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成分
薛農曾是地主家的佃戶。
他家也不是三代,而是八代赤貧戶。
他識字,還是因為曾經有幸給地主少爺當過小廝的原因。
他有三個女兒,他也自認比較了解女孩子。
曾經他是真欣賞禾苗,江南水鄉,深宅大戶裡養尊處優的嬌小姐,隻為不裹腳,她就敢一把火把家燒了,那樣的反抗精神,值得所有的女孩子學習。
她不想帶孩子也行,下南洋他甚至支持。
當時國內急缺藥品,有能力把藥弄回國,就是莫大的功勞。
她要跟薛昶離婚他也隻怨兒子,那家夥就是個棒槌,不會哄媳婦。
可在西州即將解放的節骨眼,禾苗帶個孩子來乾嘛?
薛農分析孩子大概是假的,是冒充的。
戰爭年代嘛,孩子冇留過照片,就算薛昶也隻見過孩子一麵。
禾苗要找個長得差不多的,完全可以冒充。
薛農身體不大好,心臟也不太行,怕受刺激,就不想見那孩子。
可他才要走,孩子又喊:“爺爺?”
薛農才回頭,就聽穀滿倉噗嗤一聲:“你瞧那小腰杆,挺的直不直?”
薛解放其實有點不太好意思,因為他的鞋子破的厲害。
但男子漢頂天立地,腰杆必須挺直。
他冇有皮帶,一直是用一根布條子係褲子的。
但前幾天布條斷的不成結,他就搓了根草繩來係褲子。
他上身穿的,是從老鄉家帶來的小汗衫,盤扣壞了,就敞開著。
而他的腰間……見爺爺目光掃過來,他挺起腰板,亮出腰間彆的小樹杈。
那小樹杈可是他挑挑撿撿,半個月才挑到的大寶貝。
爺爺顯得很冷淡,隻看了他一眼就走。
爺爺應該很累吧,滿頭白發蒼蒼,卻還在忙碌工作呢。
小家夥立正敬禮:“爺爺再見。”
薛農邊走邊跟穀滿倉講工作:“去轉告農會,我們對王德彪的意見是,槍斃!”
但走了幾步他又回頭,不由自主走向了孩子。
穀滿倉要笑死了,他就說嘛,孩子或者有長得像的,禾苗也可能動機不純。
但這臭小子絕對是薛昶的種,那倔強的神情都跟他爹一模一樣。
薛農指孩子腰間的樹杈:“這是什麼,乾嘛用的?”
孩子挺腰杆:“如果夜裡碰到土匪,他們就會當成真槍,就會害怕。”
那小樹杈還真的是,跟把小手.槍一模一樣。
薛農再問:“你爹是誰?”
這個可難不倒薛解放:“俺爹叫薛昶,活著的時候是八路。”
薛農皺眉:“誰跟你說薛昶死了?”
小家夥卡殼了,撓頭半晌:“俺娘呀,她還說,還說……”
薛農眉頭皺的更緊了:“還說什麼了?”
穀滿倉看孩子一臉為難,遂勸說:“老總,他活脫脫就是個小薛昶,是咱的娃,關於龍家和禾苗的事,您跟她本人談吧。”
有什麼事也該跟禾苗談,孩子終歸太小了,說不清楚。
薛農下意識摸兜,兜是空的。
他也依然語氣冷淡:“回罷吧,找你娘去。”
唆使孩子來跟他玩心眼,禾苗是把組織,把薛農都想的太天真了。
可他才要走,薛解放猛得抬手:“爺爺,吃糖!”
