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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兩口棺材

2026-10-16 作者: 一薪壹億

“還真是。

林振東順手勒住馬的韁繩,瞅著拖著包袱、淌著水往這邊挪的人影,深藍色工作服外頭裹著透明塑料布,在手電光下格外顯眼。

她眼下模樣狼狽,走路一瘸一拐,大半截褲子全都泡得濕透,不用多說,鎮南邊應該已經開始發大水。

“咱幫一下吧,這大姐是烈士家屬,胯骨軸子出了問題,提溜著這麼多東西,淌著誰估計老遭罪了。”

高翠蘭目光落在步履蹣跚的大姐身上,轉頭看向自家男人輕聲說道:“下午剛去的時候,木板床上的棉被還是這大姐借的,還借用咱水盆、水壺啥的,心挺善良的。

“烈士家屬肯定得搭把手。”

林振東眼底添了幾分敬重,乾脆利落地翻身下馬,踩著嘩嘩漫過路麵的積水快步迎上前。

“大姐,你要去哪兒,我和我婆娘送你一段路。”

他伸手一把接過大姐那快要耷拉到地上的包袱,語氣溫和,回頭朝馬背上舉著手電筒的高翠蘭抬了抬下巴,免得對方心裡生疑,誤會他不懷好意。

這年頭鎮上人雜,不比屯子裡知根知底,又是暴雨深夜,孤身婦人遇事難免處處提防。

祁國芳抬起頭看清林振東的模樣,不由得愣了一下,萬萬冇料到這麼晚還能遇上他。

她順著手電光亮望過去,看清馬背上坐著的高翠蘭,臉上露出感激的笑意,“大兄弟,謝謝你,我這胯骨軸子實在是撐不住了,要不然不能麻煩你們兩口子。

我家就在西頭鹵味兒店後頭那片,你們是要回鹵味兒店兒吧,順手幫我捎上這包袱就成。南邊衛生所果然像你說的被淹了,要不然我也不能這個天兒出院,早知道我也早回家好了。”

“這有啥的,你上馬和翠蘭坐一塊,我牽著馬送你回去,這樣快,要不然還得多挨澆。”知曉她是烈士家屬,林振東心底本就多了幾分敬重,待人也格外和氣。

他拎起沉甸甸的大包袱背在身後,伸手小心翼翼扶著祁國芳上了馬。

暴雨夜電閃雷鳴,狂風呼嚎而過,三個人去的西邊正好是頂風,豆大的雨點子拍打在身上發出劈裡啪啦的動靜,大家統一低頭躲著風雨,顧不上說話。

在祁國芳的指路下,十多分鐘後,林振東終於來到她的家門口,這地方距離鹵味兒店不過五百米。

能瞧得出祁國芳家裡條件不差,院牆砌得高大厚實,院門還是實打實的硬木打造,用料十分紮實。

推開大門走進院裡,地麵全都鋪著規整紅磚,正中坐落著一間磚瓦房,玻璃窗看著有些年頭,可院裡處處收拾得整整齊齊,一看便是家底殷實,愛乾淨的人家。

祁國芳翻身下馬,瞅著馬背上渾身衣服濕透的高翠蘭,感激地邀請道:

“那啥,今兒麻煩你倆了,先進屋躲躲雨。我看翠蘭來的匆忙,應該冇帶多餘的衣服,身上雖然有塑料布擋著,但也濕透了。

我家有乾淨衣服應該能穿得下,一會兒你倆拿回去換上,省著剛中暑好過來,回頭再感冒。”

林振東聽到這話看了眼渾身濕透的媳婦兒,覺得這大姐說的有道理,點了點頭道謝:“那謝謝大姐了,等過後洗乾淨,再給你送回來。”

“不值兩個錢,謝啥,要說謝還得我好好謝謝你們兩口子呢!”

三人進屋後,祁國芳立馬用乾淨的搪瓷缸給兩人倒了點兒熱水,從立櫃裡翻出來兩套乾爽衣服,放在炕沿上。

“這套是我的,這套是我男人的,我家那個也一米八多,應該能穿的進去,啥時候有空還就行,不急。”

祁國芳瞅著這小兩口,臉上滿是羨慕的笑容。

林振東盯著疊得齊齊整整的軍便服,頓時有些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拿了,急忙擺手拒絕:“我就算了,店裡本來就有我一個兄弟住,有我能穿的衣服,我媳婦兒拿一套就行了。”

看得出眼前這大姐心裡還有思念,這衣服恐怕是為數不多的念想。

上輩子翠蘭走了之後,他一件兒衣服都不敢扔,很懂這種感覺。

“害,衣服不就是給人穿的,冇事兒。”祁國芳擺了擺手,坐在炕沿上瞅著眼前年輕的小兩口,露出姨母笑。

通過閒聊,林振東和高翠蘭這才知道,祁國芳的丈夫五年前英勇犧牲,公公在她冇嫁過來之前就已經離世了。

她自個照顧了婆婆兩三年,婆婆也因病去世,現在婆家隻剩下她一個人。

當然,父母健在,隻不過都在縣城裡工作。

大姐和那位烈士之間有深厚的革命情誼,即使這麼多年一直走不出去,還住在這座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房子裡,為他守好這個家。

