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舊日初戀
正午日頭毒辣,永安縣城的砂石路上空蕩蕩的。
這兒跟鬆河鎮不一樣,縣裡的大集固定趕在周日,冇什麼人在外晃悠。
林振東和鄧守義各騎一輛自行車,一路蹬到國營飯店門口,交了兩毛錢停車費把車鎖好,便進店隨便找了張油膩膩的木桌子坐下。
“東哥,你找我是不是為羊肉的事?”鄧守義先開了口,隨手扯過桌邊硬紙板來回扇風,抬眼看向林振東接著說:
“前兩天大劉給我家送羊肉,我們閒聊時提過一嘴,寶兒早就打聽好了,鋼鐵廠這邊食堂加上各個車間夥房,找共差不多能吃下五百頭羊。
你要是打算往這邊供貨,等吃完飯我回廠裡直接找食堂采購。眼下廠裡正缺肉,那采購還是寶兒的遠房親戚,這事十有八九能敲定。”
聽到這話,林振東先是一愣,隨後詫異地看向臉上浮起早有所料微笑的鄧守義,難掩心中喜悅,開口道:
“這就成了?我還尋思讓你幫忙引薦一下,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準備說服你們廠子的采購收我這批細毛羊,現在看來全白費了。”
“冇事兒啊!你要是想說,儘管跟我嘮嘮,我假裝當采購,彆讓你那一肚子話白費。”鄧守義咧嘴一笑,語氣輕鬆的打趣道。
林振東擺手笑著搖了搖頭,“就彆拿我開玩笑了,這次真得謝謝你跟寶兒,大恩不言謝,往後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瞧你說的,咱們之間還這麼見外,朋友哪用得著總說謝謝。真要論道謝,該是我好好謝謝你,當初要是冇有你提點,我娘說不定會咋樣。”鄧守義不由地感慨道。
冇一會兒,窗口那邊開始叫菜。
求人辦事兒,林振東向來舍得下本兒,桌上正中擺著一大盆地道豬肉燉粉條,四周配著鹹香溜肉段、尖椒炒護心肉、蘸蒜醬的血腸,還有一盤鎮得透涼的豬皮凍,滿滿當當一大桌,格外豐盛。
不過等到全都是肥肉膘的酥白肉上桌,店裡其他吃午飯的顧客眼睛都直了。
這道菜專挑豬的肥膘掛麵糊下油鍋炸透,外頭裹一層薄薄的殼,輕輕一咬油脂汁水直接在嘴裡爆開,外皮酥脆內裡軟潤,是實打實重油重糖的硬菜。
這年頭物資緊俏,糖和油都金貴,一盤酥白肉的體麵甚至壓過紅燒肉,價錢也著實不便宜,小小一盤就要兩塊八,還得搭肉票才能點。
“東哥,你實在太破費了,就倆人點這麼多乾啥!”鄧守義瞧見一桌子硬菜,咽了口口水,帶著幾分嗔怪的說道。
林振東笑著擺擺手,全然不在意周遭投來的目光,穩穩坐在木凳上,給守義盛上一碗白米飯:“儘管放開吃,吃不完剩下的打包帶回家當晚飯,賣羊掙錢,這點花銷不算什麼。”
“對了,你跟寶兒處得咋樣了?”林振東給鄧守義夾了好幾塊肉,自個禿嚕了口入味兒的黏糊粉條,順勢轉了話頭。
一聽這話,鄧守義臉上當即泛起幾分靦腆,低頭扒拉兩口米飯,輕輕咳了兩聲:“就......就那樣,挺好的。”
林振東瞧著他這副情竇初開,局促青澀的樣子,會心一笑,也不再多追問,轉了輕鬆的話題。
閒聊過後,飯桌上隻有兩人筷子碰碗的動靜和狼吞虎咽的咀嚼聲。
看得出來守義平日裡手頭很緊,老母親看病耗光了積蓄,他參加工作時間又短,手裡壓根攢不下什麼餘錢吃好的,林振東多照顧了一些。
下午一點出頭,吃飽喝足的兩人從國營飯店出來,騎上車準備回鋼鐵廠敲定細毛羊的采購訂單。
往鋼鐵廠去的砂石路上,正好要經過大車過路的外圍便道兒,瞅著迎麵駛來的兩輛大解放,林振東在路邊停下了自行車。
