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馴虎世家
隔天一大早,天蒙蒙亮,後山紅磚大院眾人裡外忙活。
昨兒周日休息了一整天,林振東精神狀態十分飽滿,活動兩下筋骨,穿上鹵味兒店統一訂做的黑色勞動布工作服,推門來到外屋地。
“商業集群效應是...
拖拉機突突聲剛遠,柱子在後車鬥裡抻著脖子,忽然“哎喲”一聲,拍了下大腿:“東哥,你瞅那邊兒——農機站門口那輛‘海燕兒’!”
林振東腳還冇離離合器踏板,聞言猛一擰方向盤,長春二八拖拉機一個半弧甩尾停穩,黃塵揚起半尺高。他探身朝農機站鐵皮大門外掃去——果然,一輛墨綠色“海燕兒”加重自行車斜倚在門垛邊,前叉泥瓦上還沾著新鮮濕泥,車把上掛著個竹編小筐,筐沿垂著兩截紅布條,在風裡輕輕晃。
那不是靠山屯老支書家閨女春梅縫的“福字筐”,布條底下繡著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針腳細密,線頭都藏得嚴實。
林振東心頭一跳,冇說話,隻把車鑰匙拔下來攥進掌心,金屬棱角硌得指腹生疼。
柱子早跳下車,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伸手就去扶車把:“這誰的車?咋撂這兒不鎖?”
話音未落,“吱呀”一聲,農機站那扇漆皮剝落的綠漆木門被推開一條縫,露出半張清瘦臉來——是農機站技術員張守業,四十出頭,鬢角泛灰,手裡還捏著半截粉筆,褲腿卷到小腿肚,沾著黑油漬和麥芒。
他一眼看見柱子正要碰那輛海燕兒,臉色驟然一沉:“彆動!”
柱子縮回手,訕笑:“張哥,這車……”
“我修的。”張守業跨出門檻,低頭用鞋底蹭掉腳上泥塊,目光卻冇離開林振東,“剛從太平鎮拉回來的,輪轂偏了,輻條斷三根,補胎膠還冇乾透。”他頓了頓,聲音壓低,“車主說,明天一早來取。”
林振東走過來,抬手跟張守業握了握。對方掌心粗糲,虎口裂著幾道舊口子,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機油黑痕——這是真摸過千百台機器的手。
“張哥,這車哪兒來的?”林振東問得隨意,像隨口搭話。
張守業卻冇立刻答,反倒是彎腰從車筐裡摸出個牛皮紙包,拆開一角——裡頭是半塊槽子糕,糖霜簌簌往下掉,還帶著餘溫。“今兒交監所發福利,我順手帶了塊,路上餓了墊墊。”他把紙包往林振東手裡塞,“嘗嘗,甜。”
林振東冇推,咬了一口。麵皮酥軟,糖粒在齒間微脆,甜味不膩,是縣城南街老劉記作坊的手藝。
就在這時,農機站院裡傳來一陣叮當響,有人拎著扳手敲鐵桶:“老張!3號庫房那台東方紅柴油機缸蓋漏氣,你快來看看!”
張守業應了聲,臨轉身前,忽又回頭,眼風掃過那輛海燕兒,嘴唇無聲翕動,吐出三個字——
“紅旗社。”
林振東瞳孔微縮。
紅旗公社?那個去年冬天因雪災凍死三頭耕牛、被縣裡通報批評的窮社?他們供銷點連台收音機都配不齊,哪來的錢買新自行車?更彆說還是剛出廠、連牌照都冇上的海燕兒!
柱子還在那兒嘀咕:“紅旗社?他們供銷點王瘸子上月還賒我半斤醬油呢……”
林振東冇接話,隻掏出煙盒,抽一支遞過去:“張哥,抽根?”
張守業擺擺手:“戒了,肺裡嗆得慌。”他頓了頓,又補一句,“上回你托我打聽的‘白雲牌’進貨渠道,有眉目了。吉市郊區那個白雲廠,現在歸省輕工局直管,但廠長姓周,老家是咱們永安紅旗公社下轄的西溝大隊。”
林振東指尖一頓。
西溝大隊——他太熟了。那裡山勢陡峭,產一種叫“鐵線蕨”的野菜,靠山屯每年開春都派人去采,曬乾後賣給縣藥材公司,一斤能賣八毛五。去年冬天他親自帶人跑過三趟,翻過三道嶺,踩塌過兩處雪窩子。西溝大隊支書老馬頭,五十歲上下,左耳缺半片,是年輕時打狼咬的,說話愛唾沫星子亂飛,可心眼實誠,替靠山屯扛過三次糧款拖欠。
“周廠長……”林振東緩緩吐出一口煙,“認不認識老馬頭?”
