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洗馬
回到下榻的八路軍辦事處,衛兵立正,抬手敬禮。
薛昶回敬禮,彈支香煙叼著,把剩下的煙揣進衛兵兜裡:“今晚,明早,都會有人來找我,但不管是誰,哪怕薛老總……一律說冇見過我,明白了嗎?”
衛兵立正:“是。”
薛昶曾經戒過煙,但很快就複吸了。
至於現在,他拿煙當命。
今晚慶功宴,先遣營的人全去慶功宴了。
辦事處冷冷清清的,就不說人了,鬼影子都冇一個。
薛昶是個急性子,用他爹的話說,手快槍快,但腿更快。
先到馬棚隔壁的庫房,他直接提了半麻袋的麥子,整個倒進牆角的水缸裡,再點支煙猛抽幾口,抓過笊籬把麥子從水裡打出來,攤到了後門的飲馬槽裡。
從馬廄牽出匹高頭大馬,他說:“田田,加餐了,小麥。”
被井水浸泡過的小麥,外殼濕潤內裡脆甜,人都喜歡吃,更何況馬?
哢嚓哢嚓,馬兒邊吃邊歡快的尥蹶子。
於此同時前院響起穀滿倉的聲音:“薛昶冇回來嗎?”
不一會兒又是薛農,在問衛兵:“你們薛營長,真冇回來過?”
衛兵想想兜裡的煙:“報告老總,冇有。”
薛農罵罵咧咧:“我就說他腿快吧,臭小子,眨眼的功夫就冇影了。”
又大聲喊:“昶子,昶子!”
薛昶悶不作聲的從井裡打水,一桶桶往馬的身上潑。
七月酷暑,一桶井水上身得多爽?
馬爽的直甩頭,鼻子呼嚕嚕。
薛昶還得把馬鞍子也洗洗,它已經臭不可聞了。
接著找來棕刷打上肥皂,他仔仔細細的刷馬,邊刷邊和馬商量:“暫定合談時間是五天,但還有兩天休息日,加起來就是七天,咱跑它個八百公裡,冇問題吧?”
馬大概能聽懂,停止嚼麥,看主人。
薛昶繼續洗刷:“鼓個勁兒,咱們去趟南邊。”
西部的公路因為國軍地毯式轟炸,全是炕,大部隊得邊走邊修路才能把車開過來。
但馬能抄近道跑山路,薛昶就準備去南邊找趟兒子。
肯定會觸犯軍法,因為現在是攻城期間,所有將士一律禁止私自外出。
但加上休整和合談的時間,他不會耽誤工作的。
再說了,國黨正在大規模渡海,萬一兒子被特務帶過海,他至少要尋到線索,等到仗徹底打完了,才好從容找孩子。
不一會兒外麵又響起薛英的聲音來:“昶子,昶子你在嗎?”
她也總勸薛昶,說再婚,再生個孩子就好了。
大家也都說有些孩子注定是養不大的,再生一個就好了。
刷好馬鞍晾著,薛昶把被褥鋪進馬槽睡覺。
冇有再生一個的可能了,因為經營婚姻,可比打仗難太多了。
他現在也就一個想法,寧死,他也要找回兒子!
……
次日一早薛解放還睡著,薛英又來了。
虎頭虎腦的,但今天身上冇小雞味了,是股肥皂的清香。
但薛英才伸手要rua,小家夥猛得睜眼:“二姑,俺爹今天會見俺吧?”
又惴惴不安問:“他不嫌棄俺娘的成分吧?”
其實禾苗和薛昶的矛盾,就是標準的資產階級和勞動人民的矛盾。
就比如禾苗,說秦州姑娘皮膚白,但跟她比可差遠了。
她的白也不是不曬太陽就能辦到的,而是因為她家是幾百年長盛不衰的姑蘇世家,男人們娶媳婦隻撿皮膚最白,最漂亮的女人,一代代的血脈遺傳。
她的頭發不知燙過多少回了,但依然又厚又密仿如烏蓬。
她天生的蜂腰翹臀,披塊麻布都好看。
可如今是艱苦歲月,大家都揣的秸杆擦屁股,她卻偏偏要用草紙。
刷個牙她都能刷五分鐘,那不叫講衛生,叫吹毛求疵!
趁她出門刷牙,薛英給孩子穿衣服,低聲說:“你娘還是要離開的,也隻能走野路,那很可能被狼吃掉。”
這是她侄子,她甚至恨不能自己撫養。
可她忙工作騰不開手,就準備再找個老鄉寄養一段時間。
等到薛昶再婚,新媳婦就能帶孩子了。
但孩子畢竟還小,不會考量利益,小家夥固執的說:“俺隻跟俺娘。”
薛英低聲嚇唬:“你不怕被狼吃?”
薛解放跟娘前往西州的路上見過不少狼,但都躲過了。
他自己係不了褲腰帶,但隻等薛英幫忙係好,他扭頭就跑:“俺不怕!”
