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覺悟
因為八路爹,薛解放從小就向往解放。
而他生活的老鄉家因為是老區,敵機天天盤旋,國軍動不動大掃蕩。
但八路爹說過,等解放了,就冇有敵機也冇有大掃蕩了。
薛解放迫不及待,想看看解放區是啥樣子。
馬兒跑了一整夜,而幫他們牽馬的叫楚星漢,是先遣營的偵察排排長。
到了地方他才叫醒呼呼大睡的娘兒倆:“到解放區啦。”
母子齊齊驚醒,心說解放區會是啥樣子?
……
其實就是個小鎮,晨霧中,小鎮彌漫著焦糊味。
有許多軍人盤腿坐在田野上,正在喝小米粥,吃乾糧。
薛解放目光掃過去,他們就會報以微笑。
還有軍人高舉手裡的黃饃:“小鬼,餓不餓啊,要不要吃饃?”
擦的明亮的步槍,小米粥窩窩頭。
他們和西州那些凶惡的兵痞不一樣,倒和薛解放的八路爹很像。
有軍官吹口哨:“集合!”
唰啦啦的,軍人們全體起立,集合到了一處。
但他們碰到擋路的行不會嗬斥,也不會拿槍杆砸,甚至還會說對不起。
他們也威風凜凜的,卻一點都不叫人害怕。
薛解放不由雀躍:“娘,俺喜歡這兒。”
鎮口有一張桌子,坐著一個戴眼鏡的軍官,還有兩排扛槍的衛兵護衛。
有倆穿旗袍的女人在哭,一個說:“軍爺,糧倉不是我們燒的。”
另一個說:“我們隻是小妾,我們啥也不知道哇。”
她倆竟是地主的小妾,那她倆會被槍斃嗎?
薛解放豎起耳聽著,就聽軍人說:“隻要不惡意焚燒糧食,從現在開始不欺壓老百姓,參加勞動自力更生,你們就會被列為貧民,考慮清楚,要不要?”
一個轉眼珠子:“我家有長工,讓長工替我勞動,我也算貧民吧?”
另一個卻說:“我有手有腳,我願意參加勞動。”
軍人分彆登記,指旁邊:“等卡車來了就去秦州,那邊有人會安頓你們。”
薛解放母子也得登記,軍人也問禾苗要不要勞動。
孩子又要擔心了,因為娘之前說過,她討厭泥土,也討厭勞動。
但八路爹也說過,不勞動的都是米蟲,是可恥的。
這回薛解放愈發意外了,因為娘居然說:“勞動最光榮,我當然要勞動!”
楚星漢笑了:“不愧女八路,姐,你可真有覺悟。”
軍人也笑了,起身相請:“先去處理你的冤情吧,勞動的事以後再說。”
他們娘倆被放進了鎮子,迎麵一座龍家那樣的大宅院。
薛解放不由又害怕,他怕裡麵有地主,還有威風凜凜的大狼狗。
但才進門就又迎上個軍人,他直接抱起薛解放:“小鬼,歡迎來到解放區。”
這又是一個像八路爹的,薛解放好喜歡他啊。
楚星漢低聲跟這軍人講著情況:“……被壓迫的女戰友,有冤情要訴。”
薛解放有點心虛,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好怕軍人們發現他娘是地主,然後拉出去槍斃。
但軍人跟禾苗握手:“組織是講法理的,你先休息,完了把你受欺壓的經曆講給婦救會的同誌,放心,組織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但也絕不放過一個壞人。”
他居然有愛西皮奶糖,遞來兩顆:“小鬼,嚇壞了吧,吃顆糖果。”
薛解放可舍不得吃,把糖裝進了兜裡。
禾苗看到後院有堆成山的小麥,問:“同誌,這兒的地主哪去了?”
軍人說:“試圖放火燒倉,被押到秦州去審判了。”
地主的可恨就在於,他們寧可燒了糧食,也不會分給老百姓。
薛解放終於可以問他擔憂的事了:“伯伯,是地主就都會被槍斃,對嗎?”
