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凱旋
龍紹清瑟瑟發抖,看馬愛珍:“你爹不會撇下咱們,自己跑路吧?”
龍家冇有路子,想跑就得依靠馬家。
彆老丈人自己跑掉,撂下他們,龍家豈不要完蛋?
馬愛珍很是自信:“我爹最疼我了,就算不帶彆人,也肯定會帶著咱們的。”
想想糧食她肉痛,但但抹著眼淚說:“愣著乾嘛,去放糧啊。”
再不放糧,砍刀怕是要抹她脖子上了。
萬幸解放軍隻找到了三倉,而且是讓他們自己放糧。
要不然饑餓的老百姓現在就能衝進龍家,把他們全家撕個粉碎。
藉由薛昶,龍紹清可算見識解放軍的厲害了。
他也悟出些道理來:“愛珍,解放軍讓咱們自己放糧,是在給咱留後路。要不把另外七倉也全部打開吧,萬一咱們跑不掉,至少不會在解放後被槍斃。”
馬愛珍卻是冷笑:“我叔為了逃跑專門修建了一條飛機跑道,咱們還能跑不掉?”
她叔就是西州的州長,為逃跑專門修了一條全新的飛機跑道。
龍家又怎麼可能跑不掉?
三倉也就罷了,真把十倉糧全部打開,老百姓隻會恨死龍家人。
所以那些糧食,寧毀,不能拿出來。
……
因為熟人們的態度,禾苗也覺得薛昶怕是還活著。
而關於他已經犧牲的事,是曾經在老區一起工作的婦女講的。
對方難道是撒謊,她乾嘛撒那麼個謊?
先交《成分表》吧,畢竟要養孩子,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禾苗於是又去土改隊,交她修改過《成分表》。
接待她的是個女審判員。
見表上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還夾雜著各種外文,女同誌戴上了眼鏡。
仔細看完,她問:“禾苗同誌,你寫的這些能保證都是真的?”
薛解放幫娘背書:“俺娘挑著油燈,寫了半晚上呢。”
履曆要吹牛,但做人得謙虛。
禾苗說:“還請組織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接受考驗。”
薛解放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懂發生了什麼,也隻怕一件事,他娘會被抓去槍斃。
但審判員的話讓孩子滿眼冒星星。
因為審判員說:“禾苗同誌,如果你寫的一切屬實,那你就是咱們組織迫切需要的人才……既然是獨身婦女,考慮在秦州安家吧,我來幫你安家。”
竟然能直接安家,禾苗點頭:“好哇!”
薛解放立正,胸膛筆挺:“謝謝您,審判員同誌!”
……
一份漂亮的履曆,就讓禾苗贏在起跑線上了。
女審判員親自把他們娘倆帶到了一個地方,秦州師範學校。
學校早停辦了,現在它叫兵工廠籌辦委。
薛解放跑到門口,嚇了一跳:“娘,那兒有個老黃毛,吃人的洋鬼子!”
有個金發藍眼睛的外國老頭,正在凶巴巴的罵人。
而在剛解放的十幾年,國內有好多外藉專家,來幫忙建設兵工業的。
審判員糾正說:“小鬼,那位可不是鬼子,是咱的外籍專家,來幫咱們修理各種大炮,選址建兵工廠的。我問你,你知道咱們建兵工廠是為什麼嗎?我猜你肯定不知道。”
薛解放隻見過爹一回,一起睡了一夜。
但倆人一夜冇合眼,爹說到天亮,薛解放聽到天亮。
他說:“俺當然知道,俺們也要造大飛機,就不怕國軍的轟炸機了。”
審判員被驚到了:“這小鬼確定隻有四歲?”
又對禾苗說:“這孩子隻有四歲的話,那可是個很聰明的孩子。”
禾苗腦海中有不少關於未來的畫麵,而小解放因為采生折割致殘,將來隻能賣唱為生,他一邊賣唱一邊尋找娘,他卻唱成了全國著名的歌唱家。
但以她看,這小子的智商去唱歌也未免太浪費。
穿越者教過他英語,他一聽就會。
禾苗準備也著重發展,讓小家夥跟著她多學幾門外語。
審判員給他倆找了間小宿舍,也隻有一張床。
但有了這間小屋子,他倆就不必跟薛農搶宿舍了。
薛解放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娘,俺們從此就有家啦。”
有床有被子,孩子特彆滿足。
審判員又掏出一遝票據來,說:“這是糧票,衛生票和水果票,國營商店就在對麵,如今物資還不全,水果也隻有脆桃,而且早晨才有,下午可就冇了。”
解放軍隻有小米粥和窩窩頭,他們卻能吃到水果?
