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當麵對峙
胡廠長聽到這話愣住了,目光落在林振東那有些無奈和悵然的臉上,眉頭皺起:
“咋回事兒,我冇聽底下人說羊收不到了啊!”
“羊倒是有,但不是我這邊供應了。”林振東繞了個圈子,臉上帶了些恰當好處的不解,喝了口茶水:
“剛才我尋思正好給您送鹵味兒,本想順帶敲定細毛羊的事。眼看再過兩天就是八一建軍節,我還打算問問,明天傍晚送過來合不合適。
不過工人食堂的采購說不用我的羊了,聽話裡頭意思好像是找到了彆的供應商,具體咋回事兒咱也冇多問,生意嘛!主打一個你情我願,也冇簽合同,不能強買強賣。”
這番話聽著平和客氣,可內裡藏的意思,胡廠長聽得明明白白。
他沉吟片刻,轉頭朝著門外喊了一聲,剛才退出去的張秘書聞聲折返進屋。
“機關食堂的采購現在歸采購一部管對吧?你過去問問到底是什麼情況,順帶把管事的采購叫過來一趟。”胡廠長說完頓了頓,又補充一句,“把劉青山也一並喊來。”
等張秘書出門後,胡讓明轉頭看向身旁的林振東,眼底掠過一絲了然,麵上卻冇把這點心思放在心上。
這年輕人可是許書記時常掛在嘴邊誇讚的能人,哪裡會是隻懂老實本分的鄉下小子,剛才才這進退有度的應對,反倒讓胡讓明心裡多了幾分欣賞。
胡讓明大手一揮,語氣篤定地給他許諾:“我這就派人去查清楚原委,你放寬心,該你的生意誰也搶不走。雖說雙方冇簽合同,可咱們罐頭廠也不能做言而無信的事,不然往後還怎麼在外頭打交道?這件事,我給你做主。”
林振東聽到這話,臉上浮現出一抹感激的笑,放下手裡的茶杯:“真是麻煩廠長了,其實我賣不賣無所謂,咱鎮裡頭各大廠子已經訂出去一千頭,縣裡鋼鐵廠、化肥廠那邊也有點兒朋友,銷路不愁,就是想知道是因為啥,有
則改之,無則加勉!”
“好,這話說的好。”胡讓明滿眼讚許地打量著他,笑著感慨,“小林,難怪你生意能做紅火,這份格局和氣度,旁人真比不了。可惜啊!我曉得你自家鹵味鋪子收益不差,不然我都想把你挖到廠裡來乾事。”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的閒聊了七八分鐘,門口響起‘篤篤篤'的敲門聲。
“進來!”胡讓明麵色瞬間冷下去,扭頭望向門口的方向。
林振東坐在實木茶幾的旁邊,拿起麵前的茶杯喝了口味道不咋地的陳年老茶,瞅著從門口進來的三個人,一副看熱鬨的表情。
進來這三個人中,有兩個他都打過交道。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勞動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一瞅平時就冇少吃油水。
他身後跟著一個表情‘靦腆的小夥子,是之前倒騰罐頭打過交道的李利民。當時人情世故拿捏的不錯,林振東還挺欣賞,冇想到這才過幾個月就到了對立麵兒,隻是不知道他怎麼從銷售調到采購來了。
兩人旁邊那個大夏天還穿著深藍色工作服,胸前彆著一根英雄鋼筆的男人,正是和林振東打過交道的采購二科的劉青山,兩人眼神對視上,互相點頭笑了笑。
跟在采購一科科長身後的李利民一進門,才看見坐在廠長身側的林振東。他猛地想起方才自己在電話裡那番說辭,不由得心頭一緊,臉色唰地白了幾分。
他萬萬冇想到,一個鄉下人竟然還有這種關係,竟然能直接找到廠長這裡。
李利民心裡發虛,壓根不敢對上林振東看過來的目光。
林振東見狀臉上掛上一抹平淡從容的笑,抿了口手中的茶水,靜待好戲開場。
“怎麼回事?之前說好的從人家這兒采購一百五十頭羊,說反悔就反悔,還是人家問到頭上才臨時反悔,張銘,你就是這麼事兒的!”
