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遺傳基因
上午八點五十八分。
林振東匆匆忙忙趕到了農機局旁邊的曬場,永安縣城的拖拉機架勢培訓班,俗稱的“農機校’就是曬場裡那個破土房子,條件艱苦。
停好自行車後,他顧不得滿頭大汗,大步流星的往裡跑,終於在九點整之前到了屋裡。
此時,屋裡已經聚集了不少老少爺們兒,瞅著滿頭大汗的林振東,瞥了眼一旁乾瘦的老頭,一個個都不敢先吱聲。
“林振東,你就是昨天冇來的那個?”
那老師傅語氣夾槍帶棒,微微抬眼上下打量了林振東兩眼,見到他身上的的確良衣服,更是冇多少好感。
這一屋子的大老爺們,誰不是粗布汗衫,一瞅就是踏實乾活的模樣。
這林振東穿得板正,整得跟相親似的,看著就不是啥正經學習的人,再加上昨天無辜曠到,他已經到了反感的地步。
林振東一聽這語氣就知道這老師傅不太好相處,不過這才是這年代最真實的模樣,工作人員都拿死工資,尤其是這種農機校的教員”,工作穩定的不得了,誰會高看一個泥腿子。
冇張口就罵,已經算是有素質的那一批。
林振東賠了個笑臉,瞅著屋子裡的大家,主動自我介紹:“大家好,我叫林振東,來自春林鄉靠山屯大隊,昨天因為個人緣由請假了一天,大家多多關照。”
話音落下,他大方的從褲兜裡掏出一盒完整的大前門,挨個都發了一根,最後遞到了坐在木凳子上的老師傅麵前,恭恭敬敬的笑道:
“老師傅,那啥今兒路上耽誤了點事兒,明天我一定早到。”
見這小子這麼會來事兒,那老師傅嚴肅的表情緩和了些,接過那根香煙夾在耳朵後,從一旁抽出來一本書扔給他:
“認識字兒吧!把上麵的東西背熟,咱永安縣每逢十號、二十號、三十號舉辦一次統一的考試季,有筆試階段,會認字兒、寫字兒自個多看看,不會的上午會統一教,好好記。
明天理論考試肯定是趕不上了,等二十號跟他們一批,彆忘了時間,棄考至少一個月都考不了了,我姓張,以後叫我張師傅就行了,回去吧!”
有錢能使鬼推磨,鄉土社會中的人情往來最為濃鬱,圓滑市儈不是啥好詞,但在某些地方真的很管用。
這一套林振東並不陌生,上輩子他去南方之後,在拖拉機修理廠上班,乾了好幾個月也考了拖拉機駕照。
隻不過那時候已經九十年代初,理論考試和實操相對於84年更為繁雜嚴苛,也是那一次頭一次讓他升起了認字兒學習的念頭。
這輩子顯然冇有那個顧慮,他隨意坐在一個憨厚漢子遞過來的乾淨小馬紮上,翻了翻手中破舊發黃的書本,題目都很簡單,在他眼裡簡直就是一個大人去做一加一等於幾的問題。
農機校的張師傅講課一板一眼,小屋子不足十平米,足足裝下來是一個身強力壯的漢子。
這年代能學習開拖拉機準備考證的人,一般都是不缺錢的人家,個頂個的壯實,也導致汗腺異常發達。
隨著日頭升到高空,人擠人的小房間裡氣溫陡然上升,悶熱無比。
林振東身上的的確良襯衫都濕透了,整個人因為太熱,無聊,再加上昨晚睡覺都半夜十二點了,今早五點多就醒了,直接昏昏欲睡。
很快小花上學在課堂裡經典招式的‘磕頭,被林振東完整複述,小花也算是繼承了他一聽課就困的‘優良’基因。
漸漸地,這不足十平米的‘農機校’裡死板念書的動靜緩緩停下,張師傅眼神不滿的瞅著搖頭晃腦的年輕小夥子,冷哼一聲,手中的書“嘭”的一聲排在木桌子上。
眾人愣了下,順著張師傅的目光齊刷刷望向後頭幾乎快要睡著了的林振東。
“兄弟,兄弟,快醒醒,醒醒!”
借給林振東小馬紮的憨厚漢子見狀,偷摸的用胳膊肘懟了懟林振東,壓著嗓子低聲想要叫醒他,可惜林振東實在是太困了,一點兒睡醒的跡象都得有。
張師傅見到這一幕臉都黑了,忍不住高聲怒斥,“林振東,你要是不想聽就滾出去!”
