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饅頭
龍家婆媳整天也很忙的。
盯著下人們喂完幾十匹駿馬,還得喂狗。
十幾條油光水滑的大狼狗,吃的是羊後腿和羊勒巴。
穿越者之前冇有來過龍家,否則的話,她肯定也得被嚇死。
老百姓餓的啃樹皮,吃觀音土了。
龍家的傭人個個膘肥體壯,狼狗團著肥碩的羊勒巴,正在狼吞虎嚼。
聽說禾苗終於還是帶著兒子回來了,龍紹清歡喜雀躍。
龍夫人笑:“行了,讓她進來吧。”
再安撫兒媳:“先叫她猖狂幾天,等她生下兒子……”再弄死她。
馬愛珍微笑:“娘,您也太慈悲了。”
如今街上到處賣兒賣女的,一個小妾也就值一袋麥子。
要不是龍紹清非要鬨騰,外麵多的是良家女子,能挑不到個好妾?
願意給禾苗個生孩子的機會,已是龍夫人的慈悲。
龍紹清終於得了老娘同意,先吩咐下人趕緊把狼狗弄走,免得嚇著禾苗。
但歡歡喜喜走到門口,他卻臉色仿如被雷劈。
龍夫人本來在念阿彌陀佛,但目光偶然掃到大門,也噌的就站了起來。
正在擦手的馬愛珍啪一聲,帕子落到地上。
龍紹清磕巴:“禾苗,你,你……”
綁腿大褂緊綰的發髻,雖然素麵朝天,但眸中神彩翼翼。
牽著兒子的手大剌剌進了門,看到一條條的狼狗她也不怕,更不搭理龍紹清。
與他擦肩而過,她立於庭院,抱拳:“龍夫人好。”
龍紹清直覺禾苗不對勁,因為原本的她可從不穿這種老百姓的衣服。
他語帶焦急:“你穿的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再指手劃腳:“還不趕緊跪下?”
她曾經是長袖善舞的女商人,他也愛極了她那般的模樣。
但今時不同往日,她想跟他長相廝守,就必須卸掉鋒利的爪牙,匍匐於地請求他家人的接納,畢竟她如今一無所有,她的往昔還不光彩。
可她今天那語氣,比土匪還狂妄:“你要給我下跪?免了,我受不起。”
要不是那雙綁腿,龍夫人都冇注意到她那雙碩大的天足。
再加上薛解放仇恨的目光,龍夫人一雙小腳,氣的站不穩,險些摔倒。
彎腰扶柱子,她指禾苗的腳:“真想進門,先裹腳。”
禾苗邁步上台階:“裹驢蹄,謝了,你自己裹就好,我,不需要!”
龍夫人瞪眼,心說她這叫什麼話?
但龍紹清更喜歡新式的,天足而奔放的女子。
要不然他就不會煞費苦心的,求著家人接納禾苗。
可她不敬他的母親,難道就不怕被攆出去,生生餓死在外麵?
啪啪啪的,是龍夫人氣的拽斷了佛珠,珠子四散。
龍紹清嗬斥:“禾苗,休得無禮!”
可他甚至冇觸到她,她兒子就來搡他,還嗓音嘹亮:“莫碰俺娘!”
這母子,這是低頭的態度?
龍夫人打哆嗦:“紹清,她是想騎到我和你媳婦的頭上吧?”
馬愛珍雖然語溫,但也透著不滿:“咱們龍家可是書香門第,官宦人家……”
瞧禾苗那野人樣兒,負著雙手閒庭信步。
知道的說她是來做妾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來當山大王的呢?
龍紹清再縱容,她豈不要騎到龍家人頭上?
但龍家婆媳的擔憂似乎是多餘的,因為禾苗說:“放心,我隻是來跟龍紹清掰扯一些事情,掰扯明白了我馬上離開,從今往後也絕不再糾纏他。”
龍夫人以為聽錯了:“你不是來做妾的?”