“祁姐,以後要是自個一個人在家冇意思,就去鹵味兒店找我嘮嗑兒,我小姨子、秦姐都是很好的人,咱絕對能嘮叨一塊堆去。”

高翠蘭滿眼敬佩地拉著祁國芳的手,貼心安慰道。

寒暄了兩句後,眼瞅著時間不早了,兩人告辭離開,讓人家好好休息。

回到鹵味兒店裡簡單收拾了一下,鐘表上的時針已經來到了二的位置,兩人才準備上炕睡覺。

高翠蘭躺在被窩裡,瞅著洗乾淨後坐在炕沿上皺著眉頭的當家,愣了下:“咋了,還不睡?”

“冇啥。

林振東搖了搖頭,烈士家屬這四個字總讓他有些熟悉的感覺,隱隱約約有些心神不寧。

鹵味店小屋電燈被拉滅後,勞累一天的林振東很快打起了鼾。

夢中,前些日子那些長貴叔做棺材、靠山屯裡一群人辦葬禮的上輩子記憶片段緩慢閃過。

不知為何,林振東忽然感覺到一種濃烈的悲傷,黑暗中眉頭緊皺,淚水不自覺地從緊閉著的眼角滑落到枕頭上,心裡悶悶的,十分難受。

與此同時,鬆河鎮西頭居民區,一處房子裡。

秦秀蓮剛剛收拾好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屋子,坐在炕頭把巴掌大的圓鏡子放在跟前,瞅著臉上紅腫的巴掌印,怒罵道:

“雜種艸的張大國,去死吧你,就憑你乾的這些事兒,下輩子也隻能當個畜生,嘶!”

她動作和表情過於激烈,一不小心扯到了傷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剛上廁所回來的斌子聽到這動靜眉頭微蹙,瞅著外頭的狂風暴雨,想到今兒秀蓮姐的被打,冇有絲毫猶豫,披著一塊塑料布又重新冒著暴雨走出去。

半個點後,秦秀蓮艱難地利用鏡子,把自個後背塗上紅花油,但夠不到,不能揉搓化開瘀血的情況下,作用著實有限。

她無奈歎了口氣,幸虧臉隻被打了一邊,要不然連側躺睡覺都做不到。

剛要伸手拉滅電燈,忽然外屋地傳來有人進屋的動靜,秦秀蓮剛才冇聽到斌子再出去的聲音,眉頭一皺,剛要出聲詢問。

下一秒,東屋的門被輕輕敲響,趙斌怕吵醒西屋熟睡的秦有為,捏著嗓子招呼:“秀蓮姐,你睡了嗎?”

“冇有,咋了?”

秦秀蓮聽到是斌子,心頭鬆了口氣,今天張大國著實給她留下了一些陰影。

趙斌低頭看了眼自個手裡的油紙袋,輕聲回應:“剛才我上廁所回來聽見你抽冷氣,就去衛生所值班醫生那兒給你拿了點兒藥,我能進來嗎?”

聽到這話,秦秀蓮神色一怔,臉上露出暖心的表情,立馬爬起身,顧不得背後剛塗的紅花油,穿好了衣服才應聲,“進來吧!”

趙斌聽到應答走進來,順手輕輕關上身後的門,把手中冇落上一點雨的油紙袋子遞過去,瞅著秀蓮姐臉上的巴掌印,眼神中流露出幾分心疼。

輕聲關心:“這裡頭有樟腦軟膏,抹到你臉上和後背,明一早紅腫就能好。後背要是紅腫得厲害,裡頭還是正骨水,揉一揉能好得快點兒,你要是實在疼得受不了的話,這還有止痛的口服藥。”

秦秀蓮接過來,低頭瞅著油紙袋子的藥,說不感動是不可能的。

隨即抬頭瞅著渾身濕透了的斌子,想到他壓著張大國走進派出所的場景,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謝謝你賦子,這麼晚了,還特地去跑一趟。”

趙斌憨憨的撓了撓後腦勺,傻笑兩聲:“這有啥的,秀蓮姐,你要是不得勁兒就和我說,放心,我能保護你,保證不讓人欺負你!”

“傻小子。”秦秀蓮臉上忽然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

相顧無言,一時間兩人都不知道要說什麼。

趙斌見她是要趴著睡覺的姿態,想到後背上深淺不一的腳印子,帶著幾分試探的關心道:“秀蓮姐,你...你能夠得到後背嗎,要是...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幫你處理一下傷。”

“啊!”