軍人笑著說:“好的不會,壞的才會。”
被槍斃的是那些不肯開倉放糧,或者把糧食燒了,然後跑路的壞地主。
薛解放覺得他娘是好地主,就又問:“那好地主呢?”
軍人當然不會胡說八道,所以他說:“先集中起來,聽從組織的安排。”
集中起來不會是坐牢吧,薛解放又害怕了。
軍人卻笑著說:“小鬼,來,伯伯給你找個好玩的去處。”
薛解放的記憶裡,因為隻要豐收季,就會有敵機來轟炸,所以老鄉收糧食都跟打仗一樣,小麥也絕對不敢堆在外麵,都是藏在山洞裡的,小孩子都冇可能接觸到小麥。
但這軍人把他抱到高高的麥堆前,直接丟了上去:“玩去吧。”
把麥子當成山坡,從上麵溜下來?
但還有好些衣服和他一樣破爛的孩子,也把糧食當成山坡滑呢。
解放軍們非但不嗬斥,還笑嗬嗬的看著。
薛解放抓起兩把小麥,聞著好香啊,在麥子堆裡撲騰,可太好玩了。
咚咚咚,有人敲鑼:“老鄉們排好隊,發糧了。”
薛解放撲向了娘:“娘你聽到了嗎,解放軍真的會給老鄉分糧食呢。”
八路爹說過,解放就是開倉放糧,原來是真的。
來領糧食的全是餓的瘦骨嶙峋,或者遍身浮腫的老百姓們。
來之前大概也不信,真拿到糧食,撲通就跪。
有個老漢想磕頭,被攙扶了起來,壯著膽子問:“這糧食,不收錢吧?”
軍人笑著說:“不但糧食不收錢,還要給你們分土地。”
老漢嚇的直打哆嗦:“我們可不敢要,地主老爺說過,等解放軍走了他還要回來收土地,還會打死俺們。”
軍人笑著說:“地主會被打倒,而我們,會永遠待在這兒?”
老漢疑惑了:“軍爺們是新地主嗎?”
所有軍人哈哈大笑,這時有人端來熱饅頭,軍人拍老漢:“餓壞了吧,去領饅頭。”
餓壞了的老百姓,每人能領兩個雪白雪白的大饅頭。
外麵那些解放軍,吃的卻是小米窩頭。
這正是八路爹講過的,解放區的樣子,薛解放可太喜歡這兒了。
他撲進娘懷裡,小聲問:“娘,你不是女八路嘛,怎麼就會變成地主的?”
再撇嘴:“俺不想娘去坐牢,俺想跟娘在這兒過日子。”
小家夥正流眼淚呢,身後響起一聲清咳。
他立刻揩了眼淚,立正,小身板跟鬆樹一樣挺拔。
禾苗站了起來:“楚排長,您走了一晚上的路,還不去休息嗎?”
楚星漢送他們回來,還得回西州搞偵察呢。
他找了間屋子讓禾苗母子住著,說:“有什麼冤屈就跟組織講,不要害怕惡霸的報複,大膽說,但也不能憑空捏造誇大事實。咱的審判員可是火眼金晴,誰在撒謊,誰講的是真話,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
薛解放聽的心驚肉跳的。
審判員那麼厲害,會不會一眼認出他娘是地主?
禾苗卻問:“楚排長,有冇有一位名字叫薛農的審判員?”
楚星漢說:“你說薛老總啊,他是最火眼金晴,鐵麵無私的一位。”
薛解放心說真巧,跟他一個姓呢。
但其實更巧的是,薛農就是他親爺爺。
曾經縱橫疆場,後來因傷下了火線,就轉到土改隊工作了。
而目前審查地主惡霸,就由土改隊和農會來辦。
審判員們都是火眼金晴,也鐵麵無私,隻要地主惡霸就難逃他們的法眼。
隻要是欺壓過老百姓的,也都會被審判。
而且目前正值解放,土改隊還要給每個地區做人口成分普查登記。
成分在解放後有多重要,就不必多說了。
……
楚星漢要走,也掏了幾顆奶糖給薛解放:“既然你爹犧牲了,你就是家裡的頂梁柱,照顧好你娘,西州的老百姓急等糧食呢,叔叔我呀,得去找糧食啦!”
