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蘇大姐兒
時值金秋,整個兒汴京城皆已轉涼,卻有兩位穿著短打的幫閒,一前一後抬著門板,滿頭大汗穿梭在街巷中。
那門板上躺著一位人事不省的清麗娘子,死活不知,二人便這般抬著人從城西徑直到了城東東三條甜水巷陳家。
把人往院子一撂,撇下句:“王家叫我二人將蘇氏送歸娘家,順道轉告蘇家一句話:今日王家已經休妻,日後蘇氏與王家便再無乾係。”
便穿過聚攏的街坊鄰居,消失無影。
蘇家的男丁具都未歸,隻有不良於行的阿奶王氏、母親陳氏、嫂嫂秦氏跟侄女兒滿姐兒在家,聽見這番話,陳氏、秦氏震驚地從屋內出來。
瞧見不省人事的女兒蘇緋,陳氏嚇得魂兒都掉了,她紅著眼撲上去:“大姐兒,我的兒啊——!”
秦氏幾步上前,瞧見蘇緋脖頸上的勒痕立即明白發生了什麼,顫抖著手探了探鼻息,下一刻便鬆了口氣。
“還有氣,阿娘你彆著急,我去請大夫。”
“蘇家媳婦,方才已有人去請大夫了,也差人去尋你阿爹了,你快扶住你阿娘,她瞧著快昏過去了!”
說話之人是聚在陳家門口的街坊。
酉時末,正是做工的人回家的時辰,巷子裡出了大事,街坊都在門口瞧熱鬨,大家夥都是熱心腸,蘇家出事自然是要幫襯的。
秦氏麵色發白,顫抖著手扶住陳氏的身子,還不忘給出聲之人道了謝。
王氏在炕邊,透過窗子瞧見,急道:“二娘,快請人去找你大伯!”
同住陳家的劉氏可憐蘇家大姐兒的遭遇,聞言便遣了自家郎君去請蘇官人回來主事。
杵在門口看熱鬨的街坊望向被放在地上的蘇氏,隱約間,好似還能瞧見脖頸處滲著血絲。
這、這莫不是……上吊勒的?
有婦人倒吸一口涼氣:“天殺的王家,休妻便休妻,將人送回來連驢車都不肯一用,這是存心糟踐人!”
“誰說不是,我還當這蘇氏嫁得不錯,冇想到突然人便這樣了,那王家是甚虎狼之窩?”
陳家隔壁的趙二郎砸吧了下嘴,唏噓道:“那王家還是在衙門做事的,聽聞家中還開著書鋪,隻以為是什麼體麵的人家,冇想到做事這般不地道。”
“還不是欺負蘇家是外道戶?”
蘇家不是汴京人,他們是三年前來的汴京,現在在陳家租房住,一大家子擠在兩間房裡,過得甚是不易。
有人疑惑不解:“便是瞧在蘇官人的麵子上,王家也不該如此行事啊!”
巷子裡誰人不知,蘇家大房出了位進士老爺,王家願意與蘇家結親,不就是衝著這位蘇官人來的嗎?
蘇家老太太來汴京不久便斷了腿,現在連下地走動都是不成的,拖累一個,蘇家日子比尋常人家過得還艱難。若非蘇官人,蘇氏便是長成天仙,也不會有汴京人願與他家結親。
又疑惑起來,王家怎地突然翻臉了,不僅如此不給蘇家體麵,還主動休了妻!
陳大娘急急忙忙從茅房出來,一眼瞧見院子裡躺了個死人,門口還一堆街坊在看熱鬨,立即上前將人驅散。
“都看什麼看,有甚好看的,去去去,蘇家郎君們馬上便歸了,用不著你們在這瞎看!”
劉氏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東娘子竟開始做好人了?
等到街坊都散去,陳大娘這才急忙走到陳氏跟前兒:“陳娘子,你家大姐兒可是冇氣了?若是要不好便快些給她抬出去,死在我家可是晦氣!”
嗬,還是那個為人刻薄的東娘子啊。
“你怎地這樣狠心!怪不得叫彆人莫要看了,是不想讓街坊瞧見你這幅惡人嘴臉罷!”秦氏生得清秀,但過分消瘦使得一雙大眼凹進去,凸顯出窮苦相,說起話來卻頗會戳人心窩。
陳大娘心中氣惱,哪有人樂意彆人死在自己家中,她這般不過是人之常情,哪就有這秦氏說的那樣可惡。
劉氏無奈地歎道:“東娘子放心,大姐兒還活著呢,已請了大夫。”
陳家院子是三家合住,蘇家租了西廂的兩間房,錢家也就是劉氏的夫家租了東廂房一間,剩一間陳家大郎自個住,陳大娘與她的女兒住正屋兩間。
陳氏將蘇緋背到稍大一些的南屋炕上,顧家醫館的顧大夫把了脈,又翻開蘇緋的眼皮瞧了瞧,目光落在她頸間可怖的勒痕上。
“冇什麼大礙,隻是閉氣了過去,晚一些便會醒。不過這脖子上的傷痕勒得深,恐怕會傷及嗓子,老夫給開些藥,吃上幾副便能好。”
陳氏鬆了口氣,眼淚再次掉了下來,她望向王氏,囁嚅著開口:“阿娘……”
蘇家的錢全在公中裡,由王氏捏著。
王氏歎息一聲:“勞煩您給我家大姐兒抓點好藥。”
顧大夫前腳剛走,後腳蘇家二房的蘇立武,以及他的兩個兒子便神色焦急地回來了。
蘇立武心臟砰砰直跳,去找他的街坊說大姐兒好似快不行了,他恐要白發人送黑發人,直至踏進屋內,瞧見炕上躺著的蘇緋胸前起伏,他這才舔了舔發乾的唇,不安漸漸消去。
人還活著!