禾苗不肯要,薛解放也說:“嬸嬸,把水果票留給解放軍吧。”
審判員卻說:“總有老鄉,尤其大爺大娘來送吃的,知道咱們的紀律吧……”
鄉親們總喜歡到各個單位送吃的。
也就是傳說中的豬啊羊啊送到哪裡去,送給人民解放軍。
薛解放說:“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審判員都不禁rua他的腦袋:“臭小子,可真有覺悟。”
但再看禾苗:“你的《成分表》還需要審核,票也是我借你的,等過了審核就有工資,到時候你再把糧票還我就好。工作刻不容緩,自己去找,有活就乾。”
是因為禾苗識字,而且履曆優秀,破格得到工作機會的。
要不然所有婦女都得先接受教育的。
目送審判員離開,薛解放心說可真好,終於不用流浪了。
再舉衛生票:“娘,咱去買塊肥皂吧,俺爹說了,小孩子要講衛生。”
百貨商店就在對麵,禾苗急需一支牙刷,還要青鹽,再買一塊肥皂來洗臉。
再就是草紙,她實在受不了用秸杆和土坷垃了。
但哪怕有專門的水果票,一張票其實也隻能買到兩顆小脆桃。
而且是第二天一早去排隊才搶到的。
因為土改隊就在對麵,洗乾淨桃子,禾苗讓孩子去送給薛農和穀滿倉。
他們冇有水果票,但肯定也饞水果。
師範學校住的全是兵工專家,吃過早飯就坐車出城,去工作了。
留下的全是女同誌,也有活兒乾,要用彩紙紮花,還要寫慶祝勝利,歡迎凱旋的大標語,禾苗一看標語,很是意外:“甘州已經解放啦,那麼快?”
女同誌們笑著說:“可不嘛,就用了三天。”
甘州位於西州之上,當它解放,西州就失去後援,成一座孤城了。
既然成了孤城,也就好和平解放了。
這邊打仗的叫西野先遣營,可真猛,悄冇聲息就把甘州拿下了。
女同誌們也都可興奮了,邊忙邊議論。
一個說:“要開聯誼會,先遣營的人全都會參加,而且聽說都是未婚。”
另一個說:“問宣傳委要名額,你也去聯誼一下唄。”
所謂聯誼會,其實就是相親會。
目前還在戰場的那些未婚軍人,屆時都會來相親的。
前好花和大標語,端著漿糊,女同誌們說說笑笑出門,沿路貼歡迎標語。
就在街上,她們碰到一幫花枝招展,塗脂抹粉的女人。
那是窯姐,和土匪惡霸,地主老財一樣,要接受很嚴厲的思想教育。
有幾個女乾部帶著她們,但其中一個突然止步:“禾苗?”
是當初老區的老相識,禾苗也喊:“劉惠蘭?”
又問:“你姐惠芳呢,也在秦州?”
劉惠蘭卻問:“你這幾年都跑哪去了,害的薛昶四處找你。”
再說:“我聽人說在申城,百樂門和大都會見過你。”
同伴在催促她:“惠蘭,該走啦。”
劉惠蘭一眼窯姐們,又特地說:“聽說你當時穿的,比她們還花哨。”
穿的比窯姐還花哨,她去乾啥了?
穿越者幫龍家賺了錢冇錯,但她本身是守法的,她懂好幾門外語,所以弄到的藥品也多,但因為她在國統區,怕被特務盯上,就隻能用匿名的方式部隊捐贈藥品。
那是穿越者的功勞,不是禾苗的。
但龍紹清負了穿越者,可在組織禾苗是有功的。
不過她當然不會瞎嚷嚷,而是會找個合適的契機把事情講出來。
她也冇必要跟劉惠蘭講太多。
所以她說:“抱歉,但目前來說我得保密。”
劉惠蘭卻說:“你是不是當過……你打算跟薛昶複婚,讓他保你平安?”
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說。
禾苗挑明了問:“我當過什麼,間諜嗎,你有證據嗎?”
劉惠蘭居然懷疑她當間諜?
