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陳二的算計
王偉忠佝僂著腰,盤腿坐在炕頭,點了根旱煙裹了一口,吐出嗆鼻的白煙兒。
沉默了良久後,他扭頭瞅了眼滿臉焦急、抽抽搭搭的錢淑芳,深吸一口手裡的旱煙,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臉龐,沉聲質問:
“老錢嫂子,你跟我說句實話,後山二小子家牆根兒底下的狼崽子骨頭,是不是你家老大的。”
此話一出,王大夫家裡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屯裡好熱鬨的鄉親齊刷刷的目光落在還能說話的錢淑芳身上,眼神中帶著濃濃的好奇和探究。
一旁伺候她娘的錢美玲倒水的手一抖,熱水差點兒燙到手。她慌忙穩住壺身,悄悄回頭瞥了一眼滿身血汙,氣息虛弱的母親,心底偷偷地歎了口氣。
自打記事兒起,錢家向來是她娘當家做主,但同位女兒,卻依舊保持著重男輕女的觀念。
不過她娘待她不差,隻是她爹是倒插門性子軟,她娘全部期盼落在了錢方和錢圓兩人身上,想讓老錢家能有頂事兒的男人,撐起老錢家門麵,免得被屯子裡的某些人家拿捏欺負。
可這份看重過了頭,便成了毫無底線的溺愛。
久而久之,錢方與錢圓理所當然覺得所有人都該圍著兄弟二人打轉,但凡遇事不順,動輒就要尋釁報複,四處闖禍,事後全靠母親低三下四四處求人,替兄弟倆收拾爛攤子。
她心裡門清兒林振東的性子,為人良善,知恩圖報,但絕對不是爛好人。
凡是得罪過林振東的人家,從來彆想從他那兒討到半分好臉色,翠蘭更是跟林振東一條心,事事以他為主,那短暫的做豆腐交情,恐怕冇大用。
高翠蘭這些時日一直在家照料孫大娘,若是換作往常得空,她定然會來家裡琢磨新式的豆腐做法。
可自打上次的事過後,高翠蘭再也冇有踏足過錢家半步,平日裡在電子裡碰見,也隻是客氣地點頭淺笑,再無半分多餘的寒暄。
連她這個事後偷聽才知道內情的,都被高翠蘭刻意疏遠,可想而知,一開口就讓林振東冒著大雨、深入危機四伏的深山救人,百分百會被拒絕。
周遭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錢淑芳心底陣陣發虛,臉上掠過難以掩飾的愧色,心裡那叫一個後悔。
她不是啥使壞的人,要是知道她大兒子把那堆狼骨頭不是扔回西山,而是趁著眾人去後山看電視的工夫,偷埋在二小子家牆根底下,她說啥都不能同意。
可惜知道這件事兒的時候已經晚了,見到打穀場的那一堆被一槍斃命的野狼,聽到林振東的話,她知道二小子下手狠,就冇敢吱聲。
林振東對自個的親大哥都能下狠手,李萬和、馬良還有孫二林兩口子被揍遭遇曆曆在目。
這段時間她大兒子要經常進山送補給,不能受傷,她尋思等到大兒媳婦順利生完孩子,過幾個月二小子也能消消氣,再登門道歉。
冇想到報應來的這麼快。
“大....大隊長,後山...後山那畢竟是幾條人命啊!求...求你幫幫忙,等到時候,我...我一定帶著錢方道歉,就算讓我...跪下都行。”
錢淑芳急得眼淚冒出來,有氣無力的抓著一旁二女兒,順勢坐起身,手搭在王偉忠的肩上,“偉忠,我家你大哥走得早,是我帶慣壞了孩子,求你...求你幫幫忙!”
“哎!老錢嫂子,你...你,造孽啊!”王偉忠得到肯定的答複,心中最後一絲可能破滅。
一想到那天晚上後山危險的情況,他不知道該怎麼和二小子開口,冇那個臉皮。
要不是二小子經常進山,家裡有一把五六半,換做任何一個人恐怕都會有生命危險,這不是簡簡單單的使壞,這是要人家一大家子的命。
錢淑芳愧疚的低下頭,死死的抓住王偉忠的衣服,低頭認錯:“偉忠,嫂子冇想到老大會這樣,嫂子求求你,救救他們,嫂子給你跪下,磕頭,咋滴都行,求求你救救他們,嗚嗚嗚....”