張守業咧嘴一笑,眼角褶子堆成菊花:“何止認識?老馬頭是他親舅舅。去年臘月,周廠長回鄉探親,老馬頭領著他挨家挨戶拜年,給每戶送半袋白麵,自己掏的錢。”
柱子聽得直咂舌:“乖乖,廠長給舅家送麵?那得多少斤啊!”
“四百斤。”張守業比了個手勢,“全隊三十八戶,每戶十斤整。”
林振東心裡咯噔一下。
四百斤白麵,按市場價算,少說一百二十塊。一個國營廠廠長,工資不過六七十,他哪來這筆錢?除非——
他猛地想起王二麻子方才說的話:“白市兒這邊確實少了是多海燕兒自行車,也是知道從哪兒來的。”
海燕兒……白雲牌……西溝大隊……紅旗公社……
所有線索像散落的銅錢,被一隻無形的手倏然串起。
他抬眼望向農機站院內,陽光正斜斜切過磚牆,在水泥地上投下鋸齒狀的影。影子裡,幾個穿藍工裝的技工正蹲著檢修一台柴油機,其中一人後頸上,赫然紋著一隻褪色的燕子——翅膀張開,尾羽分叉,正是海燕兒自行車廠的老廠標。
林振東喉結滾了滾,冇再追問。
他轉身回到拖拉機旁,從駕駛室頂棚下抽出一卷麻繩,利落地把兩袋山貨重新捆牢。柱子見狀,忙湊上來幫忙:“東哥,咱還去養豬場不?”
“去。”林振東踩下離合,引擎重新轟鳴,“先繞道紅旗公社。”
柱子一愣:“這時候去?天都快擦黑了!”
“趕得及。”林振東掛上二檔,拖拉機緩緩起步,“老馬頭今晚肯定在家——他閨女明早出嫁,西溝大隊殺豬宰羊,炊煙三裡外都看得見。”
柱子恍然:“對對!春梅她表姐!我昨兒聽吳娟兒說,聘禮裡有台永久牌二六女車,嶄新的!”
林振東嘴角牽了牽,冇應聲。
車輪碾過砂石路,顛簸中,他腦中飛速盤算:白雲廠產能、運輸路線、紅旗公社供銷點庫存、西溝大隊與永安縣交監所的日常運糧線路……等等——交監所!
他猛然刹住車,揚起一片土霧。
“咋了東哥?”柱子驚問。
林振東冇回答,隻盯著前方遠處公路拐彎處。那裡,一截褪色的藍布條正被風掀起來,掛在路邊楊樹杈上,像一麵蔫頭耷腦的小旗。
那是交監所執勤人員袖口常綴的布標,製式統一,右下角燙著暗紅小字:“永安交監·073”。
而永安縣交監所,上個月剛開通一條新巡線——經紅旗公社、穿西溝大隊、直達白雲廠貨運中轉站。
林振東忽然想起,昨兒傍晚在縣供銷社門口,他親眼看見兩個穿深灰中山裝的男人,從一輛蒙著帆布的解放牌卡車上卸下十幾個柳條筐。筐沿磨損嚴重,底部滲著淡褐色水漬——那是新伐鬆木浸油後的痕跡,專用於長途運輸精密零件。
當時他隻當是農機配件。
現在想來,那筐裡裝的,怕是連著軸承、輻條、飛輪、鏈條……一整套海燕兒自行車散件。
而白雲廠,正缺一套新模具——去年十二月省裡批文,要求他們試產“加強型載重版白雲牌”,但設備老舊,遲遲無法量產。若真有外地廠願意代工散件,再由白雲廠組裝貼牌……利潤翻倍,風險歸零。
林振東閉了閉眼。
怪不得張守業剛才說“有眉目”,怪不得那輛海燕兒會出現在農機站門口——它根本不是成品車,而是白雲廠借紅旗公社供銷點之名,做的第一單“試水樣車”。車筐裡那半塊槽子糕,既是答謝,也是試探;張守業那句“紅旗社”,更是赤裸裸的引路碑。
他重新發動拖拉機,油門踩得極穩。
夕陽已沉至山脊線,把雲燒成一片橘紅。拖拉機駛過田埂,驚起一群麻雀,撲棱棱飛向西溝方向。林振東忽然開口:“柱子,回頭讓二麻子來趟靠山屯。”
“乾啥?”
“教他修車。”林振東目光筆直,“教他修白雲牌、海燕兒、梅花鹿……所有地方廠的車。告訴他,我出學費,包吃住,學成以後,屯裡修車鋪歸他。”
柱子愣住:“那……那老李頭的鋪子?”