秦秀蓮愣了下,但見斌子那真誠的眼神,就知道他是真的想要幫自己。

沉吟片刻後,她想著反正自己裡頭還有內衣,臉紅的點了點頭。

亮堂的燈光下,秦秀蓮的皮膚顯得格外白皙,尤其是跟高翠蘭和高翠曼姐妹倆保養後,整個人都煥發了第二春。

趙斌此刻同樣紅著臉,小心翼翼地用正骨水幫秦秀蓮處理著傷口,外頭的狂風暴雨、電閃雷鳴遮掩了劇烈的心跳聲。

各懷心思的兩人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烏拉大隊。

趙德柱帶著自個大兒子趙安從外頭走進屋子,脫掉了身上的膠皮雨衣後,擦了擦臉上的雨水。

“當家的,鹿場那邊咋樣了?”趙德柱老伴從屋裡走出來,看得出她也一宿冇睡,等著倆人回來。

趙德柱笑著搖了搖頭,脫掉腳上捂得有味的襪子,感歎道:

“梅花鹿比咱們人都聰明,山腳下的鹿全都跑到半山腰,大家夥在半山腰臨時搭了一長溜棚子,冇啥事兒。

真他娘的冇想到,今年的雨這麼大,連鹿舍差點兒都被淹了。等明兒雨要是還不停的話,就得把水引出去,是個大工程啊!”

“可不咋地,這雨下起來冇完了,也不知道斌子在鎮上咋樣了,鬆河鎮緊鄰著鬆河,估計水也不小。”

大兒子趙安脫掉自個褲腿子全都濕了的長褲,望向山坳子出去的方向,對自個弟弟的安危有些擔憂。

趙德柱的老伴想到自個的二兒子,臉上同樣露出幾分擔心,歎了口氣:“當家的,要不把斌兒叫回來吧!他自個一個人在外頭,又冇有能照顧他的人,也不知道過得咋樣,每次打電話都是報喜不報憂,哎!”

趙德柱抬頭同樣望著鬆河鎮的方向,十分放心地擺手:“放心吧,小斌跟著林老弟指定差不了。鹵味兒店在鬆河鎮西邊,鬆河鎮南邊地勢低,靠近鬆河,淹也淹不到咱兒子住的地方,你倆少婆婆媽媽的。

小二適合出去闖闖,他本身就是閒不下來的性子。馬上林老弟和柱子就要過來拿八月份的梅花鹿了,到時候我和林老弟說說,看看能不能給咱兒子相個對象,兩個人一起也能有個商量的伴兒。”

“那敢情好,最好能找個知冷知熱的。”

趙德柱老伴讚同點點頭。

第二天上午九點多,林振東緩緩睜開眼睛,聽到屋外依舊的雨點劈裡啪啦敲打房簷聲響,慵懶的伸了個懶腰。

當手掌碰到眼角乾了的淚痕後,眉頭微微蹙起,無奈歎了口氣。

不過想不起來的他,所幸就把這事兒拋在腦後,隻要自個家人冇事兒就行。

他瞅了眼旁邊熟睡的媳婦兒,輕手輕腳抽出身,穿好衣服推門來到鹵味兒店後廚。

瞅了兩眼後廚冰櫃裡有的東西,先倒披上雨衣到外頭柴房裡頭抱回來一捧乾木柴,扒出來灶坑裡的草木灰後,用火絨點著了乾木柴發出輕微的劈啪響聲。

冇一會兒的工夫,大鐵鍋裡的水被燒得輕微冒氣泡,稍微弄出了一些熱水化肉,然後把鐵簾子放在鍋裡頭,一盆生米率先坐了進去。

林振東手裡的動作稍微快了一些,哢嚓”三個雞蛋破殼,蛋黃和蛋清落入洗乾淨的鋁飯盒裡,倒了些醬油,點綴幾顆蔥花後,放在搪瓷盆的生米上,蓋好大鐵鍋的木蓋子。

趁著這功夫,他把前廳昨天匆忙摞起來的荊條筐搬到櫃台上,省著長時間接觸地麵返潮。

忙活了一陣兒後,後廚傳來一陣米飯的香氣,林振東咽了兩口口水,把煮熟的大米飯和醬油臥雞蛋放在一旁晾著,然後又爆炒了一道黃瓜炒肉。

聽到外頭傳來的爆炒聲,高翠蘭這才醒過來,揉了揉酸痛的身子骨,輕輕哼唧一聲。

不多時,高翠蘭穿著祁國芳的衣服走出來,瞅著能乾的男人,隻覺得幸福。

“醒了,正好這道菜快出鍋,準備吃飯。”

林振東轉頭看向氣色清爽的媳婦,又抬眼透過窗欞望出去,外頭的雨勢已經小了不少。

他伸手扒拉了兩下鍋裡炒著的肉片,開口說道:

“等吃完早飯,我去鎮南邊瞧瞧水位漲了多少,順路去百貨商店找二驢打聽下平貝子的收購價。天上的陰雲淡了些,估摸雨很快就能停一陣兒,到時候再回屯子裡。”

“行,吃完飯我也去秦姐家看看,不知她們娘倆昨兒受那麼大委屈,今天咋樣了。”

高翠蘭應聲應下,手上麻利地端起灶台上的飯菜往屋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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