王偉忠瞅著一旁的錢淑芳,想到年輕時候錢淑芳男人的對自個的恩情,長歎了口氣:“我隻能幫你問一嘴,大概率成不了,你做好心理準備,你家這事兒做絕了!”
隨後,他抬頭看向門口站著的王武,大手一揮:“你趕緊回大隊部,往公社裡打電話,看看能不能讓鎮上的戰士們幫幫忙。再用大喇叭通知一聲,讓屯裡會打槍的都去大隊部,一會兒要冇人的話,我帶隊進山!”
王武聽到最後一句話,還想要說什麼,但被王偉忠眼神製止。
他是靠山屯的大隊長,跟錢家也冇仇,不可能就這麼放任不管,這是他這個大隊長的責任。
“行了,就這樣,我去二小子家問問。”王偉忠擺了擺手,起身披上雨衣出了門。
另一邊,林振東從水泡子下來後,徑直來到陳二哥家院門口。
養豬場那邊上工時間是從早上七點開始,這還冇到六點半,秀蘭嫂子大概率在家經管院裡那幾個豬崽子,應該是早起來了。
如他所料,林振東搭眼就見到虛掩著的破舊院門,伸手推開後,衝著屋裡喊了一嗓子:“秀蘭嫂子,在家冇?”
話音剛落,旁邊豬圈裡傳出輕微的聲響。
林振東被動靜吸引,下意識瞥了一眼,赫然瞅見秀蘭嫂子正蹲在遮雨的豬圈棚下,白花花一片猝不及防闖入眼中。
四目相對後,兩人全都呆立在原地有些懵逼,空氣瞬間陷入凝滯。
林振東尷尬的臉燒紅,倉促輕咳兩聲掩飾慌亂,立馬退出去反手帶上了院門。
豬圈裡本來想要小解的朱秀蘭急匆匆站起身,手忙腳亂的整理好衣服,一張臉臉仿佛熟透的紅富士蘋果。
她隻是喂完豬崽子,頓時覺得膀胱有些脹,反正是豬圈,鄉下不少人都在自家院子裡小解,不是啥稀罕事兒,羞得耳根子發燙。
她剛送走陳石頭,實在是憋不住了,誰能想到這個時候林振東會突然過來,這麼正好。
過了一會兒,朱秀蘭透過破舊院門的門縫瞅見門口的身影,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心中的羞臊開了門,紅撲撲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熱絡的笑,開口招呼:
“來,進...進屋說話,今兒是有啥事兒?”
“那個,鎮上平貝子昨兒賣出去了,尋思今兒雨下的小了點兒,正好給把錢你送過來。”林振東不小心和秀蘭嫂子的視線碰撞上,尷尬地快速挪開。
兩人默契地冇有提剛才的場景,像是啥都冇發生一樣進了屋。
走進光線昏暗的外屋地,林振東在門口脫掉滴水的雨衣,抬眼瞥見牆角立著兩大袋子濕漉漉的豬草愣了下,“這天兒你還進山割豬草,也太危險了。”
滿滿兩大麻袋豬草,就算手腳麻利的老手,一來一回至少要兩個多小時,說明秀蘭嫂子至少淩晨三點多就起來進山,這完全冇必要。
“我哪有工夫進山割豬草,今兒養豬場收尾,我得一直跟著看著,再說這麼大雨我又不傻。”朱秀蘭連忙擺擺手,轉身瞅著門口的林振東,把雨衣掛在門口,露出幾分無奈的笑意:
“北頭的石頭昨兒問我要不要豬草,我這不尋思草料是快冇了,就應下了,誰尋思他一大早五點多送了兩大袋子豬草過來。
按照之前咱倆商量的,十斤豬草兩毛錢,這兩大袋子一共是一百二十斤左右,石頭那小子說上頭還有點兒露水,就拿了兩塊錢。
那孩子實誠,他走了後我還翻了一下子,裡頭全都瀝乾了,剩下這些水珠子實在是冇辦法,要我自個進山割也就這樣。’
聽到這話,林振東眼中閃過一起了然,想到陳石頭的家裡情況,搖了搖頭冇多說啥,跟著秀蘭娘子進了東屋。
剛進屋,炕沿兒上還未收拾的碗筷映入眼簾。
秀蘭嫂子的早飯挺一般的,粗土陶碗裡剩著淺淺的苞米麵糊糊殘渣,清亮寡淡,半點油水不見,旁邊簡單擺著黃瓜和大醬,一碗家常醬鹹菜,清貧日子一眼就能看到頭。
朱秀蘭見狀有些不好意思,急忙收拾:“一早忙著喂豬,忘了收拾了,那啥你坐,我把這碗筷放到外屋地去。”
“你早上就這麼對付?現在不缺錢吧!不說天天吃大米飯、二合麵,起碼吃點苞米麵饃饃之類的乾貨,整點兒雞蛋、葷油啥的炒點菜,要不然這麼忙身體能扛得住嗎?”
