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條幅
身量高高眼神凶凶,那不正是薛解放的親爹?
爹騎馬戴著大紅花,走在最前麵!
薛解放不會認錯的,因為爹前陣子去看他,騎的就是那匹馬。
但緊接著咚的一聲,孩子眼前一黑……他猛得坐起來:“爹,爹!”
一陣刺痛,孩子才發現自己胳膊上綁著木板。
他在師範學校,他們娘倆的小家,躺在床上,難道他是做夢了?
孩子下床才發現天已經黑了,外麵一片安靜。
但臨窗的桌子上有個籃子,上麵綁著大紅花,裡麵是水蜜桃。
不是做夢,是爹回來了,還帶著擁軍慰問品。
薛解放左臂被綁著,用能動的右手打開房門,外麵是一排排窄窄的小屋子,彆的全黑著,隻有一間屋子亮著油燈,他於是本能的跑了過去。
看到娘在屋子裡,孩子心頭一喜就要衝進去。
可恰這時,他聽到一個女人說:“禾苗,你當初離婚時曾說過,薛昶是個泥腿子,跟你是兩路人!”
薛解放猛得止步,那女人他前天見過,對他娘很凶。
她來乾嘛的,又什麼叫離婚?
……
凱旋歸來的軍人們今晚在政府大禮堂,做公開彙報。
但禾苗被薛英征用,在寫明天要用的條幅。
她白天在路上看到薛昶了,當然也已經知道他活著的真相了。
夫妻還是原配的好,薛英也希望弟弟婚姻幸福,但禾苗曾經那麼鬨過,這幾年也不知道在乾啥,但薛英估計她不會在解放區久待,就隻談關鍵:“你當初離開老區時留過信,解放那孩子歸我家,信我還存著呢。”
再說:“你好好給孩子做做思想工作,他爹已經回來了,今晚,我要帶走他。”
薛解放差點進門,但猛得止步。
他猜到那個女人是他家親戚,但為什麼要帶走他?
禾苗屏息凝神,揮毫潑墨:秦州軍民一家親,解放翻身心連心。
薛英捧走字,她潤筆再寫一幅:解放秦州新風尚,自由戀愛結良緣。
薛英雖然生禾苗的氣,卻也忍不住誇:“不愧書香門第出身,你這手字,絕了!”
禾苗卻問:“二姐,劉惠芳人在哪裡?”
薛英說:“她在兵工廠,很忙的,周末才能回來,你問她乾嘛?”
禾苗搖頭:“冇什麼,隨便問問。”
劉惠芳姊妹是烈士子女,從小在老區長大的,覺悟當然冇得說。
她嫁的是薛昶的戰友,當時也算禾苗的對照組。
她跟丈夫夫妻恩愛,禾苗太嬌氣任性,就成了反麵教材。
但是很可惜,劉惠芳才新婚丈夫就去世了。
劉惠芳之所以會去老區,是因為她的兒子,也被寄養在老鄉家。
穿越者去,恰好碰上她去看望兒子。
但如果不是劉惠芳撒謊,穿越者是不會帶走孩子的。
要是曾經的禾苗,此刻就會把事情嚷嚷出來,並連薛英也臭罵一頓。
她連她地主爹的氣都不肯受,又豈能容人冤枉她?
但畢竟去過一趟現代,經曆過辦公室鬥爭,懂得人際關係的複雜。
她暫時就不會把事情嚷嚷給薛英,畢竟劉惠芳不過一句話,反嘴就能否認,禾苗至少得有個人證。
她提筆再書一行:秦州青年聯誼盛會,喪偶再婚光明正大。
這句最妙,薛英不禁鼓掌:“字漂亮,意義更好。”
她是搞組織工作的,談話也切入的天衣無縫:“昶子這四年總共休了十天假,八天用於找你,足夠誠心了。你如果願意留下來,那就……如果不願意,喪偶再婚光明正大,我就要給他介紹對象了,薛解放,我也現在就要帶走。”
薛昶不是冇努力過,他滿世界找禾苗。
怕萬一自己會犧牲,才在幾個月前去看過一回兒子。
於孩子父母當然是原配最好,但禾苗啥心思?
這貧窮的解放區她會不會久待?
雖然組織極力挽留,但地主階級紛紛揣著金銀走野路,冒著被國黨的殘兵,土匪絞殺,野豬吃掉的風險,也要逃出國。
禾苗啥心思,會不會走?
馬上就將全國解放,薛英畢竟當姐姐的,在秦州給薛昶特色了兩個好苗子。
禾苗要冇複婚的意思,那就撒手孩子,也彆跟薛昶見麵了。
……
天太熱,禾苗端起水缸就是咣咣一氣的喝。
秦州這地方特彆稀奇,小夥子,就比如楚星漢,濃眉大眼的帥氣。
姑娘們個個皮膚白嫩如脂,一個賽一個的漂亮。
這兒的井水不誇張的說,甜如蜜。
禾苗才想說話,卻聽門外有簌簌聲,遂問:“是小放嗎?”
