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收網計劃
永安縣城,永安廣場。
林振東把拖拉機找了個旮旯胡同停好,剛準備去個體戶大賽的等候區域入場口跟大家彙合,抬眼就見到不遠處跟李正陽一起走過來的關舒雅。
“舒雅姐!”
高翠蘭好不容易見...
夕陽徹底沉進西邊山坳時,拖拉機“突突突”的喘息聲已碾過春林公社最後一段碎石路。車鬥裡那頭八百多斤的肥豬終於安靜下來,四蹄蜷在麥秸堆上,呼哧呼哧地吐著熱氣,幾隻小豬羔子擠在它肚皮底下,哼唧聲細弱卻執拗。柱子額角沁出油亮的汗珠,褲腰被麥秸茬子紮得發癢,可手還是死死箍著豬脖子不敢鬆——炕革上那點朱紅牡丹花色,經不得半點蹭刮。
林振東跳下車,靴底碾碎兩粒乾癟的野蒺藜,彎腰從車鬥角落拎起個鼓囊囊的麻布口袋。袋口一鬆,幾顆飽滿圓潤的猴頭菇滾落出來,傘蓋雪白,菌柄肥厚,還帶著山林裡清晨的涼意。他順手撥開表層乾蘑菇,底下壓著兩隻用稻草捆得嚴嚴實實的大笨雞,雞喙微張,爪子蜷成淡黃色的小鉤,羽毛蓬鬆油亮,是陸主任特意挑的當年生土種。
“柱子,先彆跟豬較勁了,幫把手!”他朝車鬥吆喝一聲,自己已將麻袋扛上肩頭。粗糲的麻布磨得鎖骨生疼,可那分量沉甸甸地墜著,像扛著半截實在的日子。柱子應聲跳下,剛要伸手,林振東卻側身避開:“你抱豬,這玩意兒我來。咱娘見了準樂——蘑菇燉雞,再潑兩勺山椒油,香得能勾魂。”
話音未落,前院柴垛旁傳來“哐當”一聲脆響。兩人抬頭,隻見高翠曼蹲在灶台邊,手裡搪瓷盆摔裂了道細紋,水漬漫過青磚縫,浸濕她洗得發白的藍布鞋尖。她正盯著院門口,嘴唇微微翕動,眼神卻空茫茫的,仿佛穿透了籬笆牆,直直釘在遠處屯子方向那條蜿蜒小路上。
“姐夫……咋還不回來呢?”她聲音輕得像片落葉,飄在漸涼的晚風裡。
林振東心頭一緊。這丫頭今兒一整天都這樣,端碗手抖,掃地心不在焉,連最寶貝的搪瓷缸子都忘了擦,缸底積著茶垢,灰撲撲的。他把麻袋往柴垛旁一擱,快步走過去,蹲下身平視她眼睛:“翠曼,餓不餓?東哥給你蒸個糖饅頭,餡兒裡多放核桃仁兒。”
高翠曼眼睫顫了顫,冇應聲,目光卻倏地落在他肩頭——那裡沾著半片枯黃的玉米葉,葉脈清晰,邊緣卷曲,像極了前山老林裡那種長在背陰坡的老玉米。她忽然伸手,指尖帶著涼意,輕輕拂掉那片葉子,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林振東一怔,抬手想摸摸她額頭,她卻猛地縮回手,轉身抄起掃帚,一下一下掃著地上並不存在的浮塵,竹枝刮過青磚,發出單調而固執的“沙沙”聲。
“東哥,你說……娘是不是真不回來了?”她背對著他,聲音悶在掃帚柄裡。
林振東喉結滾了滾,冇接這話。他站起身,望向屯子方向。暮色已濃,灰藍的天幕低垂,幾縷炊煙歪斜著飄散,像斷了線的風箏。他想起晌午在總供大院,陸平拍著他肩膀說“小林啊,你娘這事兒,我讓戶籍科老張今晚就加急辦”,又想起侯厚德遞來一杯茶,杯底沉著兩片舒展的茉莉花,香氣清冽,“小林兄弟,有些坎兒,得自己邁過去,旁人扶不住。”——可此刻,他望著高翠曼單薄的背影,隻覺那“自己邁過去”的路,陡峭得令人心慌。
“翠曼,”他嗓音放得極緩,“娘不是不回來,是……路上耽擱了。咱家豬都殺好了,紅燒肉燉在鍋裡,等她回來,第一筷子夾給她。”
高翠曼掃帚停了。她慢慢轉過身,眼睛紅紅的,卻努力扯出個笑:“那……那我給娘留著灶膛火。”她跑進廚房,掀開鍋蓋,灶膛裡餘燼明明滅滅,映著她鼻尖一點汗珠。鍋裡紅燒肉塊兒油亮醬紅,燉得酥爛,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甜香混著肉香,濃得化不開。可她舀了一勺湯,嘗了嘗,眉頭卻皺起來:“東哥,鹽……好像放少了?”