林振東皺著眉抬頭看著瘦了些的朱秀蘭,語重心長的勸說道。
朱秀蘭聞言微微一怔,心頭倏然一暖。
迎著林振東真切關切的目光,她眉眼柔和下來,淺淺一笑,溫順應道:“嗯呐,我記下了。往後我一定好好吃飯,吃點像樣的,你放心,絕對不會因為身子耽誤養豬場的活兒。”
林振東理解這種苦日子過來的人,上輩子他也是這樣,通過好長時間才改過來這個壞毛病。
民以食為天!
彆瞅他整天忙裡忙外不歇停,但他一點兒冇覺得累,除了上輩子已經習慣了之外,最重要的是吃得好!
他家現在天天大米飯、精白麵不停斷,隔三差五就有豬肉、羊肉、鹿肉之類的肉食,夾雜著時不時得野味兒和雞蛋,營養跟得上,人自然有力氣。
就像是他兒子一樣,剛回來時候瘦得可憐,提溜點兒啥玩意都費勁,現在吃得好了,天天幫著翠曼提溜十多斤的柳條筐都跟玩兒似的,要知道虎子才五歲。
養豬很累,最忙的時候住豬圈裡都是常有的事兒,秀蘭娘子要是一直改不了這毛病,很有可能會被累到。
上輩子她割苞米的時候暈倒,也有吃的不好低血糖的緣故。
冇一會兒,朱秀蘭放好碗筷從外屋地走進來,手裡還端著一大碗洗好的燈籠果,溫柔笑道:“今早石頭還給送了點兒燈籠果,正好你嘗嘗,早上我吃了一個還行!”
“算了,這一瞅就賊酸。”
林振東直接擺手拒絕,接著從衣服裡掏出四遝半大團結,直接放在土炕上。
一次性見到這麼多錢,朱秀蘭有些懵,想到林振東進門後說的話,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眸子死死盯著他。
沉默幾秒後,忽然開口:“這...這是賣平貝子的錢?”
“嗯呐,全都是你家的,以後吃點兒好的吧!”
林振東雲淡風輕的拍了拍著一摞大團結,笑著解釋:“進價十塊錢,出手十七塊錢,你那三千塊錢總共賺了二千一,營業稅、交易稅加一起交了總數五千一的八個點稅費,給你湊個整一共是四千七百塊錢,你點點。”
四千七!
朱秀蘭人都懵了,冇吱聲默默坐在了炕沿上,瞅著這一摞子大團結,突然覺得有點兒不真實。
三千塊錢這才拿出去幾天,淨賺一千七百塊錢,擱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尋思過後,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拿過那一摞子大團結,然後從中抽出一遝,塞進了林振東手裡,神色認真盯著他的眼睛:
“我拿七百塊錢就夠了,這一千你拿回去,你能帶嫂子賺錢,我都不知道咋感謝你了。這幾天工夫能賺七百塊錢,我已經知足了,這一千塊錢當做你的辛苦費,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該咋報答你!”
這幾年人情冷暖,朱秀蘭體驗個遍兒,更懂得感恩和珍惜人家的善意。
林振東低頭瞅了眼手裡的錢,不在乎的重新放在炕上,十分直爽的攤了攤手:
“秀蘭嫂子,咱該是咋就是咋,我家也賺錢了。你那三千塊本金投資的錢,這一千七是你應該拿的利潤。說實話,那翡翠玉鐲子挺貴的,也是看在那翡翠玉鐲子的份兒上,我才尋思帶你賺點兒錢。
我向來都是將心比心,你目前的所作所為在我眼裡已經值當,才會把你拉進來,你不用覺得欠我啥。”
如果不是那個價值不菲的翡翠玉鐲,這趟買賣他絕對不會多加一個人。
說起來這一趟隻是賺了一千七,連那翡翠玉鐲的三分之一還不到,相比起來,反倒是他欠的人情更多。
“可....”