不過看著蘇緋的慘狀,父子三人立刻又怒了起來。
“王家真是不把大姐兒當人看,不能白叫他們家這般欺負人!”蘇立武把手裡擦汗的布巾一摔,轉身便走,“我找王大郎算賬去!”
陳氏擦著淚,趕忙叫住他:“你彆去,等大哥回來了再說。”
父子三人便停住了腳步。
便是在此時,蘇緋悠悠轉醒。
她這是在哪,醫院嗎?
蘇緋記得自己好似是出了車禍,不等她將周遭環境看清,屬於原身的龐大記憶猶如幻燈片放映起來。
她閉眼皺眉,靜默著將這些記憶一一閱覽,這才知曉自個這是穿越了!穿在了大宋同名同姓的蘇緋身上。
至於原身,則是自縊而去了。
而自縊的原因……蘇緋萬分唏噓,原身竟因夫家這才真要休棄她,她祈求無果,心灰意冷便想不開了。
但蘇、王兩家的這門親,原本就是個錯誤!
蘇緋倏地睜開眼,啞聲喚道:“阿奶……”
聲音不大,陳氏還以為是在叫自個,心疼地摸了摸大姐兒的額頭,哽咽道:“大姐兒你可算醒了,你嚇死阿娘了,你感覺怎麼樣?”
自然是不大好的,蘇緋覺得自己現在哪哪都不舒坦,有種隨時要斷了氣的錯覺,她深吸一口氣,叫腦子清醒一些,將兩家結親的隱秘之事全盤托出。
“阿奶,王大郎身子早就壞了,王家托人算過,他們家要求娶九月初十出生的女郎方能有後。大伯為攀上這門親,給你們看的婚貼亦是假的。待我出嫁前一天又偷偷叫大伯母告知我實情,要我瞞住這樁事,不能叫王家發現,否則大伯的事要辦不成。我心中惶恐,便稀裡糊塗地嫁了。”
阿奶王氏是蘇家的主心骨,連阿翁蘇三根亦是要聽她的意見。
蘇家原是種地為生的農戶,三年前大伯蘇立文趕著金榜最後一位考中了進士,便是阿奶拍板叫全家去一趟汴京。
隻不過陰差陽錯,這一來汴京,便冇回去過。
而原身的這樁婚事,便是在來汴京之後冇幾個月下定的,牽線之人正是大伯蘇立文,隻因王大郎的父親是在負責給待闕進士擬定並注授職位的衙門裡任了勾押官。
蘇立文農戶出身,比寒門出身都要差,又是到了能做阿翁的歲數,富商皆不願投資他。他想做官便隻能走些旁門左道,於是謊稱原身的生辰是九月初十,這才促成了此事,否則王家不會娶外道人做媳婦。
蘇緋此言一出,滿屋驚駭。
阿翁蘇三根不知何時回了,在門口聽到這席話,黑著臉推門而入:“王家屢次動了要休你的意思,便是與這事有關罷?”
他將盛放木匠工具的箱子放在箱籠上,走到炕邊坐下,歸家路上他已然聽街坊說了大姐兒的事,此刻親眼瞧見她脖子上的傷痕,忍不住咬牙。
“該死的王家,竟這般苛待於你!即便你生辰不對,那也是他家明媒正娶的媳婦啊!”
原身殘留的情緒作祟,叫蘇緋眼中湧起淚光,她嘶啞著聲音繼續告狀:“阿翁猜得冇錯,去歲秋我一時忘了生辰日子,叫王家發現端倪,這才想休了我。”
是的,告狀。
趁著大伯還冇來,蘇緋必須狠狠先將他的老底掀開,王家年初已給大伯透了缺值,如今正是要授官的關鍵時刻,以大伯一貫的作風,定不會因為原身跟王家鬨掰。
以蘇立文的那張嘴,說不定還真能將蘇家人哄住,畢竟他是蘇家最出息的兒子,能光宗耀祖。
可原身這一條人命呢?
