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饑餓
一大清早龍紹清便扭開廣播,屏息聽著。
聽到秦州已和平解放,他撩簾子出門,疾步匆匆到後院馬棚。
從秦州到西州,快馬加鞭一天就能到。
而於囤積糧食和藥品的土豪劣紳,隻要部隊進了城,都會嚴加審判的。
龍夫人和馬愛珍倆婆媳在馬棚裡,正盯著下人們喂馬呢。
龍家的馬不吃草,吃的是飽滿金黃的小麥,一匹匹也全養的膘肥體壯。
看兒子一臉慌張,龍夫人冇好氣:“你慌什麼?”
龍紹清悶悶說:“現在這個情況,下一步該怎麼辦,咱們也得商量一下吧?”
再問:“走還是不走,什麼時候走?”
龍夫人悠悠扣著佛珠,馬愛珍也並不慌張。
她說:“走不走的有長輩們呢,不用咱們操心……紹清你,是在著急禾小姐吧?”
就算真要離開,長輩自會安排,輪不到他們年輕人操心。
龍紹清一早就坐立不安的,其實是因為禾苗吧?
畢竟為了把她納進門,他費了不少苦心。
龍夫人親自給馬喂著小麥:“你有這般好的媳婦,卻還想著那個妓.女?”
馬愛珍說:“娘,紹清就是這樣的性格,重情義。”
再看丈夫:“他生得好看,招女人喜歡,女人們上趕著倒貼,他也冇辦法啊。”
龍夫人瞪眼:“聽聽你媳婦多賢惠,還在替你開脫呢。”
龍紹清知道,禾苗再好也比不過馬愛珍,娘家有權有勢,她還賢惠大度。
她也太不知足,妄想當正房太太,簡直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但當初是他主動追的她,也賭咒發誓,說他如果不娶她,就斷子絕孫。
也是因為她一直待在南洋,通過各種渠道采買,龍家才能拿到那麼多珍稀藥品的。
再說了,馬愛珍雖好,但生不了孩子。
而禾苗那兒子,龍紹清看著都稀罕,恨他不是自己的骨血。
不過馬愛珍既是原配,也是朵解語花。
她親手朝著馬槽撒了幾把小麥,說:“放心好了,我去旅館勸她去。”
龍夫人戳兒子:“還不趕緊表個態?”
龍紹清從善如流:“隻等兒子出生,我立刻送走禾苗。”
馬愛珍是小腳,但她不需要走路,坐上軟轎,她被四個家丁抬出了家門。
因為城中無糧,好些鋪子經營不下去,全關張了。
很多老百姓也有大半年冇見過白麵了。
有些人因為實在無糧,甚至捋著吃起了樹葉子。
所以這年頭是真能餓死人的。
在旅館裡冷靜了一晚上,禾苗應該知道利害,願意低頭了吧。
畢竟在如今餓死個人,比死隻蒼蠅還要容易。
才到同慶旅館,馬愛珍就看到門口圍著一撥人,旅館的掌櫃在哀聲歎氣。
她被一陣笑聲驚到,望過去,不由愣住。
昨天還歇斯底裡的禾苗,此刻雖一身襤褸,卻眉開眼笑的。
家丁一招手掌櫃的就上前了:“龍太太大安。”
又指不遠處的禾苗:“她瞎了眼睛,走路不看路,昨晚被車撞飛了,算她運氣好,還活著,您要嫌她礙眼,我送她回房去?”
禾苗肘著兒子,卻說:“多謝掌櫃的,但我自己能走,不麻煩您。”
再摸摸兒子:你真是小放,咋就這樣醜,還胖乎乎的?”
馬愛珍很驚訝,心說她怕不是瘋了吧?
掌櫃的在跺腳:“太太喲,您家這孩子不是胖,是餓到浮腫啦。”
夥計也說:“你再不給他吃東西,最多再活三天。”
禾苗愣住了:“竟然是餓的?”
小屁孩鼻青臉腫又圓又胖的,卻非說自己是她的兒子。
她嫌他醜呢,合著不止醜,還快死了?
馬愛珍一聲清咳,家丁們立刻搡開了掌櫃的和夥計。
馬愛珍居高臨下:“禾小姐,我想你也不願意兒子就這麼餓死吧,想通了就來家裡,我也永遠都會當你是我的……好妹妹!”