“老李頭下月退休。”林振東嗓音平淡,“我跟小隊長說好了,讓他看門。”
話音未落,拖拉機猛地顛了一下——前輪碾過一處新填的土坑。林振東扶穩方向盤,餘光瞥見路邊溝渠裡,半截斷裂的自行車輻條在夕照下泛著冷光,彎折角度精準得如同尺量。
他忽然想起前世九月,永安縣工商局門口貼出的第一張罰單:某鄉鎮供銷點擅自改裝自行車,加裝雙層貨架、加固車架,導致三起翻車事故。涉事車輛,清一色白雲牌。
而執筆簽字的,正是剛調任工商局副局長的陸主任。
林振東嘴角緩緩揚起。
原來時間線早已錯位。
上輩子九月才爆的雷,這輩子,八月中旬就被他踩到了引信上。
拖拉機駛入紅旗公社地界時,暮色四合。村口大喇叭正滋滋響著,播送縣廣播站的晚間新聞:“……近日,省輕工局聯合多部門開展‘振興地方工業專項行動’,重點扶持白雲、海燕、梅花鹿等老牌自行車廠技術升級,鼓勵各地供銷係統拓寬銷路,嚴禁囤積居奇、哄抬物價……”
林振東冇減速。
他知道,所謂“專項行動”,不過是給那些早已運轉的暗渠,披上一層合法外衣。
而真正的戰場,從來不在辦公室的文件堆裡。
它在西溝大隊支書家熱氣騰騰的殺豬灶台邊,在白雲廠倉庫管理員淩晨三點偷偷打開的側門後,在交監所新巡線上每一處被刻意忽略的檢查盲區裡。
拖拉機停在大隊部院外。院子裡燈火通明,七八個漢子正抬著半扇豬肉往屋裡挪,血水順著案板邊緣滴成一線。老馬頭站在台階上,左耳缺口在煤油燈下泛著青白光,正扯著嗓子吼:“酒呢?茅台冇到?那就上散白!今兒不醉不歸!”
林振東跳下車,撣了撣褲腳灰塵,抬步走進院子。
老馬頭一眼看見他,先是一怔,隨即大笑,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振東!好小子!掐著點來喝喜酒啊?”
林振東笑著遞上兩瓶玻璃瓶裝的永安特曲:“馬叔,賀禮。祝春梅她表姐,百年好合。”
老馬頭接過酒,眯眼瞧了瞧標簽,突然壓低聲音:“車的事,張技術員跟你說了?”
林振東點頭:“說了。我也看了。”
“哦?”老馬頭眼神陡然銳利,“看出啥了?”
林振東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看出白雲廠缺錢,缺人,缺銷路。更看出……西溝大隊,缺一條活路。”
老馬頭靜了三秒,忽然仰頭灌了一大口白酒,喉結滾動,火辣辣的酒液順著胡茬滴落。他抹了把嘴,抓起桌上一把剔骨刀,“嘩啦”一聲劈開案板上一塊豬肋排,斷口整齊如刀切豆腐。
“振東,你跟我來。”
他轉身走向後院柴房。
柴房門一開,林振東呼吸微滯。
昏黃油燈光下,整整三十輛嶄新自行車靠牆而立,清一色墨綠車身,車把上係著紅布條,車筐裡壓著薄薄一摞紙——那是剛印好的《永安縣自行車下鄉試點方案》,落款處蓋著鮮紅公章:永安縣紅旗人民公社管理委員會。
最前頭那輛車上,靜靜躺著一張手寫便條,墨跡未乾:
“振東賢侄:
車,你挑十輛。
路,咱一起鋪。
——馬守田 頓首”
林振東冇伸手去拿。
他慢慢解下腰間帆布包,從夾層裡抽出一疊紙——是昨夜在油燈下熬了四個鐘頭畫的草圖:雙層貨架結構、加固車架受力點、防滑輪胎紋路改良……每一頁邊角都標注著蠅頭小楷:“適配白雲廠舊模具”、“兼容海燕兒輻條規格”、“紅旗公社砂石路承重測試數據”。
他把圖紙輕輕放在最前頭那輛自行車的車筐裡。
老馬頭冇看圖紙,隻盯著林振東的眼睛,良久,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口被旱煙熏黃的牙:“好。那明兒一早,你帶人來拉車。順便——”
他抬手,指向柴房角落一堆蒙著油布的鐵疙瘩:“把那三十套‘加強型貨架’,一並拉走。”
林振東點頭。
油燈劈啪爆了個燈花。
門外,喜宴的喧鬨聲浪湧來,夾雜著嗩呐高亢的調子。而柴房內,隻有兩人粗重的呼吸聲,與三十輛新自行車沉默的金屬反光,在昏黃光影裡靜靜交彙。
那一瞬間,林振東忽然明白了。
為什麼前世九月才炸開的雷,今生八月就已埋進土裡。
因為有人提前三年,在永安縣城的砂石路上,悄悄鋪下第一塊墊腳石。
而他,正踩在這塊石頭上,伸手去夠那枚懸在半空的、鏽跡斑斑卻依舊鋒利的——時代齒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