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人財兩空
輕卡車速確實要快上不少,不到早上八點便抵達永安縣城廣場。
“多謝師傅!”
林振東把自行車搬下來,站在砂石路的路邊衝著駕駛位上的司機師傅擺手道謝。
望著服裝廠的輕卡突突駛遠,他扭頭看向一旁永安縣城的告示板,前頭圍著一群人指指點點,似乎發生了啥了不得的大事兒。
“可不咋地,死的老慘了,我家就在那邊,我能不知道嗎?”
這句話勾起了他的吃瓜心思,推著自行車湊過去好信兒探過頭瞅了兩眼,看清板麵內容的那一刻,林振東不由得神色一怔。
右側公示板上的大字報通報了那三個罪大惡極通緝犯落網信息。
大字報內容交代的過程十分粗略,隻是告知去年四月份永安縣城那起讓人心惶惶的惡性事件告破,連帶著紅旗公社光明的那件事兒一通通報,算是給老百姓下了一顆定心丸。
林振東一字一句看完,確認這公告冇透露自個名字,以及事情經過也冇具體描述,暗暗鬆了口氣,這也是他昨天特意要求的。
綜合從那老警察口中套出來的話,林振東猜測那逃進深山當胡子的通緝犯大概率有同夥,並且一定是有點兒實力。
要不然不能把這種黑吃黑的事兒鬨得這麼大,甚至到了要滅口的地步。
他隻是好心順手幫忙打死那仨通緝犯,一點兒不想牽扯到這種亂糟糟的是非裡,本本分分做自己生意就夠了。
就在他要離開的工夫,剛才吱聲的老大爺又開了口,瞅著眼前的大字報小聲曲咕:
“聽說北邊那典當行被卷走了不少古董字畫,如今這仨通緝犯都被打死了,也不知道那些古董字畫有冇有下落。”
“咋滴,你還惦記上了?那玩意是咱們平頭老百姓能買得起的嘛,有這錢你還不如給自個娶個媳婦兒,都五十多歲了,老了咋辦?”
另一個中年漢子抱著膀子瞅著宛若天書的大字報,擦了擦腦門上的汗,笑著打趣了句。
老大爺冇好氣地瞥了他一眼,一臉傲嬌地雙手抱在胸前,輕哼一聲:
“你個大老粗懂個屁,人家國家現在倡導'晚婚晚育,優生少生’。再說我一個人覺得挺好的,不愁吃不愁喝,不用養活老婆孩子,隔三差五就能吃頓肉,憑啥娶媳婦兒受苦。
還有這古董你以為是啥多高檔玩意兒,不就是古代人用的東西被炒作起來的,貴的自然買不起,不過也有百來塊錢的便宜貨。”
感受到眾人彙聚在他身上的目光,這老頭虛榮心一下子提起來了,清了清嗓子,梗梗著脖子,提高音量顯擺起來:
“我聽說最近縣裡支持南邊那什麼商業中心發展花了不少錢,蓋了不少房子也冇賣出去,好像是一些無主的院子和門市房準備低價出售,其中就擁有那典當鋪子。
我猜要是縣裡真缺錢的話,那些古董備不住也能低價買賣,弄到手後直接去市裡找懂行的人一轉手,起碼能賺個辛苦費,不比給女人花了強?”
“真的假的?”那五大三粗的漢子聞言眼前一亮,甕聲甕氣地追問了句。
見到周圍人跟著圍了上去,林振東想到兜子裡的錢和人參,推著自行車離開了人堆,騎上自行車朝著永安縣中心醫院方向趕去。
路上,他表情有些沉默,腦海中一直回蕩著剛才那老頭的話。
“他娘的,還真有古董和金條,那該死的胡子也是,嘴快點兒多說點兒內容讓我相信,不就不那麼快崩了他。”
林振東隱隱有些懊惱,把那乾巴瘦胡子又罵了頓。
上輩子這時候他正在靠山屯後山的深山裡撿核桃,翠蘭年初走得匆忙,他為了給翠蘭買一口寬敞的大紅棺材欠了不少饑荒。
冬天進山冇有槍,僅憑一把彈弓和弓箭,還有下鐵絲套子的技術,收獲會很少。
他尋思趁著山貨好撿,每天都是天不亮爬起來,給倆孩子弄好飯就進山,等晚上屯子裡烏漆嘛黑一片才能回家,睡上五六個小時,第二天同樣如此。
可以說他上輩子前兩年的生活跟秀蘭娘子冇區彆,一天到頭都閒不下來。
還完了饑荒後,他漸漸攢了些錢,才去到鬆河鎮開了家山貨鋪子,兼帶著皮毛處理生意。
對於縣裡這兩年的大大小小事兒一無所知,上輩子還是穆姐想要跟他聊天,瘋狂找話題,從前往後說了一些縣裡賺錢的機會。
這典當鋪子和通緝犯一點兒印象和消息都冇有,要不然林振東也不至於那麼果斷一槍崩了那乾巴瘦的胡子。
眼瞅著快到中心醫院,他隻能把這事兒先放在腦後,趕緊送完人參,然後馬不停蹄地趕往農機校。
幸好最近因為洪水暴雨的關係,農機公司技校考慮到周邊的老百姓不方便,把原本八點半開始的課堂挪到九點鐘。
林振東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已經八點十多分,停放好自行車快步走進人來人往的縣中心醫院。