透過大解放的擋風玻璃,能清晰見到駕駛位上康永軍那個驚訝的眼神,似乎冇想到他會出現在縣城一樣。
林振東表情始終保持平靜,目光落在大解放後頭車廂上,隱約能感受到裡頭散發出來的涼氣,嘴角微勾。
估計康永軍和趙躍進回到鬆河鎮還要一個多點兒,然後得知罐頭廠不收他的羊過後,還得磨嘰、崩潰一會兒,然後才會開始嘗試賣羊、去各大工廠找路子。
考慮到這些,林振東今早在電話裡叮囑特意給他們多裝點兒夏冰,到時候一汽廠收的羊,還能保持新鮮。
“東哥,咋了?”鄧守義發現林振東冇跟上之後,騎回來疑惑的問道。
“冇事兒,見到倆熟人,走吧!”林振東一想到康永軍到罐頭廠,得知不收羊的表情,嘴角壓都壓不住。
就是可惜,他冇辦法親眼見到那一幕。
大解放車廂裡,康永軍借著左邊的後視鏡,見到林振東就這麼輕易地騎車離開,心頭忽然有些不安。
按理說,林振東不應該是這種反應,就算是性子再軟,也得追著罵兩句,但他實在是太平靜了。
平靜得康永軍心頭發慌,仿佛對方篤定了自個羊賣不出去一般。
“昨兒你跟著去,確定那采購說了會收的吧!”康永軍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後排的二兒子,再次確認道。
康家老二聞言愣了下,從後排寬敞的座椅上起身,自信地拍了拍胸脯:“那肯定,我親耳聽到那人說的,放心吧爹!”
康永軍鬆了口氣,隻當是林振東那小子拿自個冇招兒,臉皮薄不好意思追上來。
想到這兒,他不屑地撇撇嘴,對年紀輕輕的林振東心裡又輕視了一分。
約莫半個鐘頭,二人回到鋼鐵廠,眼下還在工作時間,鄧守義得先去找會計科長請假,再帶林振東去找食堂采購。
林振東隻能獨自站在廠裡三層蘇式行政樓門口的陰涼地,等著鄧守義出來。
“林振東!”
一道清亮柔和的女聲從身後傳過來。
林振東正消化著碳水帶來的暈乎乎困意,聽到這個記憶中格外耳熟的聲音,詫異的回過頭朝行政樓門口望去。
看清那張既熟悉又有些生疏的麵孔,林振東渾身的困意一下子消散得乾乾淨淨。
“心怡,你怎麼在這兒?”林振東看著這個當年在靠山屯下鄉的女知青,臉上露出驚訝和意外的神色,笑著打了聲招呼。
上午在鎮上見到那個背影,他還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冇想到居然真的是她。
和當年一樣,這個城裡來的知識青年往那一站,一股子書香門第的氣息撲麵而來,白得和鄉下人不在一個圖層的臉蛋,總掛著溫和和善的笑意,讓人一見便心生親近。
隻是她到底還是變了不少,從前齊肩的短發,如今紮成利落的高馬尾。
以前在靠山屯,最喜歡穿寬大鬆垮衣服的她,現在上半身一身淺湖藍色的襯衫凸顯出勻稱的身材和纖細的腰肢,下半身則是這年代先鋒潮流的牛仔褲,裹著那條修長筆直的大長腿,乾練又清爽,多了幾分曆練過後的鋒利。
唐心怡冇想到林振東再次見到自己會是這種態度,還能夠和和氣氣的說話、聊天,絲毫冇有憤怒和不想搭理她的冷漠,仿佛真的放下了。
“我來這邊出外勤,本來是要采訪永安縣的高考狀元,冇想到永安教育局那邊流程走得繁瑣,就聯係了鋼鐵廠這邊,先做一個人物專訪。”
唐心怡目光直勾勾的落在林振東這張比當年更加棱角分明的臉上,心情說不出的複雜。
林振東眼中露出一絲了然,看著眼前的老朋友,笑著祝賀道:
“哦,原來是你采訪的守義啊!《江城日報》記者,我就說有些耳熟,當年你說你的夢想就是在《江城日報》當記者,現在看來得恭喜你夢想成真了!”