禾苗的毛巾應該叫抹布,因為已經破的不成樣了。
她冇有毛巾票,就隻能將就用舊的。
穿越者有化妝品,她抹了些蛤蜊油,給孩子擦也了點,潤他被風吹皴的小臉蛋。
不必薛英帶路,她帶著孩子直奔八路軍辦事處。
目前軍人一概不準進城,進城執行公務的,也隻能在八路軍辦事處活動。
解放軍的紀律就不必說了,辦事處閒人免入。
薛解放一路緊緊拽著娘的大襠.褲,好幾回差點扯掉娘的褲子。
但孩子也滿心希冀,滿懷希望。
可才到門口他就失望了,因為穀滿倉就在門口站著,見到禾苗和薛英幾個,第一句就是:“昶子呢,城裡城外的全不在,你們見過他嗎?”
薛英冇好氣的看禾苗:“你問她唄,我冇見過。”
昨天禾苗也在路邊,還朝薛昶揮過手,大家自然以為他看到她了。
但他在大禮堂做完彙報後就不見蹤影了。
穀滿倉也看禾苗:“難不成他是在躲你?”
薛英依舊冇好氣:“他倆之前吵的那麼凶,昶子不想見她也正常吧。”
其實不是吵,而是禾苗單方麵罵。
泥人還有三分氣呢,薛昶不想見禾苗豈不正常?
正好這時碰到幾個雖然還穿著綢衫,但扛著掃把掃街道的地主。
王德彪那寵妾,翠紅也在期中。
薛英瞟了一眼,就又對薛解放說:“看看吧,那就是被勞改的地主。“
可孩子還是一臉倔強:“俺不怕。”
其實他爹也很討厭地主,爹還說過,他會殺光所有的壞地主。
但如果必須選擇,薛解放堅定選娘。
如果娘以後也要去掃大街,他有的是力氣,會幫著娘一起掃的。
可他還是想見爹,親親爹那長滿胡茬的,紮人的臉。
爹不肯見他嗎,還在躲著他?
禾苗其實也不大了解薛昶,相處的時間不長嘛。
她心說正值定成分,難道他是因為成分才不肯跟她見麵的?
說起成分她又想到一件事,問穀滿倉:“穀政委,我的成分表該公示了吧?”
她的《成分表》應該是由薛農扣押著,一直冇公示。
她當然玩了點小小的文字遊戲,以防十幾年後鬨W革,被人揪到小辮子。
但隻要是她寫的,就都是真實可考的。
公示了《成分表》,在兵工廠建了檔,她才能領到工資。
有了檔案她也才好進一步切割跟龍家的關係,講出她曾經給解放軍捐藥品的事。
薛昶不見麵,那薛農呢,在故意卡她?
薛解放眨巴大眼睛,也在看穀滿倉:“穀爺爺,俺娘寫的,難道不中嗎?”
薛農確實卡著禾苗的成分表,因為懷疑其真實性。
穀滿倉對孩子說:“你等著你爹吧,你娘的成分表,我去看看情況去。”
他去看成分表了,到上班時間,薛英也忙工作了。
禾苗母子站在辦事處門外,但轉眼半個小時,依舊冇等到人。
禾苗也懷疑薛昶在刻意躲著她。
他肯定想要孩子,但不想直接出麵,就讓薛英代他出麵。
但她當然要撒謊安慰兒子:“你爹也很想你的,但現在應該在忙工作,咱們先去百貨商店買點東西吧,回來娘再陪你一道等。”
也隻能這樣了,但是小家夥問:“娘,你的工作,俺能幫你嗎?”
禾苗笑問:“你為什麼要幫娘?”
孩子想永遠跟著娘,可是又怕自己會變成她的累贅呀。
他雖然人不大,會做的事可不少呢。
抓螞蚱捉蟋蟀,釣魚鬥蛐蛐兒,那可都是他的長項。
不過爹怎麼回事啊,真的在躲他們?
一路走著,孩子愁眉緊鎖,直到聽到一聲遠處喊:“哎,解放!”
孩子抬頭一看:“楚叔叔,俺好想你的。”
是楚星漢,在商店門外排隊。
看到禾苗母子就招手,喊他們過去插隊。
但於此同時,薛解放聽到一聲響亮的馬嘶鳴聲。
每匹馬的鳴叫是不一樣的,而薛昶那黑馬,聲音薛解放聽過。
因為是匹老馬,嗓音比較沙啞,但很厚重。
小家夥聽到馬鳴聲就扭頭,鼓足了勁兒,循著聲音一路狂奔。
衝到十字路口,果然是他爹的大黑馬。
孩子使喚出吃奶的勁兒:“爹!”
爹聽到他的聲音了,還回頭看了他一眼。
但旋即馬四蹄全開,騰著黃煙出城門,揚長而去了,所以爹果然在躲著他和娘?
孩子剛才跑的太猛,想哭的,可跑岔了氣,他哭不出來。
他哽噎著,抽噎著,蹣跚著步子去找娘。
聽到一陣嘚嘚聲他再回頭,就見大黑馬載著爹,正在朝他奔馳而來!
薛解放又大喊:“娘,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