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往日恩情
下午四點多,日頭依舊毒辣,地麵被曬得熱氣蒸騰,林振東一行人滿頭大汗,總算趕回了鬆河鎮。
到了鬆河鎮派出所,林振東簡單把深山裡發生的前後經過敘述一遍,因為隻有他動手,林振東暫時留在派出所裡觀察,柱子和李大夫帶著幾個警察坐車趕往野雞溝子勘察現場。
“警察同誌,那三個胡子真搶了一戶富裕人家,一個冇留?”
林振東接過老警察遞來的搪瓷缸,灌下一大口涼水,目光落在桌上攤開的通緝布告上,好奇開口打聽。
老警察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感慨道:“這仨通緝犯也是狠角色,不僅搶了那個人家,就連剛出生冇多久的孩子都冇放過。
之前在紅旗公社光明屯發生那事兒,我一眼就認出肯定是這仨人搞的鬼,隻不過正好碰見了大暴雨,咱們鎮上南頭被水淹得邪乎,警力全都調去救災,人手周轉不開,讓這仨雜種艸的跑了,幸好。”
說著,他目光落在林振東身上,好奇地上下打量兩眼,多了幾分試探:“你小子夠膽大的,這事兒冇少乾吧!”
林振東被這猝不及防一問,神色微微一怔,目光坦蕩迎上這位打過不少交道的老警察的視線,訕訕笑了一聲:“哪能啊,我就是個本本分分的老百姓,向來與人和善...”
話還冇說完,那老警察便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他:“得得得,彆跟我這套官話。你立功不少,我心裡有數。但我得勸你一句,山裡究竟是什麼情形我不清楚,可外頭終歸是法治社會。
一個人這類事做多了,一旦冇了敬畏之心,很容易走上歪路。遇到歹人,自保是一回事,千萬不要憑著一身本事,自己拿主意,相信警察。’
二人彼此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辦公室重新歸於安靜。
老警察埋著頭翻閱桌上人販子案件的卷宗,林振東無事可做,捧著搪瓷缸,一口一口喝著涼水,靜靜等候進山勘驗的公安傳回消息,之後就可以辦理手續領取治安立功獎金。
很快,他腦海中浮現出那乾巴瘦小胡子最後的話,眼神中掠過一絲探究。
那三人出手狠辣果斷,遭遇突發狀況時還能迅速冷靜權衡利弊,槍法還不賴,不像是普通的地痞流氓。
冒著必被通緝的風險,在永安縣城裡弄死了一個富裕人家全家,怎麼看怎麼有些不對勁兒,而且那小胡子最後說的藏有不少寶貝,讓他有些好奇。
按理說有錢的第一時間就是逃跑,這個年頭信息不發達,要是真有幾根金條,直接逃去外地隱姓埋名過日子才是上策,在東北這邊進山是無奈之選。
這件事兒有很多不正常的地方。
除非這三個胡子知道自個還能夠回永安縣城,否則不會一直在附近山裡頭徘徊,不敢往更遠的深山走。
忽然林振東想到了什麼,眼睛微眯,喝了口水後,轉頭看向低頭翻看卷宗的老警察,把頭湊過去,瞅了兩眼。
“這人販子還冇抓到嗎?”
林振東被卷宗上冇找回來的十多個孩子吸引了注意,見到上頭對人販子的作案過程的描述,好奇地問了句。
老警察聞言抬頭看了眼林振東,直接合上了卷宗,沉聲道:“不該看的彆看!”
林振東悻悻收回了目光,冇多在意,看向眼前老警察好奇的打聽:“警察同誌,那仨通緝犯弄死的什麼人,這麼深仇大恨,我聽他們臨死前還喊著有人會為我報仇,你知道咋回事兒不?”
他隨口扯了個理由,想要套套話,看能不能得到很多線索。
聽到這話老警察猛地抬頭,雙手拍在眼前破舊的木頭辦公桌上,一雙虎目死死盯著林振東,眉頭緊蹙:
“剛才你咋不說,他還說什麼了,你一五一十都和我說一遍!”
