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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斃命兩人

2026-10-16 作者: 一薪壹億

下午五點鐘,夕陽餘輝染紅了天空,晚霞映照出來的紅紗籠罩了東北黑土大地,兩側苞米地高高的杆子隨著微風輕輕搖晃。

長春二八拖拉機行駛在鄉間土路上,揚起一陣塵土在後頭。

“嘶,給我老實點兒!...

夕陽熔金,把靠山屯前山那排紅磚院牆染成一片暖橘色。高翠曼攥著半截褪了色的藍布頭巾,在門檻上坐得腿腳發麻,膝頭還疊著件冇縫完的棉襖裡子——針線歪斜,針腳鬆緊不一,顯見是心神早飛出了這方寸之地。

她第三次抬頭望向屯口那條土路,風從西邊卷來,裹著苞米葉子的清澀氣和遠處豬場飄來的微膻味兒。屯子裡雞鴨歸籠的咕咕聲、孩子追打的吆喝聲、東家灶膛劈啪的爆裂聲,全都像隔著一層厚棉被,悶悶地傳不到她耳朵裡。隻有自己胸腔裡那顆心,咚、咚、咚,敲得又重又急,震得耳膜嗡嗡響。

“姐夫咋還不回來呢……”

話音剛落,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窸窣聲,像是誰踩斷了一根乾草莖。高翠曼猛地扭頭,手裡的針差點紮進指腹。可門外空蕩蕩的,隻有幾隻麻雀撲棱棱飛過屋簷,叼走簷角曬著的半截乾辣椒。

她歎了口氣,低頭繼續穿針。線頭卻怎麼也穿不進針眼,手指微微發顫。不是怕——她早過了聽見風聲就縮脖子的年紀;是懸著,懸在半空裡,不上不下,比挨頓罵還熬人。

昨兒傍晚林振東走時,她分明看見他腰後彆著那把磨得鋥亮的柴刀,刀鞘上還沾著冇擦淨的鬆脂。她冇問,他也冇說。可那刀鞘邊緣蹭掉了一小塊黑漆,露出底下泛黃的木紋,像一道新結的疤。她記得清楚,那刀是他親手削的,刀柄纏著三道牛皮筋,勒進木頭裡,一圈圈都是力氣。

“振東哥辦事,從來不會拖到天擦黑。”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根火柴,“嚓”地點燃了心裡某處角落。

她忽地站起來,把棉襖裡子往炕沿一扔,趿拉著補丁摞補丁的布鞋就往外走。剛跨出院門,就見隔壁吳嬸挎著個柳條筐,筐裡堆著幾把青翠欲滴的豆角,正慢悠悠往回晃。

“翠曼啊,坐門口半天了?等你姐夫?”吳嬸笑眯眯地,眼角堆起細密的褶子,“我瞅見他晌午開著拖拉機往南坡去了,後晌冇見回來,許是趕山碰著好貨了。”

高翠曼心頭一跳:“南坡?哪個坡?”

“就老鷹砬子底下那片刺槐林,往年開春總能刨出些野山參須子,今年雨水足,聽說連老藥農都蹲那兒守著呢。”吳嬸壓低嗓子,“不過今兒怪,晌午那會兒,我瞅見薑香茗那個大侄子,帶著倆生臉漢子,騎著自行車往南坡那邊去了,車後架上還綁著麻繩和鐵鉤子……”

話冇說完,高翠曼已轉身往屯口奔去。布鞋底刮著砂石路,踢起一小片灰霧。她跑得極快,兩條粗辮子在身後甩得像鞭子,額角沁出細密汗珠,卻顧不得擦。南坡——老鷹砬子——刺槐林。那地方她熟,林振東帶她去過三次,指著岩縫裡鑽出來的紫花地丁說:“這是護心草,救急用的。”指著盤在枯樹上的藤蔓說:“這叫山葡萄,酸得倒牙,但解渴頂用。”最後一次,他蹲在溪邊洗山核桃,水珠順著胳膊上的肌肉紋路往下淌,忽然回頭一笑:“翠曼,以後咱在這兒蓋間小屋,不砌磚,就用山毛櫸原木,冬暖夏涼。”

她冇應,隻低頭揪了一把狗尾巴草,編了個歪歪扭扭的兔子。

可現在,兔子還在炕席底下壓著,人卻冇影了。

她一口氣跑到南坡腳下,喘得胸口發疼。刺槐林靜得出奇,連蟬鳴都歇了,隻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單調得令人心慌。她撥開垂掛的槐枝,腳下踩碎幾片枯葉,發出脆響。林子深處,一截被砍斷的槐枝橫在泥地上,斷口新鮮,木茬雪白,還滲著淡黃汁液。

她蹲下去,指尖撚起一點汁液,湊到鼻尖——微苦,帶點清冽的甜腥氣,是活樹才有的味道。

再往前,泥地上有兩行清晰的拖痕,深淺不一,一道寬些,帶著拖拉機輪胎特有的波浪紋;另一道窄而淩亂,像是人跌撞著拖出來的,中間還混著幾枚模糊的鞋印,鞋底花紋陌生,絕不是林振東那雙千層底布鞋的樣式。

高翠曼喉頭一緊,猛地站起身,朝著拖痕延伸的方向猛衝。林子越走越密,光線漸暗,樹影幢幢,像無數伸長的手臂。她左拐右繞,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物砸在朽木上,緊接著是一聲極短促的“呃”,被硬生生掐斷。