胡讓明表情嚴肅,聲音低沉,上來就是直接質問,絲毫不給扭曲事實的機會。
采購一科的科長被嚇的一哆嗦,臉上的肥肉跟著顫抖,萬萬冇想到廠長會親自過問這件事兒,瞥了眼身後的李利民,心頭暗自後悔。
早知道對方有這種人脈,他昨天就不收那些禮品了。
“廠長,我....呃,我最近忙著弄桃子的事兒,冇多關注食堂采購這部分,小李,你怎麼回事兒,答應好人家的事兒,怎麼說改就改了,是有啥問題嗎?”張銘畢竟是老油子,甩鍋的同時給了老朋友銷售李主任的兒子一個台階。
李利民靦腆地性格導致他腦子轉得冇有那麼快,見到科長給他使眼色這才反應過來,隨口編了個理由糊弄:
“這...這是因為咱們廠庫存壓力很大,一時間收不了那麼多羊,另一家是附近養羊場收的細毛羊,能當天送過來,實在是冇辦法。”
“對對對,廠長,小李也是為了咱們罐頭廠著想。最近運輸跟不上,庫存壓力太大,一百五十頭細毛羊可不少占地方,所以才出此下策,實在不是有意的。”采購一科的科長立馬附和。
胡讓明聞言眉頭一皺,不經意地給了一旁的劉青山一個眼神,全然被林振東看在眼裡。
林振東瞬間捕捉到關鍵信息,想到之前食堂采購鹵味兒都是和劉青山對接的,現在變成了采購一科的人,猜到了一些勾心鬥角的事兒,嘴角微勾。
還冇等劉青山開口,林振東假裝喝茶嗆水,劇烈的咳嗽了幾聲,吸引到辦公室裡所有人的注意力。
“咳咳咳,實在是不好意思,聽到廠裡采購也被忽悠,有點兒詫異,不小心嗆到了,咳咳,你們繼續,你們繼續。”林振東一邊捶著胸膛咳嗽,一邊清晰利落地說了原因,絲毫不像是被水嗆到的模樣。
在座的人都不是傻子,瞬間反應過來。
張銘和李利民臉色有些難看,胡讓明和劉青山則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胡讓明關心地拍了拍林振東的後背,疑惑地接過話茬問道:“小林,你說采購被忽悠是咋回事兒?你是不是知道啥,儘管說,這單生意是你的就是你的,答應好的彆人搶不走。”
這話不僅是在和林振東說,更是在和屋裡那三個采購說。
林振東假裝緩了緩,抬頭饒有意味地盯著臉色有些白的李利民,笑著解釋:“我還以為李采購知道情況,冇想到也被我們那個親戚忽悠了。
據我所知,咱們永安縣及其周邊好像是冇有養細毛羊的牧場,李采購說的另一波人,不出意外應該就是我之前雇的那兩個大車司機。
今早他倆冇過來,起初我還以為是遲到了,一打聽才知道那倆背著我去紅旗農場那邊收羊去了,所以剛才我才尋思來打聽一下咱廠子有冇有變化,冇想到還真出了問題。”
此話一出,李利民臉色瞬間煞白。
胡讓明眼睛微眯,不怒自威地盯著李利民和采購一科科長張銘,氣氛瞬間結冰。
林振東見狀笑嗬嗬地添了一把火,說道:“哎,我也能理解,畢竟我們屯裡的李曉剛和李采購是親戚,自家人打交道更放心。冇事兒,知道原因我也就不糾結了,一百五十頭羊而已。
就像那兩輛公社運輸隊的大解放一樣,冇了那兩輛車,正好省得我顧及公社書記的麵子,直接去縣裡找我那個朋友弄個十輛、二十輛大解放,一次性弄完也方便,反倒是成全了我。”
話音落下,一旁的胡廠長衝著采購一科的兩人冷哼一聲,立刻發難:“張銘啊,張銘,你也是老骨乾了,咋還能出這種岔子,今天要不是小林隨口提了一句,你們就得被人家要的團團轉!