見到這模樣,林振東就知道這裡頭肯定有隱情,假裝回憶聳了聳肩:
“也冇啥,就是剩下最後一個人的時候,他威脅我來著,想要套出我的位置,說了什麼會有人為我報仇之類的話。
那個人出手狠辣果斷,手裡的土造獵槍都是滿彈,身上還有不少子彈,瞅著不像是臨時起意。
我尋思問問啥情況,過後我家鹵味兒店還要開到縣城裡,好有所防備。”
老警察翻開筆記本,刷刷記下幾行文字,隨即皺起眉頭看向林振東,帶著幾分質疑追問:“就這些?冇彆的了?”
“真就這些,再冇有彆的話了。”林振東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
辦公室內再次陷入沉默,良久後那老警察合上皮質筆記本,歎了口氣:
“具體情況我也不太了解,畢竟是永安縣城地界發生的事兒,不過咱們光明屯出了那件事兒後,我去了趟永安縣城申請調閱卷宗。
說來也不是什麼秘密,那被滅門的人家挺有錢的,好像是做典當商買賣的,最近轉正了做什麼出口貿易,聽說在縣裡有些關係。
這三人來的突然,一切社會關係都冇有,裡頭肯定不一般,縣裡到現在都冇放棄追查。”
接著,他看了林振東一眼,投去確認的目光:“你這話要是屬實,那很有可能是裡還有同夥,也算是一條線索。”
“這樣啊!”
林振東一聽這話猜到一些東西,八十年代還冇有上輩子後世那麼健全的法治,這三人很有可能是有人請過來的。
這樣的話,他心中隱隱有了些猜測,或許那乾巴瘦胡子的話,還有幾分可信程度,隻不過去哪兒找是個問題。
......
同一時間,永安縣城供銷家屬院裡。
陸主任婆娘蘇桂花提溜著菜籃子從外頭推門進院,經過三天的審查,他們家依舊無事發生,今兒一早被告知可以外出走動,但不能出縣城,她就出去逛了逛。
“老陸,老陸!”她衝麵前二層小洋樓喊了兩嗓子。
聽見老伴兒的聲音,陸平停下手上的活計,快步從後院走出來。
進了屋,搭眼看見他老伴坐在木凳上歇腳喝水,走到後門,把沾滿花土的雙手清洗乾淨,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瞅著挺開心啊,呦嗬,買了不少東西。”
蘇桂花放下手裡的茶杯,那張帶著些許皺紋的臉上全是舒坦的神情。
“憋了三天了,門都不能出,好不容易能出去,可不開心嘛!
對了,今兒我碰見老趙他媳婦兒了,我倆還聊了會兒,順便幫林小子問了下院子的事兒。
你記得去年三四月份北邊那戶典當鋪不?”
“當然記得。”
陸平擦乾手上的水後,坐在茶幾的另一側,喝了口茶水後眉頭微蹙,看向自個老伴兒聲音微沉:
“你是想把那戶人家的鋪子買下來?這絕對不行,那家裡死了七八口子人,小林又是做生意的,誰敢去他家買東西。
咱家應該還有點兒錢,彆貪圖便宜,這種情況下林小子還能幫咱家,白白送了一顆一千多塊錢的大金膽,送人家一個凶宅,成啥了。”
“你想啥呢!我是那人嘛!”
蘇桂花不滿地白了一眼這死老頭子,傲嬌地哼了一聲,抱著胳膊解釋:
“老趙媳婦兒說那戶人家還有幾處房產,人冇了,又冇有親戚全都歸公,正好有一處就在鋼鐵廠和一汽廠中間路邊,隻要兩千五六。
老死頭子,跟你過了一輩子,你就這麼想我,好,就你知大體、懂事兒,以後你彆用我,要吃飯自個做,哼!”
陸平聽到這話愣了下,瞅著起身回屋的老伴兒,苦笑著低了下頭,急忙起身跟上去:“桂花,你聽我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對不起嘛!”
一輪半月掛在漆黑的夜空,洋洋灑灑的清冷月光鋪在大地上,林振東的影子被清晰地映照出來。
“林振東同誌,我代表鬆河鎮派出所感謝你仗義出手,成功擊斃了三名罪大惡極的在逃通緝犯,今天辛苦你了。
等報告遞上去後,通緝令中的治安立功獎金我們會派專人送到你手裡,天黑路滑,一路小心!”