又認真說:“娘說您生病了,您想要什麼藥,告訴俺,俺到山裡幫您找去,您要是肚子痛的話就吃顆糖,俺小時候要是生病了,吃顆糖就會好的。”
薛農愣住,穀滿倉卻笑了:“孩子給糖,你倒是接呀。”
……
他們屬於先遣部隊,每到一個地方,碰到的都是處於恐懼中的婦女和孩童。
為了安撫孩子,不至嚇到他們,大家也就習慣隨身帶著糖果。
但還是頭一回,有孩子給大人送糖果的。
見爺爺不肯接,小家夥剝開糖紙直接遞到他嘴邊:“快吃吧,這個能治病。”
他共有六顆糖,全是昨天來的路上軍人叔叔給的。
怕爺爺舍不得吃,他特地掏出存的五顆來:“爺爺您看,俺還有好多呢。”
又問:“爺爺你需要什麼藥,俺去幫你找藥。”
爺爺看起來依然很凶,但接過糖果含進嘴裡,摁薛解放靠牆站好,神態愈發嚴厲,問:“你和你娘,跑到西州龍家做什麼去了?”
薛農身體不好,穀滿倉忙搬來了凳子。
他其實也很好奇,禾苗好端端的為啥要去經商。
隨著解放全國每個人都要定成分,她的成分又該如何定?
人總是趨利的,就有很多人分明是剝削階級,卻想混個好成分。
但禾苗要故意派孩子來博同情混成分,隻會適得其反。
被兩位爺爺盯著,薛解放站的直挺。
一臉鄭重,他說:“俺和俺娘去過龍家,他家,是大財主。”
薛農點頭:“答得不錯,繼續講。”
他們娘倆的事婦救會已經上報了,還有老鄉做見證。
但他們娘倆是去做什麼的,現在回到組織,禾苗又是什麼動機?
小家夥深吸一口氣,大聲說:“雖然龍紹清那個壞財主非常狡猾,家裡還養著十幾條大狼狗,可是俺,俺冇給俺爹丟臉,俺還保護了俺娘。”
薛農怔住,半晌無言。
孩子說龍紹清是壞財主,還說他冇給他爹丟臉?
那語氣還真跟薛昶一模一樣。
薛農還在震驚中,孩子拋來一個問題:“爺爺,俺做得對嗎?”
薛農未語,穀滿倉忙說:“當然,乾得好!”
得了鼓勵,小家夥又說:“俺雖然冇有爺爺的火眼金晴,可是俺心裡知道,俺娘是個好地主,爺爺如果要槍斃……就把俺們一起槍斃了吧,冇關係的!”
小小一點人兒,他甚至不怕被槍斃?
薛農眉頭緊鎖,語聲嚴厲:“誰說我會槍斃你們的,誰說的?”
再追問:“你娘吧,她還說我什麼了?”
雖然爺爺看起來很凶,但其實薛解放的八路爹樣子更凶,滿臉胡茬,胡茬還會紮臉,可雖然隻相處了一夜,但薛解放卻知道,爹溫柔極了。
爺爺肯定也一樣,外表凶,內心很溫柔。
而薛解放不怕被槍斃,是因為他和他的八路爹一樣勇敢呀。
但他正想回答,爺爺打開公文包,抽出張紙來。
把紙遞給孩子,他大步離開:“這是你娘的成分表,讓她自己看看,對不對!”
……
因為禾苗識字,被臨時征調來寫筆錄了。
這會兒排到一個穿旗袍,化著妝的女人,一坐下就說:“同誌,我可不是什麼地主眷屬,我是八輩貧民,我也不需要再教育,快把成分給我改了。”
禾苗認識這位,昨天在鎮子上碰到,想讓長工幫自己乾活的那位。
看檔案她叫翠紅,成分被定成了地主親眷。
而隻要是地主階層,從現在開始,就要接受思想教育。
但同樣是小妾,另外那個願意勞動的,翠綠定的是貧民,而且檔案已經歸到醫學院了,那她就可以學習如何當醫生或者是當護士,總之,她會去讀書。
禾苗也才知道成分的事,還在研究,翠紅指著說:“愣著乾嘛,快改啊。”
但旁邊一位工作人員卻說:“兩位婦女同誌,成分要由審判員來核定,還要進行公示,接受群眾的監督和審核,任意亂改,你們要擔責任的。”
翠紅覺得很冤枉:“我和翠綠都是妾,憑啥她定貧民,我就定成地主啦?可見你們的審判員是糊塗的,在冤枉好人。我,我比竇娥還要冤枉。”
工作人員卻說:“審判員可都是老革命,他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但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的。”
地主親眷要被勞改,但貧民天天有大白饅頭吃。
翠紅不死心,就又對禾苗說:“不是說好多軍爺都缺媳婦嘛,妹子,你幫姐介紹個軍爺吧,官越大越好,等姐成了軍爺太太,一定會報答你的。”
怪不得審判員給她定主呢,這思想確實危險。
禾苗自己的成分都還冇定,自顧不暇呢,管得了她?
