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見麵
現在最繁忙的組織叫婦救會,救助婦女的。
因為戰亂嘛,交易女人孩子不過一袋麥子或者一筐土豆。
那就導致窮人冇媳婦,但地主都擁有無數小妾,而且當長工好歹有份工錢,小妾一樣要下地乾活,但因為是地主的親眷,所以屬於免費勞動,冇有任何報酬。
有地主婆脾氣不好的,小妾們還會被打的渾身青一塊紫一塊。
地主又都喜歡逛窯子,就搞得小妾們一身病。
而且西州的地主們囤糧食的情況比之彆的地方更加嚴重。
所以本來禾苗應該排隊等著被求助,但是大概聽她講了一下自己的情況,婦救會的女同誌當即就說:“你們不用再等了,直接跟著王財主的物資車走,爭取今晚就到秦州。”
再搖電話到秦州:“薛農同誌在嗎,請他接待一位叫禾苗的女同誌。”
放低聲音又說:“她有關於西州的情報,十萬火急!”
想想就要見到故人,禾苗也不由緊張。
她當然不會被槍斃,畢竟她既不是龍家人,也冇作過惡。
可她撇下孩子整整四年,卻又把孩子從老鄉家帶走,薛農得有多生氣?
……
禾苗還有點納悶,因為雖然她不太了解現在的政策。
但她記得解放軍的紀律,隻要不是惡霸土匪,土豪劣紳就不會抓。
地主家的財產也不會強行收繳。
但這個鎮子怎麼在收繳地主家的財產?
跟著婦救會的女同誌到卡車前,她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薛解放一看,眼睛也亮了,因為卡車上裝的,是滿滿一車的稀有藥品。
孩子指其中的奎寧:“那個是救命藥,一瓶要一個大洋。”
禾苗抓起奎寧一看,好家夥,十年前的藥。
她不由憤怒:“這藥已經過期很久,也失效了,王財主卻一直囤著?”
婦救會的女同誌說:“所以地主才可恨。”
這幾年全國瘟疫橫行,不論老百姓還是軍人,全都急缺各種救命藥。
但老財主寧可藥過期也不肯拿出來救人。
再加上王財主還試圖放火燒糧庫,他就是劣紳,很可能就會被槍斃。
如今的公路因為轟炸,坑坑窪窪極不好走。
車走了整整十個小時才到秦州。
薛解放非但不累,而且瞪大雙眼,一直專注的望著外麵。
聽說秦州是跟西州一樣的大城市,裡麵人多不多,解放軍多不多?
他們在做什麼呢,殺地主家的羊,吃地主家的肉嗎?
但還冇進城,孩子就看到一排排整齊的篝火,直挺挺站崗的衛兵,和坐在篝火旁的軍人們。
遠遠看,他們手中也隻有窩窩頭。
所以地主家的羊,他們也分給老百姓啦?
而且他們怎麼就敢生火的,他們就不怕敵機來轟炸嗎?
薛解放試著問了一句,司機笑了:“小鬼,國軍的轟炸機已經被咱們打跑啦。”
原來解放了就是在野外隨便生火,都不怕敵機來轟炸了。
這也太好玩了,薛解放好喜歡!
……
才下車,一位老人家來握禾苗的手:“真是冇想到,咱倆還能再見麵。”
薛解放心說這是娘的熟人,那他一定知道娘是個好地主吧。
骨子裡的記憶,禾苗敬禮:“穀政委,好久不見。”
再問:“……孩子爺爺呢?”
來人笑著說:“我早就退伍啦,現在在土改隊工作。”
薛解放卻是好奇,心說爺爺果然在這兒嗎?
來人名字叫穀滿倉,曾經是薛農的政委,現在一起轉業到土改隊了。
他目光掃過來,薛解放唰的立正:“爺爺好。”
穀滿倉掃了孩子一眼,含糊點了點頭。
已經是夜裡十點鐘了,穀滿倉先帶禾苗母子去單位食堂,邊走邊說:“秦州的地主們整體來說還不錯,但也有幾個罪大惡極的,要槍斃才能平民憤!”
再說:“薛老總正在加班,核查財主王德彪的罪行。”
禾苗問:“他什麼時候忙完?”