聽到有人喊自個名字,林振東從迷迷糊糊的狀態中瞬間清醒,見到自個竟然低著頭,頓時意識到了什麼,腦子飛速運轉。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頭,假裝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翻開手裡的那本破舊的書,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
房間裡依舊一片寂靜。
林振東也被尬住了,但還是假裝不知的抬起頭看向前頭小黑板前的張師傅,見他盯著自個,清了清嗓子:
“那啥,我平時樂意這麼記東西,嚇到你們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嗬,那你說說你都記下來啥了!”張師傅不依不饒,絕對好好給這年輕人一個難堪下不來台的場麵。
誰知林振東聽到這話,臉上滿是自信,合上了手中關於拖拉機知識的書,臉部紅心不跳的挺起胸膛:
“張師傅,之前我被冤枉送到農場了三年,在裡頭認識了不少人,有農業專家、農機專家,還學過開拖拉機,當時聽那專家講過不少知識。
我一瞅這本書上的內容,有些熟悉,翻開一看基本上都聽過,稍微複習了下,應該全都記住了。”
張師傅眼底掠過一絲詫異,審視的目光落在林振東身上,沉吟片刻後開口提問:“那你說說,第一章的拖拉機構造及保養中,拖拉機班次保養的三看是什麼?”
這算是一道中不溜的題目,要是林振東能答上來,這事兒就算過去了,說明還是有在看書的,要是答不上來,他不會給林振東任何台階下。
“看機油、冷卻水和輪胎氣壓。”林振東脫口而出。
見他自信的神色,倒是引起了那老師傅的興趣,瞅著一旁這些呆頭呆腦的鄉下漢子,再次問了一個稍微難一些的題目:
“如果供油提前角過早或者過晚,分彆會出現什麼情況?”
此話一出,下頭那些有幾個已經跟著學了半個多月的孩子,眉頭緊蹙的撓撓頭,這屬於填空題,對他們這種大字不識一個,隻能死記硬背的人來說,很難。
林振東從容一笑,腦子都冇有猶豫,嚴謹的說了出來。
一字不差的答案一處,小房間裡所有人都對這個剛才昏昏欲睡的年輕小夥子刮目相看。
張師傅徹底來了興趣,追問了幾個超綱的題,如果不是對拖拉機構造了解很清楚的人,都不一定能答得上來。
可惜,林振東依舊對答如流,眾人臉上的震驚逐漸變成羨慕。
對這些身強力壯的漢子來說,實操反而是最簡單的那一步,理論知識簡直要了他們的命。
林振東剛到不到一個小時,展現出的知識麵,深深打擊到了他們。
當然,他僅僅得意了一陣兒,這畢竟是張師傅的‘地盤',很快因為他豐富的知識麵淪為了張師傅的教學助手。
一上午下來,把林振東說得是口乾舌燥,比進山都累人。
中午十二點,上午理論知識的學習結束,一些隻有理論知識冇考過的老考生陸續離開,剩下五六個人自顧自的吃著從家裡帶來的吃食,等著下午開始學習如何開拖拉機。
林振東早上膩歪起的匆忙,忘了這一茬,剛準備騎自行車去國營飯店吃點兒。
忽然,一個穿著農機局工作製服的年輕男人走了過來,衝林振東揚起友善的笑:
“你應該就是林振東同誌吧!大劉跟我提起過,長得最帶勁兒的就是你,這麼一瞅果然不錯,這模樣比海報上的明星都精神。
對了,我姓張、弓長張,全名叫張大力,我應該比你倆年長個幾歲,你不嫌棄叫我一聲張哥就行。”
林振東見他挺好相處,順勢改了稱呼:“誒,張哥,麻煩你親自過來一趟,吃了冇,一起去國營飯店吃點兒,我請你,還得謝謝你出手幫忙,不然我手續走不了這麼快。”
兩人商業互吹了半天,張大力從身後提溜出一個網兜,裡頭裝著三個鋁飯盒遞給林振東:
“這是大劉托我幫你買的,他今天出外勤去了,估摸著晚上才能回來,讓我過來瞧瞧你這邊咋樣。”
“四叔,他專門托我請假,昨兒忘和你說了,我這小兄弟學得咋樣,理論考試幾天能過?”張大力伸脖子越過林振東看向後頭小屋子裡吃飯的張師傅。
聽到這話,林振東才明白這張師傅為啥第一見麵對自個這種態度,敢情是以為他曠課,這就能理解了。
“你個臭小子不早說,幸好今早老子開心,要不然早就罵人了。”
張師傅聽到這話,白了一眼這個不靠譜的大侄子,隨後上下打量林振東兩眼,肯定的笑了笑:
“這小子理論知識紮實了,我還尋思明兒就給他報統一考試,先把理論過去再說。”
“這不巧了,聽說小林兄弟會開拖拉機,甚至都能開小卡子。那啥下午你給緊急培訓一下子,看看明下午能不能一起考了,至於學時啥的,你幫著填補點兒。”張大力大手一揮。
張師傅聽到這話詫異的看了眼林振東,隨後點了點頭,“那成,下午試試手,要是行爭取一次過,不行先過理論考試也行。”
這件事兒三人一拍即合,林振東不由地感慨關係確實快。
忽然,張師傅看向張大力,一邊扒拉著飯菜,一邊好信的打聽道:“聽說馬上就要來三台嶄新的長春28,有人預定了冇?我家你嬸子有個大侄子,正好手裡有個指標,尋思弄一台,你看能不能幫幫忙?”
一旁吃著飯的林振東聽到兩人閒嘮嗑兒,眸光一閃,腦海裡已經開始盤算明天考完試來不來得及交錢提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