禾苗上前兩步,卻是盯著馬愛珍那雙引以為傲的小腳:“這……”
裹的小腳,好新鮮,她好久冇見過了。
她腦中撲天蓋地,仿佛潮水般湧著各種信息,但最重要的是饑餓。
她實在太餓了,孩子也快餓死了,當務之急先填嘴巴。
她問:“你家有吃的嗎?”
馬愛珍勾唇,心說看吧,美貌的交際花也抵不過饑餓。
她說:“有,我等你來吃。”
雖然彆人家無米下鍋,但龍家存的糧食,八輩子都吃不完。
隻要禾苗同意賣掉兒子,肚子再爭氣點。
真有仇怨,也會等她給龍紹清誕下兒子之後,馬愛珍再跟她算賬。
……
餓的頭暈眼花,手扶著牆,禾苗仔細打量小男孩。
他娘肯定是個不負責任的,才叫這孩子身上臉上,那麼多的擦傷。
鞋子露著腳趾,他之前得走過多少路?
薛解放也很擔心,怕娘還要拋棄自己去做小妾,卻又莫名的喜歡她臉上此刻的笑容,因為她笑的就跟那張照片上一模一樣。
小心翼翼的,孩子問:“娘,你摸啥呢?”
禾苗摸到褡褳裡還有幾個銅板,給旅館的夥計:“這個,還能用嗎?”
現在的法定貨幣叫金圓券,但冇有商家肯收。
反而前清的銅板店家更願意收,不過夥計說:“這也就能買一碗小米粥。”
禾苗把銅板拍給夥計:“我就要一碗小米粥。“
如果孩子真是被餓浮腫的,不能給他多吃東西的,多吃就撐死了。
先喝一碗粥撐撐胃壁,才敢再吃東西。
夥計也是看他們娘倆太可憐,舀來了一碗極濃稠的小米粥。
回到客房,薛解放捧碗:“娘你先喝,俺再喝。”
禾苗也餓的厲害,喝了一口。
孩子端過碗要喝,卻下意識的嘔吐,這是餓過勁了。
禾苗連忙幫他拍背,讓他順順氣再喝。
娘倆你一口我一口,轉眼就喝完了一碗粥。
可薛解放非但冇飽,反而更餓了。
這時娘猛得問:“你娘叫啥名字?”
看來她腦子還是冇好,薛解放忙說:“娘姓禾,單名一個苗字。”
娘在點頭,似乎於這個答案很滿意,但又問:“你那不負責的爹呢?”
把孩子養到浮腫,他爹也太不負責任了。
薛解放連忙替八路爹辯解:“娘,俺爹不是不負責任,他是打仗戰死了。”
禾苗一震:“你爹是叫薛昶吧,但他竟然,犧牲了?”
見他點頭,她難過了,眼眶紅了。
雖然不懂娘到底怎麼回事,但薛解放心裡明白,這個才是他真正的娘。
他撲進娘的懷裡:“娘,雖然爹死了,但俺會護著娘的。”
禾苗以手撫鬢:“天啦,我到底錯過了什麼?”
……
那是大概四年前,她在大後方,剛剛出月子,但奶特彆少。
她於是把孩子交給老鄉,趕了十幾裡的路去釣魚,想著熬點魚湯好下奶。
結果敵機大轟炸,一炮把她震上了天,再醒來就是半個世紀後。
她成了一名剛剛大學畢業,才入職場的小萌新。
她偶爾也會想念才出生,小甜瓜一樣軟軟香香的兒子。
可她很快就被未來所吸引了,而且回過神來她才發現生活中處處陷阱,她才是個實習生,卻被一幫老狐狸上司算計,要她背鍋采購部天大的鍋,要坐牢。
職場需要打拚,她需要學習的東西太多。
但有手機奶茶,火鍋小龍蝦,她就把前世當場夢了。
她也巧妙的規避了陷阱,把一群想要算計她的老蛀蟲全去坐牢了。
因為工作能力出色,她還升任了采購主管。
她買了房買了車,護膚,健身,四處旅遊,和小姐妹一起吃漂亮飯,一周就換一次美甲,戀愛談了一段又一段,四年時間,過得好比萬花筒般精彩。
但就好比做了一場夢,現在夢醒了。
兒子現在是四歲半,好醜,她實在喜歡不起來。
可是他好懂事啊,懂事的叫她都不好意思表露嫌棄。
但是不對,偶然看眼銅鏡,她唇上的殘脂,顏色也太難看了。
還有身上這紅旗袍,也不知道有多久冇洗過了,油漬汗漬的,可真難看。
再摸摸身體,好吧,終於有點驚喜了。
這應該是她人生中,體重最輕的時候了,旗袍裡麵空蕩蕩的。
她不止瘦成了排骨,簡直就是一道閃電。
但這西州城怎麼回事,大白天鋪麵全關,街上幾乎冇人。
而且這可是夏天,好多樹上冇有樹葉,甚至樹皮都被剝光了。
……
掌櫃的正在撥算盤,夥計來說:“我估計她活不了了,咱送她一方草席吧?”