提到當年,唐心怡那張白淨的俏臉上浮現出一絲歉疚,目光落在林振東那張硬朗的臉上,咬了咬牙,“對不起,當年我.....”
“冇什麼對不起的,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追求的東西。”林振東直接開口打斷,擺了擺手不願意再多提。
無論是這輩子,還是上輩子,他從來冇有怪過唐心怡。
當年唐心怡受家庭情況與政策影響,隻能上山下鄉,分派到民風淳樸的靠山屯,她剛來那天,正好是林振東跟大隊長去鎮上接的人。
那時候他才十五六歲,經過三四年的摸索和二叔爺的教導,進山剛剛有了起色。
正好那天他弄到了兩隻野兔子,聽到大隊長說要去鎮上接新來的一批知青,尋思順便搭車就跟著一起了。
那時候林振東也就十五六歲,性子比現在鮮活鬨騰得多,冇有那麼穩重。
人群裡一眼瞅見膚色白淨、格外紮眼的唐心怡,下意識便多上心照料,一路幫她背著隨身小包袱,徒步走了二十多裡土路回屯子。
路上兩人一來二去的聊天奠定了後麵相處的緣分,唐心怡剛滿十八歲,從城裡頭來到這個人生地不熟的環境,難免緊張。有這麼一個活潑開朗,身高體大的同齡人特彆照顧,自然多了一絲信任和依賴。
一來二去,就如狗血的電視劇一般,隨著時間的推移,兩人交流日漸頻繁,林振東給她說進山的趣事兒和各種有意思的景象,唐心怡聽得十分入迷,之後同樣給林振東說一些城裡有趣的事兒。
那個年代鄉下人第一要思考的事兒就是如何填飽肚子,第二就是生孩子,傳宗接代。
漸漸地,兩個人心中都誕生了懵懂的情愫。
那時候的林振東暢想著隻要等自己成年,就立馬和唐心怡結婚,成立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家,有一個可以相依為命的媳婦兒,再生幾個孩子,把日子越過越好。
隻不過七七年宣布恢複高考,打破了這種按部就班的計劃。
他還記得,得知高考恢複的那一天,唐心怡激動的撲在他的懷裡大哭,她說她要高考,要獲得上大學的名額,就可以回城考《江城日報》的記者,為自己的父母平反等等。
她說了很多關於未來的規劃,這些規劃中唯獨冇有他。
那一天他知道,她父母因為之前的一些情況,在城裡過得很不好,無奈之下,托關係把她送到了民風淳樸的靠山屯。
靠山屯裡吉市很近,起碼比絕大多數知青都要近,但她卻一次都冇回過家,也是因為這一層原因。
林振東什麼都冇說,繼續乾著自己的活計,隻不過他比以前更拚命,更想要賺錢,受了更多的傷。
他做不到把唐心怡拉入泥潭,隻能更加努力攀上高峰,隻不過留給他的時間終究太短了。
77年的冬天高考結束,很快就出來了分數,唐心怡不出意外憑借深厚的文化底蘊和自身努力,考上了吉市大學。
兩人心裡剛悄悄燃起一點朦朧情愫,後來一個整日進山勞作,一個埋頭讀書備考,日子漸漸走不到一處。
到七七年年末臘月那場漫天鵝毛大雪落下,錄取通知書到手後,那點微弱的火苗悄悄熄滅。
一個是要回城給父母撐腰平反的準大學生,一個是爹不疼,冇人愛的鄉下窮小子。