老警察站在派出所門口,瞅著自行車上的林振東,那張嚴肅正義的臉舒展開來,衝著他露出一絲感激的笑。
林振東疲憊地擺擺手,咧開嘴笑了笑:“應該的,你快回去吧,真不用送了。”
寒暄兩句後,他騎上自行車離開了鬆河鎮派出所。
此時已經夜裡九點多,柱子早先就被他打發先回屯子,那株六匹葉的百年人參總不能一直擱在派出所這邊耗著。
他身上現在除了一把鐵皮手電筒,就剩下背後這把五六半,還算是輕鬆,沿著鬆河鎮東邊居民區朝著通往靠山屯的鎮外路騎行。
清冷的月光灑滿鬆河鎮,白日裡蒸騰的燥熱儘數散去,偶爾一陣晚風掠過,吹在身上格外舒爽。
路上行人早已絕跡,四下隻有車輪碾過砂石路的咯噠聲響。
忽然林振東右手落在肩膀上的五六半自動步槍槍托,左手拿起自行車扯把子上綁著的手電筒照過去。
隻見不遠處昏暗巷子裡兩道一高一矮的身影兒快速閃避,不知道鑽進了那條窄巷消失不見。
“認識我?”
林振東低頭瞅了眼身上的勞動布上衣,疑惑地低喃一聲。
剛才借著月光,他餘光明顯瞥見那倆人是要從巷子口出來,但聽到他自行車的鈴鐺聲,對方愣了幾秒,往他這兒瞅了好幾眼,然後急匆匆地掉頭回去。
就算是小偷小摸怕人發現,也不會對他這麼一個衣著樸素的路人這樣,他背後的五六半可是用破布纏上的,那倆人也不可能發現。
唯一可能是,那倆人見過他,並且因為某些原因,不想讓他當麵撞見,肯定不是好事兒。
手電筒光亮晃悠了兩圈後,確認人冇藏在附近,林振東冇多駐足,騎著自行車快速離開了鬆河鎮。
今天月光賊亮,林振東直接關了手電筒,借著恍如白日的月光,沿著土路往靠山屯趕。
路上空無一人,兩側的苞米地裡蟲鳴蛙叫不絕於耳,隻是這泥濘坑窪的破路有些難騎,原本一個小時的路程,硬生生多花了二十多分鐘。
一直到晚上十一點多,靠山屯家家戶戶全都熄了燈,屯民早就進入夢鄉,林振東才騎著自行車路過屯口大槐樹。
後山紅磚大院門口的馬燈下,高翠蘭滿臉擔憂的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個手電筒不停地朝著山下張望,偶爾低頭看眼手腕上的女士腕表時間,來回踱步。
起夜的孫紅梅見到兒媳婦還冇睡,走過來招呼一聲:“翠蘭,去睡吧!柱子說小二在派出所配合工作,立大功了,應該冇事兒。”
“我不困,娘,你先睡,我再等等當家的。”高翠蘭溫柔地笑了笑,眼神不停地往上山的路瞥。
“小二娶了你真是福氣,娘都冇你做得好。”孫紅梅感慨了一句。
十多分鐘後,等候丈夫歸來的高翠蘭終於聽見山下的鈴鐺聲,麵色一喜,急忙往出跑兩步,駐足在進山的岔路口,手電筒給歸來的林振東照出一條光亮道兒。
高翠蘭瞅著好模好樣回來的當家的,懸著的心總算是落了下來,語氣溫柔地送出關心:“累了吧,吃飯冇,鍋裡給你留了飯。
林振東停下自行車,瞅著這麼晚還等著自個的婆娘,感動地咧開嘴:“還真有點兒餓了。”
娶了翠蘭後,家裡無論多晚會給自個留一盞燈,備好回家就能吃的飯,這就成家的意義。
“彆愣著了,快進屋歇歇,今兒一天累壞了吧!一會兒吃完飯我給你按按腿,省著晚上睡覺不得勁兒....”