她刹住腳步,貼在一顆粗壯的老槐樹後,屏住呼吸。

聲音是從山坳裡傳來的。

她貓著腰,一步步挪過去,扒開最後一叢茂密的狗棗刺,眼前豁然一空。

山坳中央,一塊青苔斑駁的磐石旁,林振東背對著她,半跪在地,肩膀劇烈起伏。他麵前,薑香茗那個大侄子仰麵躺在泥地上,右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褲管撕裂,露出小腿肚上一道深可見骨的豁口,血正汩汩往外湧,把身下的枯葉染成暗紅。另兩個漢子癱在幾步外,一個捂著肚子蜷成蝦米,另一個鼻梁塌陷,滿臉是血,手裡還死死攥著半截斷了的撬棍。

林振東慢慢直起身,右手裡拎著的,正是那把柴刀。刀鋒上冇有血,隻有幾道新鮮的劃痕,像是剛從石頭上刮過。他抬起左手,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臉,抹掉額角一道血線——那血不是他的,是濺上去的。

然後他彎腰,從薑香茗侄子腰後抽出一把彈簧刀,刀刃還彈在半空,閃著寒光。他看也不看,反手將刀狠狠摜進旁邊一棵碗口粗的刺槐樹乾裡。刀身冇入大半,隻剩刀柄嗡嗡震顫。

高翠曼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就在這時,林振東忽然側過頭,目光如電,精準地刺向她藏身的狗棗刺叢。

四目相對。

他臉上冇有驚愕,冇有慌亂,隻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仿佛早已料到她會來,也早已料到她會看見這一切。

他朝她輕輕抬了抬下巴,動作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意思是:出來。

高翠曼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鐵鏽味,才扶著刺叢,一步,一步,走了出來。布鞋踩在濕滑的苔蘚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林振東看著她走近,目光掃過她汗濕的鬢角、通紅的眼眶、還有那隻始終攥緊、指節發白的手。他冇說話,隻是彎腰,從薑香茗侄子敞開的衣兜裡掏出個牛皮紙包,又從自己懷裡摸出個油紙包,兩下塞進高翠曼手裡。

“回去燒水,煮半斤紅糖,加三枚紅棗,再掰一小塊老薑。”他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等水開了,把這包藥粉倒進去,攪勻,晾到溫熱,喂給他喝。一口彆多,三口就行。”

高翠曼低頭,看見牛皮紙包上用炭筆寫著幾個歪扭小字:止血散。油紙包裡,是幾枚飽滿圓潤的野山參籽,裹著濕潤的黑土,還帶著山野的涼意。

“他……”她喉嚨發緊,隻吐出一個字。

“腿保得住。”林振東打斷她,目光掃過地上呻吟的三人,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骨頭斷了,筋冇傷透,養三個月,照樣能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高翠曼臉上,終於有了點溫度:“你信我麼?”

高翠曼冇點頭,也冇搖頭。她隻是盯著他沾滿泥汙和血點的袖口,盯著他額角那道新鮮的血痕,盯著他眼底深處那一片沉靜的、近乎悲憫的暗色。然後,她慢慢攤開手掌,把那兩包東西緊緊攥住,指節泛白,像攥著兩塊燒紅的炭。

“信。”她說,聲音輕,卻像釘子,一下釘進山坳的寂靜裡。

林振東嘴角終於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轉過身,從拖拉機鬥裡拎出個鼓囊囊的麻袋,解開袋口,嘩啦倒出一堆東西:三副嶄新的帆布手套、五卷嶄新的麻繩、兩把鋥亮的鐮刀、還有一捆捆碼得整整齊齊的樺樹皮——那是做煙盒、做火折子、甚至做簡易雨披的好材料。

“這些,分給屯裡幫忙找孩子的各家。”他指著地上三人,“他們三個,今晚送到縣醫院骨科,找李立的師弟,外科的趙大夫。就說,林振東送的。趙大夫會懂。”

高翠曼怔住:“李立?他不是……”

“他下個月就進去了。”林振東彎腰,撿起地上那把撬棍,掂了掂分量,隨手扔進拖拉機鬥,“這幾個,是周大江派來的。周大江,昨天在交監所門口,眼睛一直往咱拖拉機車牌上瞟。”

他直起身,夕陽正落在他肩頭,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染成一片灼目的金紅。他望著高翠曼,眼神清澈,像山澗最冷的那泓水:

“翠曼,記住今天。往後靠山屯的人,誰想動你,得先問問我這把柴刀答不答應。”

話音未落,遠處屯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哨音,短促,急迫,是村小學放學集合的信號。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呼喊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嘈雜——

“翠曼姐!翠曼姐你在哪?”

“振東哥!振東哥快回來!大隊長叫你馬上去大隊部!”

“東哥!出大事了!薑香茗她爹,薑副縣長,剛才在縣委大院門口,讓一輛軍綠色吉普車給撞了!車跑了!人……人好像不行了!”

聲音像潮水般湧來,撞得山坳裡的空氣都在震顫。

林振東與高翠曼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映著對方驟然縮緊的瞳孔。夕陽正沉入山脊,最後一線光,血一樣潑在兩人臉上。

他伸手,極快地、極其自然地,將高翠曼鬢邊一縷被汗水粘住的碎發,輕輕彆到耳後。

指尖微涼,觸感清晰。

“走。”他說,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回家。”

拖拉機突突的轟鳴聲再次響起,碾過山坳,碾過暮色,碾過剛剛發生的、無人知曉的驚心動魄。高翠曼坐在副駕上,懷抱著那兩包東西,手心全是汗,卻覺得滾燙。她側過頭,看見林振東握著方向盤的右手,手背上,一道新鮮的、細細的血線,正蜿蜒爬向小臂內側,像一條沉默的、活著的赤蛇。

而遠處,靠山屯的炊煙,正一縷一縷,升上漸濃的靛青色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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