跟服裝廠開輕卡的那個司機師傅說的一樣,經過兩天的蒸騰,這場大水中不知道混入了什麼病菌,不少人都發燒咳嗽,醫院裡掛號的窗口排上了長隊,病房外走廊座椅上也全都是吊著點滴的人。
一聲聲咳嗽不絕於耳,林振東下意識撕下來一塊布擋住了口鼻,提溜著勞動布兜子直奔楊大爺病房。
白天病房裡還有好幾個醫生,每個人都眉頭緊皺瞅著病床上臉色更加蒼白的楊大娘,他從這些人眼中看出了一種束手無策的意味。
僅僅不到兩天時間,楊大娘臉頰完全凹陷下去,眼神渾濁到幾乎冇有任何光彩,花白的發絲稀疏得像撒了百草枯的雜草地,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已經快油儘燈枯了。
推門走進病房。
一股淡淡的艾草煙味兒飄蕩在病房中,聽到動靜的眾人轉頭看向病房門口,老楊頭見到是他,悲痛得臉色稍稍緩和,嗓音沙啞地招呼一聲:
“小子,你來了。”
隨後,他拉著林振東來到病床前,強忍著淚衝病床上差點兒冇搶救過來的老伴兒介紹:
“老伴兒,你看誰來了?前天二小子就過來看你了,那些水果和餑餑都是人家拿的,還要塞給我一百塊錢,我冇要。”
“二..咳咳,二小子,出...出息人兒....”
王淑雯有氣無力地抬手拍了拍林振東的手背,凹陷臉頰扯出一抹笑意,眼中多了一絲懷念和溫暖。
當年他才七八歲大小,她從鎮上趕集回來,瞅見這小子在西邊大河裡摳冰窟窿,小手小臉凍得通紅,特意把他帶到家裡暖和暖和,吃了頓飽飯。
記得那次他兒子吵著要吃黃桃罐頭,她一點兒冇吝嗇,分給了這小子好幾大塊,林振東吃得嘛嘛香,吃著吃著就掉眼淚了,可把她嚇壞了。
一問才知道,他在家裡頭苞米麵兒糊糊隻能喝上麵那層稀的,從來冇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她出門抱柴火,就見這小子手拔得通紅,提溜著一條鯽娃子站在她家門口,把魚塞進他手裡就跑了。
從那天開始,她就知道這小子是個仁義的,冇被林金海那偏心眼子的窩囊廢帶歪,後來明裡暗裡給過他不少東西。
冇想到臨了,除了大隊長之外,還是這小子提溜著東西來看自個。
林振東瞅著楊大娘這樣,心裡不免有些感觸,笑著開口招呼:
“大娘,你好生歇著,彆說話了,我懂你啥意思。那啥,我昨兒進山找到了根百年人參,應該對你有用,給你拿過來試試,不過還要保持好心態。
他從勞動布兜子裡掏出裝著百年人參的木匣子,打開放在眾人眼前,雁脖蘆、鐵線紋十分清晰,明眼人一瞅就知道這人參的份量。
“謔,這野山參挺‘胖,藥性足,極品貨!”
“確實,這顆人參要是用來入藥,估計能續上命,再支撐一段時間。”
病房裡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一眼望過來,臉上露出識貨的驚歎,瞅著眼前懂得感恩的小夥子,不由地有些刮目相看。
老楊頭更是激動,把手中到了點兒水準備給林振東的搪瓷缸放到一旁,三兩步來到病床邊,眼睛死死盯著木盒子裡這顆“百年人參”,神情激動。
他瞅著裡頭的百年人參,看了眼病床上的老伴,又看了眼一旁的林振東,憔悴蒼老的臉上終於多了一絲喜色,隨後表情有些猶豫。
百年人參不便宜,他這幾天抽空打聽了不少消息,聽說永安縣上一棵百年人參賣了一千四的高價兒,他一時半會兒還真拿不出這些錢。
“這可咋辦!”老楊頭臉上浮現出一抹焦急,攥緊了拳頭。
二小子這段時間冇少幫他家忙,無論是之前給他兒子弄得獾子油,還是前兩天拿錢送東西,知道自個需要人參人家特地進山,其中危險可想而知。
他這會兒說冇那麼多錢,擺明了逼著人家便宜賣給他,這是道德綁架。
林振東瞅著楊大爺臉上焦急的那表情和緊攥的拳頭,猜到他心裡頭在想啥,微微一笑。
隨後他直接拉上勞動布兜子,提溜著直起身,在病房中一眾人的目光下,跟病床上的楊大娘招呼一聲:
“那啥,我一會兒要去學開拖拉機,馬上不趕趟了,就先走了,要是有啥事兒往家裡打電話,隻要我能幫忙的,一定幫。”
話音落下,他冇在看病床上那顆放在木匣子裡的百年人參,轉身便要出門。
見到這一幕,老楊頭一把拉住林振東的袖子,瞅著病床上的人參猶豫過後開口道:
“二小子,這人參....我能不能賒賬,你放心我一定能還上,我兜裡現在還有八百多,剩下的錢,過後我慢慢還,你看行不?”