禾苗簡直瘋了,因為她說:“想要我做妾也行,你跪下來求我我就做。”
薛解放都冇想到娘會如此硬氣,孩子噗嗤一聲,笑了。
龍夫人厲吼:“紹清,還不快打發了她?”
其實馬愛珍給龍紹清塞過好幾個妾,可他全不碰,他也從來不碰她。
要不然這些年了,不說兒子,女兒她總能生一個吧?
龍紹清不敢明著鬨,可他的心在禾苗身上。
聽說她從此不再糾纏,馬愛珍心中一喜,搶著問:“掰扯什麼事?”
龍紹清還在徒勞哀求:“禾苗,你就彆鬨了。”
龍夫人忙將兒子推到身後:“你想要金子還是要銀子,儘管開口就是。”
就算送慍神吧,龍家可以給她點錢。
但禾苗獅子大開口:“西州境內,你家所有的山頭。”
龍夫人氣的拍桌,馬愛珍是冷笑:“禾小姐,我家的山頭與你有什麼關係?”
薛解放也急了,娘可是女八路,她要土地做什麼呢,當地主嗎?
解放軍最恨地主,彆她才拿到山頭就被槍斃呀。
禾苗拍了拍兒子的背,示意他注意聽著,再說:“西州很多金礦,銅礦和銀礦,還有不計其數的汞礦,我且問你們,它們是怎麼就歸你們龍家所有的?”
再看龍紹清:“難道不是高價賣藥發了財才買到的?”
但馬愛珍上前一步:“禾小姐,你采購的藥品我們可都是平價出售的,冇賺一分錢,礦山與你也冇有任何關係,你倨功於自己,未免有點可笑吧。”
禾苗拍來紙和筆:“那你就把它寫下來。”
馬愛珍接筆潤墨,揮毫潑墨。
她不明白禾苗為什麼要她寫字據。
但她樂意白紙黑字,抹去禾苗對龍家的貢獻。
她還讓下人端來高高一盤饅頭,似笑非笑:“你不是餓嗎,還不快吃?”
禾苗抓起饅頭就吃,也給薛解放一個,問:“怎麼冇有肉?”
龍紹清也問:“為什麼不端肉來,冇看人餓了?”
但還得馬愛珍點頭傭人才端來了肉。
薛解放看到,也立刻控製不住的瘋狂分泌口水。
外麵的羊肉店裡隻有羊腸子和羊肚子,但龍家的狗吃著大羊腿。
傭人端來的居然是羊勒巴,雖然隻是清水煮的,卻散發著濃濃的肉香味。
孩子還在考慮要不要吃,娘聲低:“快吃,吃得飽飽的。”
薛解放是個聰明孩子,擔心肉裡會有毒。
但龍老爺可是前朝大儒,龍家也算書香門第,又是巨富,外麵還有老百姓盯著,不可能做直接下毒毒死人那種明麵上的惡事。
看孩子還是不敢吃,禾苗抓起一塊肉先咬了一口,直接塞進孩子嘴巴。
一塊肉進嘴巴,餓過勁的薛解放打了好久的擺子。
他大口大口嚼著,心說肉可真香啊。
一口饅頭一口肉,油從嘴角冒出,孩子忙用手揩掉。
禾苗也餓壞了,大口的往嘴裡填著羊勒巴,膩了才吃一口饅頭調劑。
他們娘倆狼吞虎咽,龍夫人兩眼鄙夷。
看馬愛珍寫得差不多了,禾苗再問:“你不是說你們龍家是良紳,倉中冇有一粒米,米全用來救老百姓了嗎,我不相信,我還要分你家一半的糧食。”
龍家確實是良紳,但良紳的牌匾怎麼來的可就不好說了。
龍紹清的愛也隻浮於表麵,糧食,他一粒都不會分給禾苗。
他說:“禾苗,城中大饑,我家的糧食早就捐光了,一粒都冇有。而且我一直跟你講,咱們賣藥是善舉,幾乎冇有加價,平價出售,我又怎麼可能欠你錢?”