但外麵一片漆黑,冇人應聲。
孩子剛才摔折了胳膊,但醫生說冇磕到頭就不怕,睡一覺就會好。
看來小家夥還在睡覺,禾苗於是問薛英:“你們打算把小放帶到哪裡去?”
薛英說:“昶子再婚就媳婦帶,之前還是找老鄉養著吧。”
薛解放腦子嗡的一聲,差點脫口而出,不要!
老鄉都是好人,原來撫養他的叔叔和嬸嬸就都特彆好。
他們自家的孩子需要乾活,薛解放卻不用,隔三岔五他還有雞蛋吃。
可老鄉對他好,孩子們就會討厭他,孤立他。
所以薛解放很早也就懂了一句話,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小狗窩。
他寧可跟娘住狗窩,也不要去老鄉家。
禾苗彆的一概能答應,但關於孩子,她說:“兒子歸我,我要自己撫養。”
薛英挑眉:“就因為你養著,好好的孩子就摔斷胳膊了?”
薛解放再也忍不住,衝進門:“娘,對不起。”
再看薛英,小家夥昂首挺胸:“那不怪俺娘,是俺自己不小心摔的。”
薛英掏出一把奶糖來:“小放,我是你二姑。”
但孩子很敏感的,最愛的也隻有娘,他背過手:“俺不愛吃糖。”
他不過豆丁大,但一副大人模樣。
薛英生氣了:“你這孩子,你娘是地主階級,跟咱不是一類人。”
薛解放想起的卻是龍紹清的威脅和娘的哭泣。
他吸鼻子:“龍生龍鳳生鳳,娘是地主,那俺……俺也當地主算了!”
禾苗也生氣了,擱筆:“二姐,用成分威脅孩子,過了吧?”
再說:“隻要小放願意跟我,我就不會撒手。”
薛英指橫幅:“你也可以再婚的,孩子,你再生一個不就好了?”
娘還會再生孩子,那是不是就不要他啦?
薛解放頓時警惕的拉娘的手:“娘,俺要跟著你的,娘!”
禾苗挑眉:“薛昶不也準備再婚嗎,他能生好多個。”
再說:“二姐你給他挑的對象想必都非常優秀,也樂於生孩子吧。”
薛英搞組織工作是一把好手,尤其善於作媒。
馬上要開聯誼會,大量適齡的軍乾部們,女方全是她一對一談過話,保證哪怕身世淒慘,但思想正派,也樂於組建家庭,更能包容丈夫,支持丈夫的。
組織為那些女性每人準備了一朵紙桃花,軍乾部們也是。
花為媒,叫大家都能挑個可心的好對象。
就王德彪那最得寵的小妾,翠紅都想嫁個大軍官。
但其實相親會的門檻就是紙桃花,有花的女同誌們才有資格入場。
因為甚至不知道禾苗還活著,薛英給弟弟物色的倆女同誌,隻等聯誼會見麵。
禾苗不想當著孩子的麵談論這些,想讓小放回去睡覺。
可小家夥拽著她的手不肯撒,吸著鼻子眼巴巴:“娘,俺再也不上牆了。”
他以為爹不要他們娘倆,是因為他太頑皮,摔斷了胳膊的緣故。
孩子嘛,當父母鬨矛盾,就會認為錯在自己。
……
禾苗說:“有後娘就有後爹,後娘要虐待我兒子呢?”
薛英說:“你如果再婚了,小放不得多個後爹,那不還是一樣?”
禾苗卻說:“當然不一樣,男人天天在外麵跑,回來也是團著媳婦睡,也隻聽媳婦的枕邊風。可是女人,比如我,待在家裡的時間更多。孩子有冇有吃飽,有冇有挨打受委屈,我都看在眼裡,他又是我生的,我能不護著他?”
薛英一噎,心說也是。
孩子跟著娘,是比跟著爹更好。
但轉念一想,她說:“不論爹娘,得看人品吧。”
再說:“你不會忘了吧,你可帶走了我們全家的積蓄。”
禾苗懷孕後,薛家人總共湊了二十大洋給她,讓她安心帶孩子。
結果她揣著錢跑路,孩子吃的百家奶。
薛英越想越氣,索性說:“我還留著你當初寫的信呢,你要不服,就讓組織來判。”
禾苗其實也很頭疼,穿越者白紙黑字放棄了薛解放的撫養權,但她跟兒子被迫分開了四年,她不可能再撒手的。
她說:“我,要和薛昶同誌當麵談孩子的歸屬和撫養問題。”
團上兒子,她安慰說:“有娘在,誰都彆想帶走你。”
……
於此同時,剛剛做完彙報的薛昶疾步出了大禮堂。
見外麵全是載歌載舞的鄉親們,他長腿打個急彎,走入了黯夜。
也許是太累出了幻覺,他進城時,聽到兒子在喊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