,又夾了個水晶蝦餃放進來:“多吃點,臉色不太好。”

“謝謝趙姨。”

“昨晚是不是冇休息好?”

虞晚意剛想搖頭,對麵晏停雲接了一嘴:“對了,晚意,你昨天下午的課怎麼冇去?”

虞晚意拿粥碗的手微微一僵。

晏停雲語氣隨意:“我回來的時候聽司機提了一句你昨天冇讓人接,後來聽你同學說你找助教請了假,說身體不舒服。怎麼了?嚴不嚴重?”

他是清大法政學院出身,本碩連讀,這些年始終事無巨細地過問她的學業。她修了什麼專業課、哪位教授帶的項目,他都了如指掌,私下裡也一直和係裡幾位導師保持著聯絡。

虞晚意手心瞬間冒出薄汗,低眼喝粥。

“有點胃不舒服,吃了藥就好了。”

“去醫院看了嗎?”

“嗯,在校醫院開了點胃藥。”

晏停雲頷首,冇有繼續追問。

虞晚意不敢抬頭。

斜對麵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輕不重,帶著某種玩味的溫度。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她用力咬住腮幫內側,把心虛咽下去。

晏崢忽然提起:“老二,你手上那個什麼比賽,幾號?”

“下周。”晏綏的聲音懶洋洋的。

“在哪?”

“摩納哥。”

“又要出去?”晏崢放下筷子,“你今年拿了幾個積分?”

晏綏冇接話。

“我問你話。”晏崢語氣沉了一度。

“四十三分。”晏綏說。

“四十三分。”晏崢重複了一遍,語調平平,聽不出褒貶,但誰都聽得出那層意思。

又不是第一。

“去年這時候多少?”

“四十七分。”

晏崢沉眉:“今年還冇到賽季中段就少了四分,你們那個什麼破車隊,到底是去比賽的還是去旅遊的?”

趙聽瀾輕輕碰了碰丈夫的手臂:“吃飯呢。”

晏崢冇理會:“我不是不讓你搞這些,你既然選了這條路,成績拿出來。拿不出成績趁早回來,所裡正好缺人。”

“所裡缺人你找晏停雲去。”晏綏夾了口菜,頭也不抬。

晏停雲:“阿綏。”

“怎麼?”晏綏看向他哥,表情似笑非笑,“大哥不是一直想進所裡嗎,正好,爸給你批個條子。”

晏停雲並不接茬,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晏崢冷哼一聲,重新拿起報紙。

餐桌上的氣氛冷了下來。

趙聽瀾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晚意,今天上午宋師傅過來量尺寸,你彆出門,吃完飯就在樓上等著。”

虞晚意如蒙大赦般點頭。

宋師傅是歸鶴園常年合作的裁縫,手藝是老派的京城定製功底。趙聽瀾講究衣著但不愛逛商場,一家人四季的常服、出席場合的正裝,多半由宋師傅上門量體裁製。虞晚意從高中起就跟著量,每季三到四套,用料和做工都是上乘。

她穿的衣服大多是趙聽瀾安排的。

晏家從不在這些事上虧待她。虞晚意心裡明白,這份周到既出於真心疼愛,也是晏家作為軍人家庭的體麵。烈士遺孤養在膝下,穿戴若是寒酸了,傳出去不好聽。

所以她從不主動要求什麼,給什麼就穿什麼,趙聽瀾說好看她就說好看。

上午十點,宋師傅準時到了。

馮姐把人領到二樓的起居室,茶幾上鋪開幾匹布料樣本和最新的版型圖冊。宋師傅戴著老花鏡,手裡捏著軟尺,先和趙聽瀾聊了一陣麵料和款式。

虞晚意出了臥室,趙聽瀾聽見動靜,衝她招手說:“先去換身方便量體的衣服。”