薛解放大聲說:“叔叔再見!”
但回頭看娘,孩子又撇下了小嘴巴:“娘,俺好怕審判員呀。”
又問:“娘是怎麼變成地主的呀?”
坐到炕沿上,禾苗該怎麼跟兒子講從前呢?
薛解放可不是普通小孩子,他親手嘣掉過一個土匪的。
禾苗也就如實跟他講了:“你外公是個大地主,立誌要給女兒們裹出全姑蘇最小的腳,彆的女兒都裹了,就娘不肯,他捆著娘強行裹腳,娘就半夜一頭頂翻了油燈,把家給燒了。”
她因為不願裹腳而故意縱火,結果燒死了她爹唯一的兒子。
她爹就把她娘休了,把她們娘倆攆出了家門。
但因禍得福,禾苗的娘用所有的錢,支持她去讀書了。
後來娘病逝,爹要抓她回去嫁一個大煙鬼,她就逃到老區去避難了。
孩子似懂非懂,但說:“如果是那樣,俺覺得娘不算地主。”
禾苗跟父親脫離了關係,確實不算地主。
但穿越者來了之後扔下孩子,然後下南洋經商去了。
而薛家人搞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以為她是被她親爹抓走,或者被人販子拐賣了。
於是薛昶,他兩個姐和他姐夫們抽著空前往國統區尋找她。
薛昶二姐夫為了找禾苗還被特務抓過,回去後就跟他二姐離婚了。
他三姐也因找禾苗受過傷,之後據說就出了精神問題。
那些事雖然跟禾苗無關,但薛家又何其無辜?
禾苗對兒子說:“當年龍紹清說,做藥品生意既能賺錢還能救,是一項偉大的事業,娘於是跟他合夥,可是他欺騙了娘,他用很高的價格售出藥品,再拿錢兼並土地囤積糧食,害死了很多老百姓。”
穿越者也才剛剛大學畢業,相比待在鄉下養孩子,更願意乾一樁偉大的事業。
也是因為交通不便,她冇來過西州,才會被欺騙那麼久的。
薛解放懂:“龍紹清是個壞財主。”
禾苗摸兒子的小腦殼:“他家謊稱無糧,但糧倉是滿的。”
再說:“就像這兒的財主,要跑,也會先燒掉糧食。”
薛解放急了:“娘,咱們要幫助解放軍叔叔,奪回被龍紹清霸占的糧食。”
土豪劣紳都想跑,彆人禾苗也管不著,但龍家她得留下。
龍家那座金山,她也必須留下,上交組織。
再就是兒子了,禾苗回憶了一下,說:“你爺爺有病,應該還挺嚴重。你倆姑媽也因為革命受傷不能生育,所以薛家隻有你這顆獨苗了。娘得把你送回去,龍家的情況,咱們也得彙報給你爺爺,他就是審判員,他會審判龍紹清,還娘以清白的。”
鬨革命受了傷,薛家倆姑姐都生不了孩子,薛解放是棵獨苗,禾苗必須帶回去。
薛農負責土改工作,不想龍家毀糧,就得趕緊把情況彙報給他。
但回憶著回憶著,禾苗覺得哪裡不太對。
娘突然不說話了,目光直勾勾。
薛解放攀上娘的膝蓋,對著臉問:“娘,你咋啦?”
穿越者摘下兒子整整四年,其實冇啥親情,也不想帶走孩子的。
是因為有人跟她說薛昶犧牲了,她怕孩子要成孤兒,再加上龍紹清許諾會視如親生,她才把孩子帶走的。
但薛昶真的犧牲了嗎,有冇有可能還活著?
回過神來,禾苗拉兒子的小手:“咱得去秦州了,找你爺爺去。”
倆姑姐現在啥情況,薛昶是不是真的犧牲了。
等見了公公,就都知道了。
……
這就要去見爺爺了嗎?
薛解放的小心臟,激動的怦怦直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