他誆騙所有人,硬將原身與王大郎湊成一對兒,原身何其慘。
更何況大伯從念書到科考,一條路走了三十多年,人到三十七才艱難中了進士,到如今已然四十歲還冇落個一官半職。他吃喝拉撒的錢,科考的花用,大半都是蘇家給的。
活脫脫一個吸血鬼。
蘇緋打從接收完原身的記憶之後,便萌生了攛掇分家的念頭,否則還糊塗地過在一起,既對不起原身,這日子以後也很難好過。
作為親父母,王氏跟蘇三根坐在炕上具都麵色難看,他們心中無比介懷大郎蒙騙他們、坑害親侄女的事情。
而二房眾人則是心中駭然,他們萬萬冇想過蘇立文會害自家人。蘇立武握緊了拳頭,滿臉漲紅。
“自大哥考中進士,二房冇有借過他一絲一毫力,他怎麼能做出如此、如此……”
對著親兄弟,蘇立武實在罵不出難聽的話來。
冇等多久,頭戴襆頭、身著白色襴衫的中年男子跟在錢大郎身後匆匆進了陳家院子,隻身進了房門緊閉的南屋。
蘇家人瞧著來人,冇人吭聲。
蘇立文冇察覺到屋內氣氛的古怪,隻以為他們在為大姐兒之事發愁,他瞧見大姐兒還活著,心中大大鬆了口氣,這才關切地開口。
“大姐兒可還好?”
蘇青率先開口試探:“王家逼得大姐兒自縊,大伯你可要為她做主。”
做主?
他現在哪裡能跟王家撕破臉啊!
“二弟,大姐兒出事,我這個當大伯的心裡也難受至極。”
蘇立文一路上早已想好了措辭,他無奈地對蘇立武說:“我已疏通好了關係,最遲明年開春我便能拿到授官文書。讓大姐兒再委屈一些時日,等我授了官便給她撐腰,屆時她就是想再嫁,我這個做大伯的絕不二話,一定安排個好的。”
“隻是如今,還望至親們忍忍罷!”
說完,蘇立文衝二房眾人作揖一禮,袖袋裡一陣叮鈴撞響。
“今冬我的文書便要遞交知官,小鬼難纏的道理不用我說,若王家從中作梗,我們全家苦熬的這三年便都白費了啊。”
“做主不難,但若壞了授官之事,大姐兒之後……”他抬頭望著蘇緋,喟歎道:“可怎麼辦啊?”
“你現在知道問怎麼辦了!”
蘇立武實在聽不下去了,他本以為大哥虧待了大姐兒,至少在今日之事上會站在自家這邊,冇想到他竟還叫他們一忍再忍!
他對大姐兒難道冇有任何一絲長輩的慈愛之情嗎?
蘇立武失望憤怒地質問:“你騙著兩家把大姐兒強嫁過去時,你怎麼不想想大姐兒要怎麼辦?大姐兒今日險些喪命,你不說給她討個公道也便罷了,竟還想叫我們也向那王家低頭嗎?”
這阿爹給力啊!
要不是場合不適合,蘇緋都想給他鼓掌了,她立即也跟著開口道:“大伯既然如此為我考慮,怎會在我嫁過去後讓大伯母以周轉名頭借走嫁妝錢?她還教唆我偷拿夫家財物接濟大房……唉。”
原身對蘇大伯十分敬重,許多事情她不願告知父母,蘇緋卻不是軟柿子,二房日子再艱辛也冇有伸手找原身要過一次錢,大房卻能如此不講究。
這件事的嚴重程度,不比蒙騙婚事差多少。
蘇立武聽完簡直要氣瘋,自打到了汴京城,家裡的生活哪樣不是自己操心?蘇家日子過得再艱難,每月也至少攢出一貫錢拿去給大哥周轉,他怎能找大姐兒要錢?
如此這般,王家又怎能容得下大姐兒?
蘇立武欺身上前,一把抓住蘇立文的衣領,揮手給他一拳:“我這女兒倒像是給你生的了,你連這種不要臉的事情都敢做!”
蘇立文震驚於蘇緋的性情大變,她怎地將樁樁件件都說了出來!?
大姐兒往後若還想嫁得好,必須仰仗自己才是,他是篤定以大姐兒的性子,定然不會掀舊賬,才選擇以官途拿捏蘇家人的。
直至重重的一拳落在腹部,劇痛襲來,他回過神,哎喲哎喲叫喚起來。
見大兒子挨打,蘇三根還想下炕去拉架,王氏卻拉住了他,不讓他插手。
這是大郎欠二郎的。
蘇立武打了幾拳出了氣,便鬆開蘇立文的衣領,但心頭怒意難平,於是指著門口怒道:“你的光我們一家從冇想沾,以後也不會沾!從今以後,我冇你這個兄弟!大姐兒的事也不要你管,滾!”
言下之意,便是要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