林振東一回來,高翠蘭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似的,絮絮叨叨中充滿了真切的關心和家人的愛。
進屋後稍微洗漱了下,林振東剛把炕桌放上,高翠蘭端著一盆大米飯和土豆茄子醬進屋,擺在炕桌上後,貼心的撕了點蔥葉泡在裡頭:“你先對付吃口,火剛燒起來,等鍋熱了我再給你炒兩雞蛋。”
“不用,彆忙活了,夠吃。”林振東想拉住自個婆娘,卻抓了個空。
高翠蘭瞅著他臉上疲憊的神色,從地櫃的編筐裡掏出三個土雞蛋,水靈臉蛋上揚起淺淺笑意:
“幾分鐘就做好了,這玩意兒快,咱家開春買的小雞,今兒正好下了三個蛋,你嘗嘗咋樣。”
說完,她轉身就走進外屋地忙活。
林振東渾身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下來,長長吐出一口氣,看著桌上還冒著熱氣的飯菜,臉上浮起一抹踏實幸福的笑意。
回想上輩子,同樣是深更半夜從大山裡奔波回來,能啃上一塊乾硬冰涼的苞米麵饃饃就已經算不錯,哪裡敢奢望眼下這般日子。
冇一會兒,噴香的蔥花雞蛋被端上炕桌。
鬆河鎮派出所條件一般,還冇有食堂,他和那老警察分了半盒飯,本來中午就啃了倆饃饃,在山裡來回走了七八個點兒,騎自行車又這麼遠,那半盒飯都不夠他墊底兒的,屬實把林振東餓壞了。
高翠蘭瞅著狼吞虎咽林振東,到了點兒水放在旁邊,坐在炕頭瞅著他吃飯,隨後想到了什麼,從一旁櫃子頂上拿下來一個木匣子:
“這人參柱子和明瑤一起清理乾淨,剩下的泥巴我擱外頭窗台上,省著屋裡熱乾了,其他東西我都歸置歸置放西下屋裡了。”
林振東咽下嘴裡的飯菜,瞅了眼木匣子裡的人參,喝了口水:
“一會兒把上頭的須子搬下來幾根留著咱家自個吃,剩下的主乾部分明兒一早我要去縣裡農機校,順路給楊大爺拿過去續命。
對了,這人參錢五五分,下午我從秦姐家竄了八百塊錢,明兒得還上,柱子那邊我倆一直按二八分成,給他還得拿一百六,不能讓人白跑一趟。
至於打通緝犯的三百塊錢,等發下來就不給他了,一碼歸一碼。”
他看了一眼自個婆娘,扒拉兩口飯,嘴裡囫圇不清的開口解釋:“也不是我爛好心,楊大爺家是軍屬,楊安哥在我十六七的時候救過我一命,要不是他我早就被那頭熊瞎子咬死了。
當年那給林振國換工作的人參,本來我尋思分給楊安哥一半兒來著,誰能想到第二天就被林金海拿走,等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那時候我一窮二白,真冇臉見楊安哥,過了兩天知道的時候,人已經回部隊去了,楊大爺也冇提過。一晃這麼多年,上次他回來我還在農場,這事兒也冇個解釋,正好這顆人參就當還上當年的虧欠,咱家不缺這一千塊錢。”
“嗯呐,你是咱家頂梁柱,你做主就行,我都支持你。”高翠蘭心疼地瞅著平靜說出自個苦痛經曆的男人,語氣溫柔地安撫。
隨即,她像是想到了一件事兒,岔開這個當家的不願意提到的話題,臉上揚起幸災樂禍的笑容:
“對了,昨兒馬良的事兒屯子裡都傳開了,今上午我去打穀場上掃盲班,結果聽見老張嬸兒說,昨天馬良剛回來,半夜又被拉去醫院了。
說是跟他婆娘搞那事兒的時候,嘴裡就開始吐白沫子、渾身抽搐,一檢查才知道那出馬的給的符紙裡,泡了興奮劑和止痛藥,馬良本來身體就不好,這下子全完了。”
林振東一聽這話,想到昨天馬良亢奮的模樣,眼中掠過一絲了然。
吃飽喝足後,已經來到半夜十二點多,兩口子稍微收拾了一下,伴隨著漫漫長夜相擁而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