女人是被車撞飛的,卻顯得格外精神,大概率是回光返照。
草席雖然是自己編的,冇成本,但費手。
掌櫃的要不是念在那孩子著實可愛,都舍不得給女人呢。
他說:“罷了,給她一床吧。”
再說:“盯好那孩子,要不然,那龍太太……”
他在龍家對麵多少年,最知道了,龍家人人拿著串珠,卻是佛口蛇心。
客房裡的禾苗閉眼片刻,也終於想到龍家,龍紹清了。
她本是姑蘇女子,後來逃難去了老區。
龍紹清是她讀書時代的同學,在申城讀書時,他曾追過她。
但她去了老區,他出國留學了。
因為龍家在申城有生意,後來穿越者在申城碰到他,就合夥經商了。
以禾苗看龍紹清雖外表斯文,但非良善之輩。
而且他很早就結婚了,穿越者咋想的,上趕著給人當小三?
繼續回憶,禾苗不由打了個寒噤。
現在是1949年,解放的曙光近在眼前。
穿越者憑借采購能力,在南洋為國內,尤其西州供給了大量藥品,並計劃等解放就去港城的。
之所以千裡迢迢跑到西州來,是因為……狗屁的愛情?
再多回憶一些,禾苗簡直冒火。
因為穿越者大部分時間在南洋,很少回國。
而龍家一直在囤積藥品和糧食,但那些事,穿越者並不知道。
她以為龍家是正經生意,合法經營,她自己也身體力行,利用方便往前線捐過很多藥。
她的通行證是國民政府簽的,但現在全國已基本解放,通行證也已經失效了。
想跑就得跑野路,九死一生不說,還很可能被逮捕。
而一旦被逮捕,龍家賺的錢與她無關,可造的孽她得受牽連。
禾苗必須再去趟龍家,把自己從那些事裡頭摘出來。
但想想昨天穿越者歇斯底裡的瘋狂,估計孩子有心理陰影,不敢去龍家。
禾苗於是摸小家夥的腦瓜子:“小放,娘不會再拋棄你了。”
但又說:“但娘與龍家不能就這麼算了,因為他們做了許多壞事,那與娘無關,必須掰扯清楚。”
現在的情形可不是玩笑。
囤積藥品糧食的就是土豪劣紳,理應受到法律的嚴懲。
穿越者和龍紹清也就見過兩三回麵,全憑他用一封封花言巧語的信件和電報欺騙。
禾苗不想被他家牽連,就必須掰扯清楚並留存證據。
孩子害怕了:“娘,不要!”
禾苗環上孩子,才意識到浮腫有多可怕。
他的皮下血管浮於皮膚,根根分明,眼皮腫成了透亮的泡泡。
環著摸了摸,她又不解的問:“這麼熱的天,你乾嘛穿一件厚長衫?”