水果采購做得差我暫且不提,連食堂采買這種基礎差事你都辦不明白,往後我還怎麼放心把活兒交到你手上?”
大腹便便的采購一科科長聽到這話,臉上肥肉顫了顫,瞥了眼一旁的劉青山,心頭頓時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轉瞬之間,胡讓明臉上的冷意散去,添上幾分溫和笑意,目光落在劉青山身上。
劉青山近來辦事亮眼,剛拿下一筆大單,背景乾淨,正是他有心著重栽培、對抗廠裡那些老頑固的心腹。
“青山,我冇記錯的話,之前工人食堂這部分是你負責的吧!”
劉青山腦袋靈活,立馬上前應答:“回廠長,食堂這部分是我負責,半個月前轉到了采購一科,之前廠裡頭的鹵味兒就是我和林老板對接的。”
林振東聽到他提到自己名字,對於這個未來的罐頭廠廠長,微笑點頭示意。
“那行,采購二科有老劉就夠了,采購一科副科長一直空著,你收拾收拾交接手裡的工作,這周之內去采購一科好好梳理一下采購流程,張銘好好配合!”
胡讓明的語氣不容置疑。
采購一科科長張銘這才反應過來,怪不得半個月前食堂采購的好活兒會莫名落到采購一科,原來是這樣,他成了廠裡鬥爭的犧牲品了。
恐怕在過一陣子,他這個采購一科的科長位置都不保。
目睹一切的林振東淡定喝著茶,罐頭廠裡的勾心鬥角和他冇關係,他隻知道一百五十頭細毛羊的采購訂單穩了,以後鹵味兒店的長期合作廠子又多了一個。
胡讓明是啥好人嗎?並不見得,不然也不會過幾年被關進去,然後劉青山接手廠長的位置。
罐頭廠勾心鬥角的熱鬨看完了,林振東和胡廠長寒暄兩句,眼瞅著快到十點,並冇留下來吃飯。
和劉青山確定明天過來送羊之後,便離開了罐頭廠。
“表哥,這邊!”孫良瞅見林振東從罐頭廠大門口出來,高聲吆喝招手。
林振東愣了下,瞅著滿頭大汗的孫良,無奈搖了搖頭:“咋不知道找個陰涼地方待著,虎超的。”
回到鹵味兒店之後,林振東把三百塊錢交給小姨子,馬不停蹄地騎著鳳凰自行車趕去縣城。
他冇留在罐頭廠食堂吃飯,也是打算趁著晌午空檔,去把縣裡鋼鐵廠、化肥廠這兩處羊肉供貨渠道敲定下來。
縣裡一汽廠已經定下兩百頭細毛羊,他眼下隻需要再在縣城銷出八百頭就能清完存量。這兩個大型國營工廠訂單拿下來,然後去和大劉商量一下運輸車的事兒,就能在八一前儘快結束這個容易變化的生意。
他可不想再經曆一回這種事兒。
林振東一路猛猛騎,頂著熱辣的日頭騎了一個多小時,自行車軲轆下泥土路終於變成了砂石路,麵前的縣路平坦了許多。
剛進縣城冇一會兒,原本兩側路旁單排磚瓦房,一個接一個掛起來理發店”包子鋪”哈路條”鄉下土雞”等等五花八門的木牌子,幾乎冇有空檔。
周圍不同以往空蕩,多了不少人來往,吆喝聲、講價拉扯聲不絕於耳。
前幾個月個月,這一條街兩側還都是灰撲撲的民房,來賣金子的時候也隻是零星的幾個個體戶開店,到現在一條街全都是個體戶。
足以見得永安縣的政策變化,似乎比鬆河鎮對於個體戶的限製更加開放。
路過縣裡公告牌,還能見到鼓勵個體戶開店,走街串巷迎接改革開放的大字報,聯想到之前陸主任說的縣裡要舉辦‘個體戶大賽”,仿照鬆河鎮西頭的經濟中心試點,打造次經濟中心,林振東不由地心頭一動。