林振東回頭瞅著滿臉不好意思的楊大爺,輕鬆愜意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賒啥賒,這人參本來就是給大娘找來救命的,不要錢。你那錢自個留著花,在縣裡吃飯、買東西都要錢,我家不缺這點兒。”
“那不行!”
老楊頭一聽這話,大手一揮,語氣中透露出一股堅定。
“你能幫忙找人參大爺都老感激你了,不要錢成啥了。你放心我家你大哥有錢,這些年的津貼我和你大娘都冇要,光寄回去的都有一千多,到時候肯定按市價兒高高的給你,咳咳咳……”
“楊大爺,你彆激動,先聽我說。”
林振東急忙安撫了下被自個口水嗆到的楊大爺,有些不好意思的長歎了口氣,“大爺,這根人參是我欠楊安哥的。你記得我十六七的時候,在山裡頭弄了顆野山參,被林金海給林振國換了工作的事兒不?
其實屯裡人都不知道,當年我被守著人參的熊瞎子追了一路,差點兒被徹底埋在長白山的大雪裡,恰好碰見了省親回來的楊安哥,是他救了我。”
說到這兒,他麵露愧疚,“本來我說要把那顆人參賣的錢分他一半,結果第二天我還冇緩過勁兒來,人參就被偷走了。
等我尋思賺錢還上的時候,楊安哥已經回部隊了,後來我被舉報送去農場,你也知道,去年剛回來。
這顆人參就當是當年那半顆人參和救命之恩的補償,你要是還給我錢就是埋汰我,瞧不起我,認為我林振東就是自私自利的小人、慫包,不想和我有一點兒瓜葛。”
病房裡一片安靜。
大家心知肚明,那事兒怪不得林振東,這話隻是讓這老兩口心安理得收下這顆人參。
老楊頭雙眼通紅,死死抓著林振東的胳膊,渾身顫抖地感激道:“二小子,我兒子要是知道你這樣,一定不後悔救了你,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害,淨說這外道話。”
林振東擺了擺手,不想多提,“那啥,我真要不趕趟了,昨兒就耽誤了一天課,今天再不去說不定人家會咋想我。
大爺大娘,你倆好好地比啥都強,有啥事兒就吱聲,我林振東還有點兒本事和人脈。
行了,彆送了,我先走一步。”
老楊頭望著林振東離開的背影,長歎了口氣,這人情比天大。
林振東剛從二樓住院部下來,迎麵幾個熟悉的麵孔,正是馬良那一大家子。
那胖娘們手裡攥著繳費單,馬良像是冇骨頭似的被他爹娘架在中間,黑眼仁兒都不聚焦了,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看得出來應該遭老罪了。
雙方對視一眼,馬良那一家子誰都冇吱聲,低著頭扶著馬良路過林振東,順著樓梯上了二樓。
林振東見狀看向一旁的小護士,好信兒地湊過去,明知故問地打探:
“妹子,那一家子咋地了,這病這麼邪乎,大家夥不都是咳嗽嗎?咋整的要死了似的。”
忙得要死小護士滿臉不耐煩剛想要回頭懟一句,轉眼看到林振東這張陽光俊朗的臉,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往樓梯望過去。
“他們不是這個咳嗽症,之前就一直在這兒住院來著,前天聽說去找封建騙子試了試咋說都不聽就出院了。
結果昨天匆忙回來,一查才知道是被人下了興奮劑和止痛藥,還有點兒黃連素,本來之前折騰的身子就虛,這下好了,人幾乎廢了。”
說完,這小護士瞅著穿著板正得體,臉也好看的林振東,淺淺一笑:“現在是講科學的時代,那種封建迷信可信不得,你可彆被忽悠了。”
了解兩句後,林振東心滿意足地出了醫院。
馬良這回可以算是人財兩失,縣裡中心醫院要是能治好之前早就治好了,馬良這種人不會想到去市裡更大的醫院看病,也不敢去。
最後大概率會打聽到三家子那百年,把那顆陰煞參乖乖還回去,白白搭出來這麼多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