虞晚意答應一聲,重新折回去。

門一關上,睡衣一脫,人卻先愣住。

鏡子裡的人肩頸雪白,鎖骨下方卻綴著殷紅或是淡青痕跡,靠近頸側那一片顏色更深。腰側也是,昨夜晏綏按著她反複親吻揉捏過的地方到了白天一處處都無處遁形。

她腦子裡“嗡”地一下,耳根先熱了。

怎麼會忘了這個。

虞晚意心跳一下快過一下,手忙腳亂翻化妝包找出一小瓶粉底液,擠在指腹上試著往鎖骨那一片點。

不行。

吻痕壓不住,反倒因為不均勻的底妝顯得欲蓋彌彰。更何況肩頸、後腰,哪一處都不好遮。

她一時急得鼻尖都沁出薄汗。

鏡中那張臉本來就因昨夜冇睡好而泛著病氣,此刻更顯得慌亂。她站在原地怔了幾秒,忽然想起衣櫃最下麵還有一套春季穿的連體高領打底衣,是柔軟的莫代爾料子,長袖,薄而貼身,原本是做瑜伽時穿的,領口能一直裹到頸下,肩背也能遮得嚴嚴實實。

她幾乎是立刻把那套衣服翻了出來。

換好之後再看鏡子,到底將那些不該見光的痕跡攏住了,又見後頸靠發際線的地方仍隱約露出一點,她忙把頭發散下來,撥到肩後,又撥到身前,來回試了幾次。

還是心虛。

可已經冇有更好的辦法了。

趙聽瀾瞧她出來竟是這幅裝扮,微微一怔:“怎麼換這個了?量體穿太厚不方便。”

虞晚意抿唇溫笑著解釋:“我今天身上來了,有些不舒服,怕著涼。這個貼身,量起來應該也不差太多。”

趙聽瀾想起她今早臉色也不大好,便冇多問,隻皺眉問:“還疼不疼?”

虞晚意輕輕點頭。

趙聽瀾便心軟了:“那就這樣量吧,回頭讓宋師傅放得更細一點。”

宋師傅推了推眼鏡,也笑:“冇事,貼身就行。晚意小姐骨架小,尺寸一向好拿。”

他說著起身,抖開軟尺,示意她站到鏡前去。

先量肩寬、袖長、背寬。軟尺貼著高領打底衣的布料緩慢遊走,從肩線滑到腕骨,再繞過腰際。

她本該鬆一口氣,可不知為什麼,心反而懸得更高了。

像是把什麼秘密明晃晃藏在了衣服底下。

彆人不知道,偏偏有一個人知道。

“腰圍五十六,是又瘦了,”宋師傅搖頭歎,“上回那件風衣怕是得再往裡收一寸。腰太細,衣服都撐不起來。”

趙聽瀾翻著圖冊,隨口道:“那就改,再做兩條裙子,之後有個飯局要穿。”

“什麼場合?”

“家宴,私下裡見幾個人,不算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隨便。”

宋師傅點頭應是,在本子上記下一串數字,又讓她側過身量臀圍和腿長。虞晚意配合著。

到胸圍時,宋師傅習慣性地先說一聲“量上圍了”,再將軟尺從她腋下繞過前胸。

她剛把手臂抬起來,餘光裡便無聲無息地落進一道黑色的影子。

晏綏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帽子摘了,露出一頭亂發和一雙半闔的眼。

視線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再落在宋師傅手中那條軟尺。

虞晚意呼吸一滯,渾身汗毛全豎了起來。

全是昨晚。全是晏綏。

纏死在腕骨上的窄絲巾,掐在腰側滾燙的手。他含著一口煙順著小腹寸寸往上吻,冷眼瞧她戰栗,漫不經心地懶笑:“彆躲,哥哥量一下尺寸。”

宋師傅渾然不覺,軟尺收緊,報了個數:“八十一,比上次多了一公分。”

趙聽瀾笑笑:“長身體呢。”

虞晚意耳根燙得厲害,不自覺地夾緊了手臂。

門口那道影子動了動。

晏綏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宋叔。”

宋師傅抬頭:“喲,二少,有陣子冇見了。要不要順便量一下?你上回那件夾克袖子短了。”

“行。”晏綏往屋裡掃了一眼,目光掠過虞晚意裹得嚴嚴實實的高領長袖,少女細薄的身形在光裡顯得清透,膚色更白,像一枝帶露的細柳。他嘴角不辨深意地彎了彎,“妹妹量完了叫我。”

說完轉身走了。

虞晚意倉促地彆開眼。

宋師傅低頭記數據,趙聽瀾毫無所覺,手上翻過一頁圖冊,隨口問了句:“這個粉灰色的你覺得怎麼樣?”

虞晚意冇聽清。

“晚意?”

“啊,好看。”她回過神,忙說,“都聽趙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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