長衫不但厚,還是絨麵的,孩子一直在冒汗。
薛解放說:“娘你說的,我皮膚太黑,要穿著長衫挰白點。”
怪不得這孩子皮膚格外白呢,原來是捂的。
禾苗替孩子脫掉衣服,從包裹裡翻出件小汗衫來:“咱不要白皮膚,咱要涼快。”
再捂下去孩子不餓死,也得中暑而死。
薛解放利利索索換上汗衫:“娘,可真涼快啊。”
翻到包裹裡有件磚青色的大襟褂子,禾苗脫掉旗袍,把它換上。
再找出大襠.褲穿上,曾經的記憶逐漸浮現,她翻出綁腿來熟練的裹著。
望著娘翻飛的雙手,再看她刺啦一聲打個結。
薛解放瞪大了眼睛,終於有點孩子樣了,語無倫次的:“娘,娘呀!”
孩子激動的心怦怦的,因為他娘好像個女八路。
普通婦女都會裹腳,但不會打綁腿,褲子都是灑管的。
但女八路會打綁腿,把小腿綁的緊緊的,她們比男人跑得還快。
大熱天的炸一頭燙發多難看啊,得綰成髻才涼快。
禾苗先把頭發扭成辮子,而本來她還存著一支金簪子,但她冇有用。
她從牆角的笤帚上撇了一截竹枝綰發,那金簪子,留作它用。
薛解放很怕,怕娘還想當小妾,是在哄他。
可眼看她把自己打扮得利利索索,孩子的心落到胸膛裡了。
娘要出門,但他說:“娘,等俺一下。”
趴到床底下翻出個黑色的鐵家夥,他捧了過來:“這個,咱得帶著!”
禾苗一看笑了:“王八盒子?”
薛解放體貼的說:“你雖然瞄不準,但俺能,娘你忘啦,嘭……”
禾苗想起來了,來西州的半路,穿越者遭遇動匪,她自己槍法生疏啪啪亂打,浪費了好幾顆子彈。
還是小解放奪過槍,一槍嘣掉土匪的。
兒子從小香瓜變成了大腫泡,她實在不喜歡,可是這臭小子也太man了吧。
接過王八盒子耍個花手再揣到腰間,她說:“走,乾他們去!”
乾他們,這可是他爹的口頭禪呢。
薛解放終於願意相信,娘不是做小妾了。
但孩子才出客房,夥計來了:“崽兒,你娘咋樣了,要幫忙不?”
同時掌櫃的扭頭一看:“這,這不是……”
本來是個穿旗袍,舉止文雅的落魄太太,可突然她就利落又清爽的了?
禾苗走向櫃台,抬手:“這支金簪子……”
掌櫃的眼睛一亮,但又擺手:“算了算了,留著救命吧,你也不容易。”
禾苗卻說:“不不,我需要宣紙和筆墨,還需要印泥。”
給龍紹清做妾,委曲求全也能逃得出國。
可她腦海中一直湧著一段清晰的記憶,浪打船翻,她葬身在了茫茫大海上。
所以就算委曲求全,大概率最終還是個死。
她最明智,最該走的也隻有一條路,抱祖國媽媽的大腿,回到組織,尋求庇護。
那她就需要紙和筆,白紙黑字的,把她從龍家的罪行中摘出來。
否則她將進退兩難,走是死,留也不好過。
聽說她要紙和筆墨,掌櫃的瞬間起敬:”太太您竟然識字?”
接過簪子又說:“咱西州也不知道啥時候才能盼來好日子,這簪子我先押著,隻要有我們一口吃,就有你們娘倆一口。”
禾苗牽過薛解放就要出門,但夥計又來攔:“這孩子……”
掌櫃的也說:“太太,那位龍太太可不是善茬。”
夥計小聲問:“太太知道采生折割不?”
掌櫃的聲音更小:“咱們西州,自古就有那門生意。”
禾苗深深打了個寒噤,因為她隱約的記憶裡,小解放就被采生折割致殘了,還是他自己逃出來的,而且他不知道娘早就死了,一生都在尋找娘。
她對掌櫃說:“放心,他是我生的,我就會護他周全。”
薛解放這輩子,也就爹去探望他的那一天,才有此刻的興奮與硬氣。
娘變得像爹一樣硬氣,要去乾龍紹清,孩子可太激動了。
他對掌櫃說:“俺娘是女八路,俺們不怕!”
禾苗微笑著點點頭,牽起孩子的小手大步出旅館,昂首闊步走向了龍家。
掌櫃與夥計對視,心說那女人還真是個女八路呀?
那西州,也能盼到解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