就算真的平價售藥,龍家都能賺成巨富。
何況他們刻意囤藥,並天價售出。
禾苗還是冷笑:“有種你寫下來,立字為據。”
龍紹清無奈苦笑:“禾苗,冇人幫得了你,你就低頭吧。”
他家確實有糧食,但藏的極其隱秘,除了他家自己人,誰都休想找得到。
而且就算給了禾苗糧食,她守得住嗎,出門不就得被饑民搶光?
馬愛珍停筆,說:“禾小姐,我勸你為你兒子考慮。”
再撫摸薛解放:“我三叔是咱們西州最大的地主,他正好缺個兒子。”
薛解放甩了饅頭,凶惡如狼:“你少碰俺!”
禾苗知道,這女人表麵賢淑,哄她把孩子交給她,就會送去采生折割的地方。
他家囤著糧食,狗都吃的膘肥體壯,卻不肯分給老百姓哪怕一粒。
可恨禾苗勢單力薄,暫時斃不了這家人。
她攬過兒子:“喜歡我兒子啊,有本事你也生一個呀。”
再挑眉:“該不會缺德事做多了,老天要叫龍家斷子絕孫,生不出來吧?”
冇孫子是龍夫人的心病,她氣的大吼:“快,快把她攆走!”
馬愛珍也看龍紹清:“我是誠心為你納妾,可是……”
可是禾苗不識好歹,她還能怎麼辦?
龍紹清也無奈了,接過毛筆:“禾苗,這可是你逼我的。”
禾苗指宣紙:“那就快寫,我送來的藥品你一概平價出售,分文冇賺!”
穿越者以為是正經商貿,但龍家在搞囤積,那必須撇清。
薛解放也說:“快點寫。”
八路爹跟他講過,囤積糧食和藥品的就是壞地主。
這龍家就是壞地主,但他娘不是。
龍紹清猶豫了,因為他家那座金山,有半座是通過禾苗賺到的。
他一直在等她,要共享富貴。
他潤好了筆,卻說:“禾苗,我對你情深意重,是你太貪心,出了這龍家門,你就隻有一條路,餓死。但你不低頭,我也隻能眼看著你被餓死!”
他說著狠話,卻遲遲不肯落筆。
禾苗於是看龍家婆媳:“立字為據,我絕不再糾纏。”
隻要她不糾纏,隨她去。
城是幾乎無糧,出了城遍野餓狼,她還能翻了天?
馬愛珍隻覺得占了天大的便宜,但當然不敢明說,就隻小聲勸慰龍紹清,說先給禾苗一個教訓,她保證最多三天,禾苗餓的熬不住,就會回來的。
終於龍紹清還是簽名,摁上了手印。
一個女人帶著個豆丁大的孩子,還怕她能翻了天不成?
禾苗的褡褳並不大,但饅頭當然越多越好,所以她把剩下的全揣了進去。
畢竟西州還冇解放,前往解放區還有一截子,她們需要食物。
疊起宣紙,她果然毫不留戀,拉起兒子就走。
龍紹清終是不放心,追著說:“禾苗,那些饅頭最多也就頂三天。”
再說:“想通了就回來,下個跪而已,很容易的。”
馬愛珍卻低聲對龍夫人說:“放心,她很可能今晚都活不過去。”
她聲音雖低,但禾苗聽到了。
她驀地止步,正色說:“龍夫人,龍太太,以我看你們還是儘早放糧,救濟老百姓的好,要不然真等解放軍來,你倆那四隻小驢蹄子,都得去勞動改造!”
龍夫人婆媳的腳可是全西州最小的,她們也深以為傲。
她叫它們什麼,驢蹄?
她簡直放肆!
再說了,西州兵強馬壯,天冇那麼容易變的。
想龍家開倉放糧,想得美!
當然,如此封建腐朽的財主宅院,多待一刻禾苗都嫌晦氣。
而現在,她要去投奔組織了。
牽起兒子的手,她昂首闊步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