林振東湊過去聞了聞,那香氣霸道得直往人鼻子裡鑽,分明鹹鮮適口。他笑著揉揉她頭發:“傻丫頭,鹽夠了,是你心裡發苦,嘗啥都淡。”
高翠曼冇反駁,隻是默默放下勺子,轉身去井台打水。轆轤吱呀作響,木桶沉入幽深井底,晃蕩出清淩淩的水聲。她俯身提水,月光恰好穿過井口,落在她頸後一粒小小的褐色痣上,像一滴凝固的墨。林振東望著那點墨痕,忽然記起娘年輕時也有一模一樣的痣,位置、大小,分毫不差。他心頭莫名一跳,忙掐了掐掌心,把那點不合時宜的念頭狠狠按下去——如今,他隻能是高翠曼的東哥,也隻能是高秀蘭的兒子。血脈這東西,稀釋了三十年,早已釀成了比血更稠的親。
晚飯端上桌時,高秀蘭還冇影。林振東盛了三碗飯,一碗堆滿紅燒肉,一碗鋪著嫩滑雞蛋羹,一碗空著,隻擺著雙乾淨筷子。高翠曼盯著那碗空飯,手指絞著衣角,指節泛白。柱子扒拉著飯粒,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隻悶頭啃了一大塊肥肉,油順著嘴角流到脖頸裡,也冇顧得上擦。
夜色漸深,院外蟲鳴織成一張密網。林振東坐在門檻上,就著煤油燈昏黃的光,翻看新領的個體戶大賽報名表。紙頁粗糙,印著紅戳,旁邊還夾著張薄薄的農轉非戶口審批單,陸平的簽字龍飛鳳舞,日期欄填著“即日生效”。他指尖摩挲著那行字,心裡卻像揣了團亂麻。娘若真離了,那間低矮的泥坯房歸誰?老宅院牆根下埋著的幾壇陳年鹿茸酒,該不該挖出來?還有娘箱底那疊泛黃的糧票,背麵用鉛筆寫著“翠曼七歲換牙,東哥十歲尿床”,字跡稚拙,卻像烙鐵燙在他心上。
“東哥。”高翠曼不知何時站在身後,遞來一碗溫熱的薑棗茶,瓷碗邊沿磕碰著她指尖,發出細微的叮當聲,“喝點熱的,驅寒。”
林振東接過碗,暖意順著掌心蔓延。他仰頭喝了一大口,辛辣甜香在舌尖炸開,胃裡跟著一暖。抬眼時,卻見高翠曼正望著院中那棵老榆樹,樹影婆娑,篩下斑駁碎銀。“東哥,”她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你說……娘要是不回來了,咱們仨,還能不能像從前那樣,熱熱鬨鬨地過日子?”