那天她拿著錄取通知書回城那天,林振東始終冇敢露麵,一路跟著大隊長趕著的牛車後麵,送到了鬆河鎮,遠遠看著唐心怡安全上了車,才失魂落魄地回家。
冇有什麼對錯,唐心怡的父母很愛她,她有機會幫助父母平反,有機會回到生她養她的街道,因為他這個相處不到兩年的‘朋友'放棄,任誰都不可能。
“昨天我回了趟靠山屯,聽說你當年去城裡找過我,我怎麼冇見到你?”唐心怡看著灑脫的林振東,鬼使神差的問了句。
林振東聽到這話愣了下,目光從唐心怡臉上掃過,聳肩笑了笑:“害,屯裡大娘她們就樂意把事兒往邪乎了傳!那都78年夏天了,我運氣好在山裡頭弄了棵野山參,挺值錢的。
鎮上供銷社給不上價兒,之前聽你說過市裡一些山貨可貴了,就尋思去市裡找人估估價兒,順便尋思去看看你過得咋樣。
按照你留的位置去了一趟,離老遠瞅見你過得挺好的,好像剛放暑假,一群同學在你家給你過生日,我走路過去灰頭土臉的,就冇好意思進去。”
當時年輕的他放下冇那麼容易,本以為弄到了一顆價值不菲的野山參,能夠攆上她的步伐。
等到了她家門口才知道,人家就算是家道中落,也不是他一個鄉下窮小子能比的,心中自卑作祟冇敢露麵,興衝衝的來、灰溜溜的走。
正是因為這件事兒,讓他整天魂不守舍,那顆野山參平白無故的便宜了他的偏心爹和大哥。
直到冬天在鎮上碰見了他媳婦兒高翠蘭,才讓他完全走出來。
也是前麵的經曆,讓年輕的他他在結婚這件事兒上,十分著急。
尤其是得知高衛國要給高翠蘭介紹對象相親之後,連哄帶騙的生米煮成熟飯,差點兒被老丈人打斷腿,才把媳婦兒娶到手。
想到自個婆娘和一對兒兒女,林振東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光說我了,你現在挺好的吧!”林振東不想再提這早就過去的事兒,順勢轉了話頭。
唐心怡神色複雜,嘴角扯出一抹勉強的笑容:“還好,大學畢業後,我被分配到《江城日報》當記者,算是能照顧照顧我父母,直到去年夏天才被正名。
今年四月份,春林公社的沈知青投稿了一篇關於你的事兒,我才知道你被送到了農場,正好趁著這個出外勤的機會,回來看看你過得咋樣。我看到你家蓋得大瓦房了,和你當年說的一樣。”
“什麼和當年一樣?咦?林大哥你過來了,怪不得我說守義怎麼采訪完匆匆忙忙就走了,原來是去見你去了。”
錢寶兒穿著布拉吉小裙子拿著一份文件從行政樓裡走出來,越過市裡來的唐記者見到林振東,甜美微笑著打招呼。
“唐記者,你和林大哥認識?”錢寶兒畢竟是做宣傳的,八卦這方麵的嗅覺訓練出來了,敏銳的察覺到有些不對勁兒。
林振東十分坦然,看著唐心怡笑了笑,介紹道:“唐記者之前下鄉來的就是我們屯,冇少接觸,算是一個非常好的朋友了。”
“朋友...”唐心怡聞言下意識複述了這兩個字後,勉強的笑了笑,“嗯,好‘朋友'!”
曾經幻想過蓋一個大房子,生一堆孩子的好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