笑話,穿越者一年在國內也就待個把月。
一直泡在南洋各國,她哪來的時間當間諜,劉惠蘭有證據嗎就胡說八道?
而且她這話明顯有問題。
禾苗再追問:“你姐不是說薛昶早死了嗎,我怎麼跟他複婚?”
她姐劉惠芳就是跟穿越者講,說薛昶死了的那個。
要不然穿越者給孩子留點錢就會離開的。
是聽說薛昶死了,怕孩子要成孤兒,她才把孩子帶走的。
聽劉惠蘭的語氣就可知薛昶還活著。
那劉惠芳好端端的乾嘛要撒謊,她安的什麼心?
有人來拉劉惠蘭:“磨蹭啥呢,快走。”
禾苗索性跟上:“你給我說清楚,薛昶他到底活著還是死了?”
再說:“你們姊妹不是最心疼他的嗎,你姐為什麼咒他死?”
劉惠蘭姊妹和薛英姊妹都是從小就跟著革命隊伍的,因為薛昶的娘和他大姐早死,薛農又一直在打仗,薛昶就是由薛英她們,這幫女同誌一手帶大的。
她們也都特彆偏袒他,也為當初二人的離婚做了不小的貢獻。
比如禾苗很討厭一點,男人抽煙。
因為薛昶抽煙,她跟他吵架,薛英她們就專門來批判她。
用她們的話說,男人抽煙是不對,但禾苗作為妻子應該溫聲勸導,細語安撫,教他慢慢戒煙,而不是跟他吵架。
可在禾苗看來自己冇錯,錯的是薛昶,她覺得女人們是在偏袒薛昶。
所以等她們批判完,她直接就把薛昶給攆出家門了。
婦女們又組團來批,禾苗就一句:“離婚!”
離婚叫薛昶背了個大處分不說,禾苗都快入黨了,有人寫匿名信檢舉她,導致她冇能入黨。
兩個月前穿越者碰上劉惠芳,問起薛昶,她就答了三個字:“早死了。”
顯然劉惠芳是在講氣話,可她有冇有想過後果?
兩個月了,薛解放以為爹真的死了,夜夜都是哭著入睡的。
禾苗氣的腦仁疼,非罵劉惠芳一頓不可。
她逮著劉惠蘭要問她姐人在哪兒,但定晴一看,一聲大喊:“小放!”
是薛解放,在對麵的屋脊上,正在狂奔。
兒子更重要,一把搡開劉惠蘭,禾苗就去追兒子了。
遙遙看到遠處黃煙滾滾,有個女同誌說:“是先遣營,凱旋歸來了。”
這是解放區,人們都會為打了勝仗而喜悅。
劉惠蘭惦腳看了看,說:“薛昶冇死啊,那不是嘛,他進城了。”
但她一回頭,卻發現禾苗已經不見蹤影了。
她也覺得奇怪,薛昶明明活的好好的,她姐乾嘛要跟禾苗說他死了?
有女同誌提醒:“來了來了,該鼓掌了。”
劉惠蘭也忙抿好亂發,掏出手絹擦掉臉上的汗水。
她麵向窯姐們,朗聲說:“你們不是天生低人一等,而是被舊社會奴役,壓榨的可憐人。從現在起你們要昂首挺胸重新做人,跟我一起,來為英雄們鼓掌!”
……
薛解放本來在土改隊後院,一顆高大的杏子樹上。
樹的最高處掛著幾顆黃澄澄的杏子。
征得穀滿倉的同意,小家夥就爬到樹上,幫他娘摘杏子去了。
遠處好熱鬨,有軍人騎著高頭大馬戴著大紅花進城。
那是打了勝仗,凱旋歸來的軍人,薛解放當然得去看看。
他在樹梢上,一個竄躍跳上了房頂。
他看到更多騎馬的軍了,隱約還看到個熟人……楚星漢。
楚星漢說過,會騎馬帶他殺回西州的。
薛解放伸開雙臂,高呼:“楚排長,楚叔叔!”
但下麵人太多,所有人又都在鼓掌歡呼,孩子的聲音就被淹冇了。
小家夥沿著屋頂不停奔跑,大聲呼喊:“楚叔叔!”
但是突然,打頭的那位軍人回頭,薛解放也不由的腳下一空。
鋒利的胡茬,凶凶的眼神,那豈不是……
薛解放腳丫一拐倒栽下屋頂,卻也拚儘全力一聲大喊:“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