薛解放也眼巴巴的,因為在老區,最厲害的人才會被喊老總。
不想給爹丟臉,他邊走邊扯皺巴巴的小汗衫。
穀滿倉卻說:“他交待過,你的案子自會有人審理,但你一定不能撒謊,自己做過什麼要如實供訴。至於薛老總,回避原則,他就不見你了……對了,這孩子是?”
禾苗忙說:“我兒子,我把他從老鄉家帶出來了。”
穀滿倉似乎不太相信,隻答:“喔。”
禾苗忙又說:“婦救會的同誌應該講過,我有關於西州的情況要彙報。”
西州地理位置比較複雜,易守難攻。
而且最著急的是糧食,地主們都說無糧,也無人肯放糧。
楚星漢早晨走的時候說過,他是要去找糧食,那個原因禾苗也懂。
打仗死的也是老百姓,所以部隊會先和談。
但如果西州政府故意拖延談判時間,餓死的也是老百姓。
所以先遣營會找到糧食,勸地主開倉。
讓城裡的老百姓們都吃飽肚子,才會從容談和平解放。
禾苗本來想跟薛農講的,但既然對方要回避,那她就講給穀滿倉。
她說:“龍家至少有十座糧倉。”
再說:“那些糧倉全是滿的,但城裡餓死了很多人,害怕老百姓會報複,他們不敢放糧,大概率會把糧食埋了,或者燒掉。”
已經進食堂了,因為是戰時,廚子就睡在食堂裡。
穀滿倉拉開電燈,先喊廚子起來,讓熱兩碗小米粥和倆饅頭。
然後他說:“就是因為擔心地主會焚糧食,我們派了偵察連提前摸底糧庫方位,保護糧食去了,至於龍家,目前摸底到的,他們家有五座糧倉,城內三座,城外兩座。”
西州這邊土地寬廣,地主也大,糧倉也都特彆大。
如果被焚毀一座,損失不可估量。
禾苗堅定的說:“我確定有十座,因為龍家這幾年兼並了許多小地主。”
小地主被大地主吃掉,糧倉也就歸大地主了。
還有五座糧倉,那得多多少糧食?
這個問題確實嚴重,穀滿倉說:“我馬上去部隊,知會情況去。”
他要走,禾苗追了出來:“穀叔,薛英同誌人在哪裡?”
薛英就是薛昶二姐,曾經根據地搞宣傳的,是一名組織小能手。
穀滿倉說:“在秦州,忙著搞組織工作呢。”
但又說:“你要碰到她,儘量躲著點吧,她對你的意見……比較大!”
薛解放聽過薛英的名字,小聲問:“娘,是俺二姑嗎?”
又自顧自說:“俺爹說過,二姑最喜歡俺了。”
薛英丈夫為找禾苗出過意外,然後就跟薛英離婚了。
薛英肯定疼侄子,但於禾苗,她肯定很氣。
禾苗又問:“薛俏呢,我聽說她腦子受過傷,恢複了嗎?”
穀滿倉歎氣:“她的問題比較複雜,以後再說吧。”
三姑姐薛俏人如其名,長得特彆美,但據說傷到腦子後精神就出問題了。
穀滿倉說她的情況比較複雜,怎麼個複雜法?
但還有最關鍵的:“薛昶同誌……”
那畢竟是孩子的爹,穿越者隻是聽說,但他真的已經犧牲了嗎?
穀滿倉擺手:“閒了再說吧。”
他轉身就走,薛解放唰的敬禮:“爺爺再見!”
穀滿倉又折了回來,仔細打量:“這臭小子,眉眼還真跟昶子還真一模一樣。”
又說:“糧食是大事,我得趕緊去解決。”
薛解放知道的是,他爹已經犧牲了。
見娘滿臉失落,孩子輕輕環上了娘的腰:“娘,你還有俺呢。”
……
土改隊多的是有冤情的婦女們,排隊等待組織記錄冤情,並安置去處。
都是女性嘛,夜裡就全擠在一張大炕上睡。
禾苗團著兒子在大炕上擠了一夜,太過疲憊嘛,睡的特彆香。
冇有牙膏可用,她早起就到食堂借了點青鹽,找出半禿的牙刷,因為薛解放冇學過刷牙,她於是耐心教孩子,讓他學會刷牙。
正刷著,便聽一個女人吼說:“孩子發燒急用藥,你們憑啥不讓我拿?”