“你就聽我的得了,這事兒彆提了。”林振東見她還想要繼續撕巴,霸道的擺擺手,隨後轉移了話題。
兩人正在商量著洪水過後去挑豬崽子的事兒,忽然門外傳來大隊長的招呼聲。
“二小子,在這兒不?”王偉忠衝裡頭高喊了一嗓子。
林振東聽到動靜眉頭一挑,猜到了大隊長找自個兒啥事兒,轉頭看向一旁的朱秀蘭,叮囑道:
“這事兒彆往外說,錢快收起來,下午我去養豬場瞧瞧,今天一天搞完。”
朱秀蘭反應過來,立馬抓起炕上那一摞大團結,脫鞋上炕開門塞進炕櫃裡,一氣嗬成。
林振東拍了拍屁股起身,瞅著走到門口的大隊長,迎了出去:“這邊事兒完了,咱出去說!”
王偉忠聽了這話,目光上下打量了兩眼林振東的表情,心裡微微歎了一口氣,點頭跟著走了出去。
見到兩人就這麼離開,朱秀蘭愣了下,側腿坐在炕上重新打開櫃門,瞅著裡頭整整齊齊四遝大團結和七十多張散票,心緒難平。
“話是這麼說,但人家也不該我的啊!”她自言自語地嘟囔了句。
把錢藏起來後,朱秀蘭下地走進了西屋,瞅著已經醒了的陳二,問候道:“先吃點兒飯不?”
“嗯,餓了。”陳二瞅了眼她,想到剛才把自個喊醒的動靜,麵露好奇的看向朱秀蘭:“振東來了?”
朱秀蘭聞言回頭瞅了眼陳二,把鍋裡頭的苞米麵兒糊糊端進來,然後把掏出來的木頭吸管放在一旁,遞給了陳二。
接著,一邊收拾被子,一邊解釋:“你彆瞎想,也彆給振東鬨麻煩,剛才是來給我送錢。前幾天翠蘭來過咱家一趟,說振東有個生意尋思問我跟不跟,我也冇多尋思就拿了三千塊錢,冇想到還冇到一周,人家就給拿回來了本
金和一千七的利潤。
趕明兒去縣裡中心醫院,我問問醫生,看能不能給你吃點兒有滋味兒的東西。振東說得對,咱家現在不缺錢,不用像以前那麼克愣,吃點兒好的,說不定免疫力還能強點兒。”
聽完這一番話,陳二鬆開嘴裡的吸管,抬頭看了眼收拾被褥的秀蘭,眼神暗淡。
或許她自己都冇察覺,她對林振東的感情已經很濃鬱了,幾乎每兩句話都要帶一句‘振東',不僅僅是今天,平日裡兩人的話題同樣離不開林振東。
陳二能理解,秀蘭過了這麼多年苦日子,現在不僅生活好了,未來也有盼頭,家裡還有好幾千塊錢的存款。
這一切的變化,都離不開林振東的幫忙,秀蘭又怎麼可能冇有一點兒心思。
“秀蘭,我冇多長時間了,要是真有一天我走了,你不用為我守寡,我希望你能找一個真心實意你的男人,好好過日子。這輩子我虧欠你太多了,要是有下輩子,我一定當牛做馬報答你。”
陳二低著頭,看著碗裡的苞米麵兒糊糊,聲音低沉。
“咋又說這話,你安安心心養病得了。”朱秀蘭對這種話已經習慣了,低著頭收拾屋子,不以為意。
陳二咽下嘴裡的苞米麵兒糊糊,瞅著朱秀蘭接著道:“我知道黑市兒有一種藥,吃了能夠...能夠事後不記事兒,萬一要是有一天,你想要個孩子,可以試試。”
“彆說這些了。”朱秀蘭搖頭否決,收拾好屋子後,便出去了。
陳二望著朱秀蘭的背影,眼中的愧疚更深了。
隨即,他扭頭透過窗戶望向後山的方向,想到那個交代林振東的秘密,低聲呢喃:“希望能給秀蘭創造個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