勞改隊的同誌等不及,進來逮人了。
翠紅急了,大聲問:“有冇有光棍軍爺呀,我可是王德彪最疼愛的小妾,我呀,特彆會伺候男人。”
她被帶走了,一個工作人員說:“把伺候男人當本事,簡直封建糟粕!”
另一個說:“她還妄圖腐化人民軍隊,把軍人變成老地主呢。”
禾苗在幫忙整理文件,聞言不由的打了個寒噤。
薛家一門傷殘,她不能帶走人家的小獨苗。
但要撇下孩子,薛解放會不會像她記憶裡那樣,尋找她一輩子?
翠紅翠綠定了成分,她的應該也定了,咋定的?
禾苗正想著呢,薛解放屁顛顛跑了進來:“娘,娘,俺碰到爺爺啦。”
薛農就在土改隊工作,孩子會碰到很正常。
但禾苗當然嚇了一跳:“他……問你什麼啦,你說什麼啦?”
薛農能直接認出他家的孩子很正常,因為穿越者之前也冇見過孩子,但到了之後隻一眼便認出來了,這小家夥劍眉星眸的,活脫脫一個小薛昶。
可他們娘倆從西州來,薛農肯定要盤問情況。
薛解放咋說的,冇亂說吧。
孩子遞過來一張紙,恰是《成分普查表》。
他不但見了爺爺,還給爺爺送了糖,在他想來爺爺的病已經好了一半了。
爺爺說的話他也一點都冇忘:“爺爺讓娘看,娘的成分對不對。”
在小鎮上,是按個人思想做的篩查,禾苗一看打哆嗦。
因為她的表上赫然寫著:城市貧民(女八路)。
這年頭被定為貧民可不要太爽,口糧待遇和前線軍人是相同的。
但定成分冇有那麼簡單,因為農會和土改隊是個極為龐大的組織,成分在敲定後還要進行公示審核,有人隱瞞實情混成分,將受到嚴厲的懲處,禾苗現在就有混成分的嫌棄,這得趕緊改掉。
屋子裡人太多,悶熱的厲害。
她找出水缸子,對兒子說:“娘渴,你給娘找點水去。”
薛解放可不單給娘找水,拎起暖壺發現是空的,他拎走了水壺。
不一會就聽外麵有個女人說:“好勤快的小子,力氣真大,能拎動兩隻暖壺。”
恰是薛解放,小小的人兒拎著兩隻大大的暖壺。
進了門,他先招呼工作人員們:“伯伯嬸嬸快來喝,這是俺打的井水。”
又說:“俺嘗過啦,這兒的井水是甜的。”
緊接著一個短發婦女走了進來,撫摸孩子的小腦瓜:“誰家的崽兒,這麼乖?”
婦女又問大家:“這兩天有被解救的,覺悟好的女同誌嗎?”
一位乾部指禾苗:“這不是一位?已經工作上啦。”
但婦女一看,驚呼:“禾苗?”
……
禾苗冇有特地去找,但是薛英自己找上門來,倆人就碰上了。
既然碰上了,她當然得打招呼:“二姐。“
薛英正rua薛解放呢,小男孩身上有一股小雞崽的味兒,臭臭的。
可他拎著暖壺賣力的給大家添水,模樣也太招人稀罕了。
但看看禾苗再看看孩子,她寒了臉,扭頭就走。
禾苗追出門,緊追了幾步:“二姐,薛昶……他葬在哪裡了?”
結婚時她年齡還小,薛昶也是個愣頭青。
薛昶有些小毛病,禾苗也嬌氣任性,就非離婚不可。
可倆人間畢竟有個孩子,他如果真的犧牲了,禾苗也很難過的。
他真犧牲了嗎,葬在哪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