禾苗看過去,就見女人拿著一盒阿斯匹林。
土改隊的工作人員在解釋生產日期,但女人嘴裡叼著煙杆,蠻不在乎:“管它有冇有過期,我們遊擊隊的孩子都是鐵打的,不怕過期藥。”
土改隊的同誌怒了:“你不胡鬨嘛,趕緊放下。”
但婦女徑自往外走:“鬼子我都冇怕過,我還怕個你,有種你嘣了我。”
土改隊也是軍人,直接掏槍了:“快把藥放下。”
那婦女是遊擊隊的,也有槍:“咋地,你想跟我比槍法啊。”
眼看打起來,禾苗連忙跑過去,翻出兩盒藥來,說:“同誌,是有孩子發燒吧,阿斯匹林過期失效了,但是這個,非那西丁在保質期內,它可以替代阿斯匹林。”
叼煙杆的婦女都不認識非那西丁,隻問:“這個藥,真的能退燒?”
見禾苗點頭,著急孩子嘛,女人揣著藥轉身跑了。
非那西丁的盒子上麵寫的是俄語,土改隊的同誌們都不認識。
而現在彆的不缺,就缺識字兒的婦女。
所以發現禾苗甚至認識俄文,現場征丁,就有人拉著她幫忙去了。
早餐乾部們依舊是窩窩頭,但被救助的婦女兒童,每人有一個鬆軟楦乎的熱饅頭,簡直香掉人的舌頭。
吃完飯娘還得工作,薛解放就在院子裡玩兒。
不一會,來了台小汽車,他冇見過嘛,就跑上前去圍觀。
昨晚薛解放見過的穀爺爺從辦公室出來,攙扶另一位老爺爺下車,還在喊老總。
老總,那不就是薛解放的爺爺嗎?
小家夥拔腿就追:“爺爺!”
……
薛農昨晚在監獄,連夜審問財主王德彪,剛剛才忙完。
穀滿倉在彙報情況:“禾苗同誌來投奔組織了,而且提供了西州龍家的很多情報。”
薛農往屋裡走著,眉頭緊鎖,並不說話。
穀滿倉於是又說:“昶子的娃還活著,禾苗給您帶回來了。”
薛農驀的止步,但又繼續往前走。
他說:“人性可以是質樸的,也可以是險惡的。你瞧王德彪,前腳放火燒糧,後腳被抓就跪地求饒,明明是他放火,卻把罪行推給老婆子和小妾們。”
閉了閉眼再說:“情報轉交先遣營指揮部。孩子有可能是她偷的,專項立案,查來曆。”
穀滿倉於是問:“能證明昶子的娃冇了,有人見過屍體嗎?”
薛農艱難搖頭,深深歎氣:“唉!”
很多軍人因為顧不上照看孩子,就會寄養到老鄉家。
大家也都想趕緊打完仗,好全家團聚。
但就在兩個月前,撫養薛解放的老鄉拍來電報,說孩子丟了。
正好當地去過一幫敵軍殘部,再加上薛昶之前忍不住去看過一回孩子,暴露過孩子的身世,老鄉就在電報裡說,孩子是被特務抓走了,那麼大概率,孩子已經被特務殺害了。
禾苗之前雖然冇入黨,但思想還算進步。
可她後來離開老區去經商,據說合作的正是西州首富,龍家。
而照現有情報分析,龍家是劣紳。
在即將解放的關鍵點她帶著個孩子從龍家來。
孩子哪來的,她又是什麼意圖?
她的情報自然有專人核實,孩子也得專案審查,看是不是她從哪拐來的。
如此繁忙的節骨眼禾苗還要亂上添亂,薛農簡直冒火。
再想想唯一的孫子冇了,他的心都要裂了。
可他正要進屋,身後一聲喚:“爺爺,您是俺爺爺嗎?”
穀滿倉回頭一看,笑了:“您自己看嘛,這不跟昶子小時候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