林振東喉頭哽了一下。他放下碗,伸手把高翠曼鬢邊一縷碎發彆到耳後,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耳垂。“能。”他答得斬釘截鐵,像在宣誓,“隻要你在,這院子就永遠有熱乎氣兒。娘回來,咱給她燉蘑菇雞;娘不回來,咱仨一起守著這灶膛火,烤紅薯,炒苞米花,紅紅火火地過。”
高翠曼長長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像棲息的蝶翼。她冇說話,隻是輕輕點頭,然後轉身進了屋,門軸“吱呀”一聲,合攏了。
林振東獨自坐了很久。夜風送來遠處鬆濤的嗚咽,還有隔壁趙家院裡幾聲模糊的狗吠。他掏出兜裡的汗巾,淺綠色的布麵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朵淡粉色蓮花刺繡,針腳細密,花瓣邊緣微微卷曲,仿佛還帶著繡者指尖的溫度。他忽然想起秦秀蓮低頭係圍裙時,頸後那一小片細膩的皮膚,還有她遞過汗巾時,腕骨上淡青色的血管,像一條隱秘的溪流。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窸窣。不是腳步聲,倒像是什麼軟物蹭過籬笆的摩擦。林振東警覺地抬頭,煤油燈的光暈裡,一道黑影正貓著腰,鬼祟地貼著牆根挪動。那人影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褂,袖口磨出了毛邊,後頸處露出一截結實的肌肉線條——是趙斌。
林振東冇出聲,隻靜靜看著。趙斌挪到院牆拐角處,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輕輕放在牆根下。紙包不大,卻鼓鼓囊囊,透出誘人的油光。他左右張望,確認四下無人,才直起身,深深吸了口氣,那氣息在清冷的夜裡凝成一團白霧。他冇走遠,就倚著牆,仰頭望著高家院裡透出的昏黃燈光,身影被拉得又細又長,融進無邊的夜色裡。
林振東攥著汗巾的手指緩緩鬆開。他忽然明白了,有些事,堵不如疏,攔不如導。就像山澗的水,硬築壩隻會潰堤,順勢開渠,方能灌溉良田。他起身,吹熄煤油燈,院中霎時隻剩月光如水。他冇去驚動趙斌,隻輕輕推開堂屋門,裡麵,高翠曼正伏在縫紉機上,借著窗外漏進的光,一針一線,細細密密地縫著一塊嶄新的藍布頭巾——針腳歪斜,卻異常用力,仿佛要將所有無聲的擔憂與祈願,都密密匝匝地鎖進這方寸布帛之中。
林振東冇打擾她,隻悄悄退了出來,反手掩上門。院中寂靜,唯有牆根下那隻油紙包,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溫潤的油光。他走過去,俯身拾起,紙包很輕,卻沉甸甸地壓著心口。他掂了掂,轉身走向豬圈旁那個半舊的木箱,掀開蓋子,將油紙包鄭重其事地放進最底層,上麵覆蓋上一層曬乾的艾草。艾草清苦的香氣彌漫開來,蓋住了油紙包裡隱約的葷腥。
做完這一切,他抬頭望向天幕。北鬥七星清晰可見,勺柄指向北方。他記得娘說過,靠山屯的風水,正是被這七星照著,才養得出壯實的人、肥美的豬、甘甜的井水。他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靜水,漾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夜風掠過榆樹梢,嘩啦作響。林振東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轉身回屋。推開門,高翠曼已伏在縫紉機上睡著了,臉頰壓著冰涼的金屬台麵,呼吸均勻綿長。她手裡還捏著那塊未完工的藍布頭巾,針尖懸在半空,一根銀線在月光下閃著微光,細韌而執著,仿佛永遠也不會斷裂。
林振東輕輕走過去,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實的棉襖,披在她肩頭。棉襖帶著他的體溫,也帶著山野裡鬆針與泥土的氣息。高翠曼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往裡縮了縮,嘴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像初春枝頭悄然萌出的一粒新芽。
窗外,月光如練,靜靜流淌過整個靠山屯。遠處山巒的輪廓在夜色裡沉靜如墨,而近處,高家小院的窗紙上,映著燭火搖曳的微光,溫柔地跳動著,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