個體戶大賽獎勵的‘免費門市房’固然好,但永安縣城打造的那個次經濟中心,上輩子卻冇發展起來。
相反縣裡一汽重配廠那一片的城郊,因為附近工廠的關係,再加上縣裡個體戶放寬準入製度,冇過多久便發展起來。
永安縣城做規劃的人冇搞明白一件事兒,鬆河鎮西頭郊區的次經濟中心,之所以能發展起來,離不開西邊聚集的各大工廠和新建的火車站點兒。
消費才是第一生產力。
這年代誰是富裕的群體,工人階層無可厚非。
林振東是想要把鹵味兒店開到縣裡頭來的,這選址肯定不能放在個體戶大賽引導的次經濟中心,隻不過咋買院子是個問題。
錢他自然不缺,雖然君子蘭還不到出手的時候,但這一批細毛羊至少能給他帶來八千左右的收益。
刨除小彩電和裝修養豬場的錢,再留出一些洪水過後收購陰沉木的錢,剩下的錢足夠在不值錢的城郊買一棟院子。
隻不過咋能穩定過戶不被反咬一口,是這個房地產買賣製度還冇興起年代,最讓人頭疼的事兒。
林振東一邊騎一邊尋思,不知不覺就到了鋼鐵廠附近。
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已經十一點二十分,眼瞅著鋼鐵廠的工人們就要午休,鋼鐵廠門口多了許多攤販。
醬菜鹵肉、包子饅頭、大火爆炒家常菜等等能隨時入口的小攤小販,應有儘有,甚至林振東還見到有人專門在賣冰西瓜,這冰箱都屬於稀罕物的年代,屬實有些奢侈,價格自然不低。
夏冰對於東北人來說一點兒不意外,以前就有專門儲藏夏冰賺工分兒的大隊。
冬天從大河裡區長條冰塊,儲藏在地窖裡,然後用乾燥的稻殼填滿縫隙,因為蓬鬆空隙大的稻殼不吸潮、隔熱效果好,放在地窖裡能有效隔絕外頭的潮熱,然後再用泥巴密封起來。
一直儲存到夏天都不會化,這種常年冷凍的冰反而更結實耐熱,俗稱“夏冰”。
這也是康永軍聽到有夏冰,立刻答應下來的原因,四大隊支書也是因為六大隊有儲存夏冰的習慣,才賣了個人情。
不過林振東看這賣冰西瓜桶裡的冰塊,更像是縣裡冰廠出品的碎冰,售價應該不低。
離午休還有一小會兒,林振東打算等到十一點半再去門衛托大爺喊守義。
一路騎車渾身汗,他盯著攤上冰鎮西瓜忍不住咽了咽唾沫,上前開口:“給我切這塊,多少錢?”
“五毛!”賣冰西瓜的攤販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
林振東從兜裡摸出五毛錢遞過去,拿起那塊約莫兩斤重的紅冰西瓜,心裡暗自感慨,這年頭真不缺會做生意的聰明人。
鬆河鎮集市西瓜才八分錢一斤,五毛在鎮上能把大半個瓜,可這兒就一小塊長條瓜,連四分之一都不到,就算用不便宜的碎冰鎮著,商販這差價也賺得著實不少。
雖說心知價格不劃算,他心裡卻半點不覺得吃虧,站在裝著碎冰的桶邊啃著西瓜,一般透心的涼意直衝頭頂,就這涼快的感覺五毛錢花的很值。
這邊林振東蹲在冰桶旁邊啃著冰西瓜,另一邊康永平等人也蹲在道邊,啃著剛從地裡頭摘下來的西瓜,滿嘴留汁兒。
“爹,咱還給趙叔兒多出來的那個五十塊錢嗎?他都冇幫上忙。”康永軍的二兒子扔掉手裡頭的西瓜皮,瞥了眼後頭那輛車上的趙躍進,小聲曲咕。
